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初雪告白 初雪那天, ...
-
一
九月开学那天,初夏在校门口等了二十分钟。
陆星辰没来。
她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站在人群里,看着穿着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涌进校门,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直到上课铃响,她才不得不走进教室。第一节课是数学,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始终没有新消息。
中午,她去了四楼五班。
教室里只有几个学生在吃午饭,她拉住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问:“陆星辰在吗?”
女生看了她一眼:“陆星辰?他住院了,你不知道吗?”
初夏的心猛地收紧。
“哪个医院?”
“好像是市一院,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初夏没等她说完就跑了。
二
市一院心内科,住院部八楼。
初夏找到护士站,问陆星辰的病房号。护士查了查,告诉她:“8023房,但现在不是探视时间——”
初夏已经跑向了走廊尽头。
8023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陆星辰躺在靠窗的那张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腕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流进他的血管。
他睡着了。
初夏站在门口,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皮肤显得格外苍白。才几天不见,他好像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轻轻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时间简史》。书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她认得那是陆星辰的字迹,小小的,很工整。
旁边还有一个本子,是她熟悉的那本“星辰历”。最新的一页是昨天画的,只有寥寥几颗星,旁边写着一行字:住院第三天,看不见星星。
初夏的眼眶一热。
“你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陆星辰睁开眼睛,正朝她笑。
“怎么不叫醒我?”初夏的声音有点哑。
“想多看你一会儿。”陆星辰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你站在门口的样子,特别好看。”
初夏瞪他一眼,却忍不住笑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陆星辰握住她的手,“而且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常规治疗,住几天院而已。”
初夏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骗我。”
陆星辰的笑容顿了一下。
“你上次晕倒的时候,医生说了,情况不乐观。”初夏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得告诉我实话。”
沉默了很久。
“好。”陆星辰终于说,“我告诉你实话。”
三
“医生说我等不到心脏了。”
陆星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这种病,配型本来就难。我血型特殊,抗体又高,能匹配的供体少之又少。”他看着窗外,“全国等待名单上有几千人,能等到的不超过十分之一。以我的情况,能撑过一年的概率不到三成。”
初夏听着,觉得那些话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听得清楚,却拼凑不出完整的意思。
“所以这次住院,其实是调整用药。”陆星辰继续说,“之前那个方案效果不好,得换新的。新药副作用大,得在医院观察几天。”
初夏终于找回了声音:“然后呢?”
“然后?”陆星辰想了想,“然后就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等到等不到的那一天。”
初夏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别哭。”陆星辰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还没死呢。”
初夏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陆星辰,你不许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
“你得好好活着。”
“好,我好好活着。”
“你得等我。”
“好,我等你。”
初夏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他说的“等你”和她说的“等我”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她不想去分辨。她只想抓住这一刻,抓住他的手,抓住他还在这里的事实。
窗外,九月的阳光很好,很亮,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四
那天之后,初夏每天都去医院。
早上六点起床,坐四十分钟公交车,赶在八点探视时间开始之前到。她给陆星辰带早饭,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自己试着做的三明治——虽然卖相不好,但陆星辰每次都吃得很干净。
然后她就坐在床边,陪他说话,或者不说话。他看书的时候,她就翻他的星辰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星图。他输液的时候,她就握着他的另一只手,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下午四点,她得离开,赶回学校上晚自习。走之前,她会在他的星辰历上画一颗星星,代表又陪他度过了一天。
陆妈妈也来过几次。王奶奶陪着她来的,每次来都坐在床边,握着儿子的手,嘴里念叨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话。有时候她认得陆星辰,有时候不认得。但不管是认得还是不认得,她都不肯走,一直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有一次,陆妈妈忽然说:“小辰,你小时候最喜欢吃我做的糖醋排骨,等你好了,妈给你做。”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初夏看见他笑的时候,眼眶红了。
五
九月末的一天,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我想出去走走。”
初夏看了看窗外:“医生同意吗?”
“医生同不同意不重要。”陆星辰眨眨眼,“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最后他们还是偷偷溜出去了。
穿着病号服,披着初夏的外套,从住院部的消防通道溜下楼。陆星辰走得很慢,每上一层楼梯都要歇一会儿,但脸上一直带着笑。
“去哪儿?”初夏问。
“楼顶。”陆星辰说,“我想看看星星。”
住院部的楼顶有一扇铁门,锁着。但陆星辰早有准备,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铁丝,鼓捣了几下,锁就开了。
“你怎么会这个?”初夏惊讶。
“我妈教的。”陆星辰推开门,“她说,万一哪天我被锁在门外了,得自己能进去。”
楼顶上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猎猎作响。但头顶的天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亮着,比市区里清晰得多。
陆星辰在楼顶边缘坐下,初夏坐在他旁边。
“你看。”他指着天空,“那是北斗七星,还是那个位置。不管我在哪儿,在医院还是在楼顶,它们都在那儿。”
初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东方。
“我住院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趴在窗户上看。”陆星辰说,“但只能看见两三颗,太亮了,看不见别的。所以我就画,画我记得的星星,画我想看的星星。”
初夏想起那本星辰历上最近的几页,确实只有寥寥几颗星。
“现在好了。”陆星辰笑了笑,“终于能看见了。”
风更大了,初夏把自己的外套往陆星辰那边拉了拉。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林初夏。”
“嗯?”
“谢谢你。”
初夏摇摇头。
“真的。”陆星辰说,“谢谢你每天来陪我,谢谢你给我带早饭,谢谢你在我的星辰历上画星星。谢谢你……喜欢我。”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喜欢你。”她说。
陆星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初夏靠在他肩上,看着头顶的星空。风吹得她头发乱飞,但她不想动。她只想这样待着,和他一起,看着那些永远不会离开的星星。
六
十月中旬,陆星辰出院了。
出院那天,初夏去接他。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穿着自己的衣服——白色T恤,深蓝色外套,背着那个旧书包。阳光落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健康了很多。
“走吧。”他说,“回家。”
他们先去了陆妈妈那儿。陆妈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小辰,小辰,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初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
那天晚上,他们在陆妈妈家吃了饭。陆星辰做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都是最简单的菜,但陆妈妈吃得很开心,一边吃一边说:“我儿子做的,好吃。”
初夏也吃了很多。不是因为饿,是因为看着陆星辰在厨房里忙碌的样子,她就想多吃一点。
吃完饭,陆星辰送她回家。
十月的夜晚已经很凉了,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林初夏。”陆星辰忽然说。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初夏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星辰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初夏接过来,打开。
是一条手链。
细细的银链子上,穿着七颗小小的星星。每一颗星星都不一样,有的亮银,有的磨砂,有的嵌着一小颗蓝色的石头。
“这是我自己做的。”陆星辰说,“七颗星星,代表北斗七星。这样你每次看北斗七星的时候,就能想起我。”
初夏看着那条手链,看了很久。
“陆星辰,你帮我戴上。”
陆星辰接过手链,轻轻地扣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却很温柔。
“好看。”他说。
初夏抬起手腕,对着路灯的光看。七颗小星星在光线下闪闪发亮,像真的北斗七星。
“谢谢你。”她说。
陆星辰笑了:“不客气。”
他们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秋天的风吹起落叶,在他们脚边打转。初夏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星星,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七
十一月的一个周末,他们去了青石站。
那天的阳光很好,天空蓝得透明。两个人沿着废弃的铁轨慢慢走着,脚下是枕木和碎石,两边是已经变成金黄色的树林。
“你看。”陆星辰指着路边的野菊花,“都开了。”
初夏蹲下来,摘了一小把,扎成一束。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小片阳光被捧在手心里。
到了站台,陆星辰爬上那个水泥台子,站在边缘朝她挥手。
“林初夏,你看,我在这儿!”
初夏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照片上,少年站在废弃的站台上,身后是秋天的树林和金黄色的阳光。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会发光。
“给我看看。”陆星辰跳下来,凑到相机前。
“好看。”他说,“但我头发被风吹乱了。”
“这样才真实。”初夏说,“你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陆星辰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他们坐在站台边,晒着太阳。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初夏靠着陆星辰的肩膀,闭上眼睛。
“林初夏。”
“嗯?”
“你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儿,该多好。”
初夏睁开眼睛,看着他。
陆星辰望着远处的铁轨,目光有些空。
“就停在这儿,秋天,阳光,你和我。不用想以后的事,不用担心明天。就永远停在这儿。”
初夏握住他的手。
“不能停。”她说,“但我们能记住。”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记住这一刻。”初夏说,“记住今天的阳光,今天的风,今天你在我身边。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想起来,就还在这儿。”
陆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那你要记住。”
“我会的。”
八
十一月末,第一场雪来了。
那天下午,初夏正在教室里上自习,忽然听见有人喊:“下雪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细小的雪花正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旋转、飞舞。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拿出手机,给陆星辰发消息:【下雪了。】
秒回:【我知道。我在顶楼。】
初夏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就往外跑。
顶楼的铁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看见陆星辰站在雪地里,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你怎么上来的?”初夏走过去。
“翻墙。”陆星辰笑了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初夏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真好看。”她说。
“嗯。”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积起薄薄一层。陆星辰转过头,看着初夏。
她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像镶了一圈细细的白边。脸颊被冻得微微发红,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笑着,看着天空,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林初夏。”
初夏转过头。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特别温柔的光。
“我喜欢你。”
初夏愣了一下:“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再说一遍。”陆星辰说,“今天特别想说。”
初夏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喜欢你。”陆星辰又说了一遍,“从第一次见你就喜欢,现在更喜欢,以后还会更喜欢。”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一片一片,轻轻柔柔。
“陆星辰。”初夏开口。
“嗯?”
“我也喜欢你。”
陆星辰笑了。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雪。
“那从现在开始,”他说,“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初夏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好。”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他们站在顶楼上,站在漫天的雪花里,站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天。
陆星辰忽然说:“你知道吗,初雪的时候许愿,愿望会成真。”
初夏看着他:“那你许了什么愿?”
陆星辰想了想,摇摇头:“不告诉你。”
“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初夏看着他眼睛里的狡黠,忍不住笑了。
“那我也不告诉你。”
“行啊,那我们都保密。”
两个人站在雪里,看着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远处传来放学的铃声,但谁都没有动。
九
那个冬天,他们做了很多事。
一起在顶楼看雪,一起在图书馆写作业,一起去青石站等永远不会来的火车。陆星辰教初夏认了更多的星座,初夏教陆星辰怎么拍出更好看的星空照片。
他们一起去医院复查,一起在陆妈妈家吃饭,一起在那间狭小的天文社器材室里整理旧物。陈默有时候也来,三个人挤在那间小房间里,吃泡面,看星星的照片,讨论那些永远不会实现的计划。
“以后我们开个天文馆。”陆星辰说,“就叫‘星辰天文馆’,免费开放,让所有想看星星的人都能来。”
“经费从哪儿来?”陈默问。
“卖星星啊,不是早就说好了吗?”
初夏在旁边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咱们得准备准备了。”
“准备什么?”
“冬至啊。”陆星辰说,“说好的,去拍一整夜的星星。”
初夏想起来,那是夏天的时候,他们在陆妈妈家的厨房里定下的约定。那时候她觉得六个月很长,长到像是永远。可现在一转眼,冬至就要到了。
“去哪儿?”她问。
陆星辰神秘地笑了笑:“保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十
冬至前一天,陆星辰给初夏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八点,老地方见。带厚衣服,带相机,带够电池。还有——带一个愿望。】
初夏看着最后一行字,忍不住笑了。
她回复:【什么愿望?】
【明天告诉你。】
那天晚上,初夏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整个房间都照成淡蓝色。她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的事,想着陆星辰,想着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手机忽然亮了。
是陆星辰的消息:【还没睡?】
初夏:【你怎么知道?】
陆星辰:【因为我也没睡。】
初夏:【为什么睡不着?】
陆星辰:【在想明天。】
初夏:【明天怎么了?】
隔了很久,消息才来:
【明天是冬至,一年里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明天,白天就会越来越长。我想和你一起等天亮。】
初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我陪你等。】
陆星辰回复了一个笑脸。
初夏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月亮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想着明天,想着陆星辰,想着那个“带一个愿望”的约定。
她知道自己要许什么愿了。
十一
第二天早上八点,初夏到了顶楼。
陆星辰已经在那儿了,身边放着两个大背包,鼓鼓囊囊的。看见她,他站起来,笑着挥了挥手。
“来了?”
“嗯。”
陆星辰打量了她一眼:“穿这么少?不是让你带厚衣服吗?”
初夏指了指自己的背包:“带了。”
“那就好。”陆星辰拎起两个背包,“走吧,车在下面等着。”
初夏愣了一下:“什么车?”
“租的车。”陆星辰眨眨眼,“陈默帮忙联系的,他表哥开的租车行,给咱们友情价。”
下了楼,果然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靠在车门上看手机,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陆星辰是吧?我是陈默的表哥,叫我王哥就行。”
“王哥好。”陆星辰把背包放进后备箱,回头对初夏说,“上车吧,路程有点远。”
初夏上了车,坐在后座。陆星辰坐在她旁边,背包放在脚边。车启动了,穿过城市的街道,渐渐驶向郊外。
“到底去哪儿?”初夏又问了一遍。
陆星辰还是神秘地笑:“到了就知道了。”
车开了很久。初夏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峦。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簸,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和偶尔掠过的村庄。
一个多小时后,车停了。
“到了。”王哥回头说,“这地方够偏吧?保证没有光污染。”
初夏下了车,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小山谷,三面环山,一面是开阔的平地。平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中间有一小片结了冰的水面,应该是夏天的小溪。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偶尔几声鸟叫。
“怎么样?”陆星辰站在她旁边,“这个地方,我找了很久。”
初夏看着他:“你怎么找到的?”
“地图上一点点找的。”陆星辰说,“离城市最远的地方,周围没有村庄,没有公路,没有灯光。冬天的时候,这里能看到最干净的星空。”
初夏仰起头,看着头顶的天空。虽然还是白天,但她已经能想象到,入夜之后,这里会是怎样一幅景象。
“喜欢吗?”陆星辰问。
初夏点点头。
陆星辰笑了:“那就好。”
王哥帮他们把东西卸下来,叮嘱了几句就开车走了。约好明天早上八点来接。山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个背包,和漫山遍野的安静。
十二
下午,他们搭好了帐篷。
说是帐篷,其实就是陆星辰从家里带来的一个旧帐篷,蓝白相间的颜色,有一面还破了一个小洞。但搭起来之后,坐进去,倒也暖和。
“你饿不饿?”陆星辰问。
初夏点点头。
陆星辰从背包里翻出一堆东西:泡面、火腿肠、面包、饼干、矿泉水,还有一个小燃气炉和一包固体燃料。
“你将就一下。”他说,“野外,没法做饭。”
“已经很好了。”初夏看着他生火、烧水、泡面,动作熟练得像个老手,“你经常露营?”
“以前跟我妈来过几次。”陆星辰把泡好的面递给她,“后来她病了,就没来过了。”
初夏接过泡面,吃了一口。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陆星辰。”
“嗯?”
“谢谢你。”
陆星辰笑了笑:“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初夏看着周围的景色,“谢谢你想让我看最干净的星星。”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温柔的光。
“我想让你看见最好的。”他说,“什么都给你最好的。”
初夏低下头,假装吃面,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天渐渐黑了。
陆星辰点燃了带来的篝火——几根干树枝,一些枯草,火苗在夜色里跳动着,发出噼啪的声响。两个人坐在火边,仰着头,看着天空一点一点暗下去,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开始了。”陆星辰轻声说。
初夏看着头顶,呼吸都变轻了。
银河正在升起。
从东边的山脊上,一条银白色的光带缓缓爬上来,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它不是她平时在城市边缘看到的那条淡淡的痕迹,而是真正的、完整的、壮丽的银河。无数的星星聚在一起,汇成一条光河,横贯整个天空。
“真好看。”初夏喃喃地说。
“嗯。”陆星辰也在看着,“这才是星星原本的样子。”
初夏举起相机,开始拍摄。一张、两张、三张……快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想把这一刻永远留下来。
拍够了,她放下相机,只是看着。
星星太多了,多到她认不出哪个是哪个。但陆星辰在旁边,一个一个指给她看。
“那是织女星,天琴座的主星。那是牛郎星,天鹰座的主星。中间那条银河,就是隔开他们的天河。”
“他们真的每年见一次面吗?”
“传说里是的。”陆星辰说,“七月初七,喜鹊搭桥,让他们相会。”
初夏看着那两颗隔河相望的星星,忽然问:“那他们见不到的时候,会想对方吗?”
陆星辰想了想。
“应该会吧。”他说,“但正因为见不到,才能一直想。如果天天见面,可能就不那么想了。”
初夏侧过头看他。
陆星辰也看着她。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格外亮。
“林初夏。”
“嗯?”
“我有一个愿望。”
初夏想起他消息里说的“带一个愿望”,点点头。
“你说。”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星星。”他终于说,“今年的,明年的,以后每一年的。我想和你一起看流星雨,看日食月食,看所有天象。我想和你一起变老,等我们都老了,头发白了,还是能一起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我可能等不到那么久。”他继续说,“但我还是想许这个愿。就算实现不了,也想许。”
初夏看着他,眼眶发热。
“那我也许一个愿。”她说。
“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过好每一天。”初夏说,“不管还有多少天,每一天都好好过。今天,明天,后天,每一天都像今天这样,和你在一起。”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芒在闪动。
“那我们的愿望是一样的。”他说。
初夏点点头。
火光照着他们,头顶的银河缓缓转动。不知名的星座从东方升起,又向西方沉落。时间在流逝,但这一刻,好像可以永远停在这里。
十三
半夜,气温降到了零下。
初夏裹着羽绒服,缩在睡袋里,还是冷得发抖。陆星辰把自己的睡袋挪过来,和她的并在一起,又把自己的羽绒服盖在她身上。
“你怎么办?”初夏问。
“我不冷。”陆星辰说,“我火气旺。”
初夏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忍不住笑了。
“你骗人。”
“没骗你。”陆星辰握住她的手,“你看,我手比你热。”
确实,他的手很热,热得不正常。初夏忽然想起来,医生说他的病会有低烧的症状。
“你发烧了?”她问。
“一点点,没事。”陆星辰说,“正常现象。”
初夏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担忧。
“陆星辰,你要是难受,我们就回去。”
“不回去。”陆星辰摇头,“说好看一整夜的。”
“可是——”
“没有可是。”陆星辰打断她,“我等这一天,等了半年。从夏天等到冬天,就想和你一起看一次完整的星空。现在看到了,怎么可能回去?”
初夏看着他眼睛里的固执,不再说话。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你冷的话,告诉我。”
“好。”
两个人靠在一起,裹着两层睡袋,看着头顶的银河慢慢移动。不知什么时候,初夏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星星正在一颗一颗隐去。陆星辰还醒着,靠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远方。
“醒了?”他问。
“嗯。你没睡?”
“舍不得睡。”陆星辰说,“再看一会儿,天就亮了。”
初夏坐起来,和他一起看着东方。
天边越来越亮,从鱼肚白变成浅橙色,又变成橘红色。银河渐渐淡去,最后几颗亮星也消失在天光里。然后,太阳出来了。
第一缕阳光越过山脊,像一把金色的剑刺穿清晨的薄雾。山谷被照亮了,枯黄的野草镀上一层金边,结冰的小溪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好美。”初夏喃喃地说。
陆星辰没有说话。初夏转过头,看见他在看她。
“怎么了?”
“没怎么。”陆星辰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你。”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冬至之后的第一天,白天会比昨天更长一点。
“陆星辰。”
“嗯?”
“谢谢你来。”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比阳光还亮。
“谢谢你陪我来。”
十四
八点,王哥的车准时来了。
回城的路上,初夏靠着陆星辰的肩膀,困得睁不开眼。昨晚几乎没睡,现在放松下来,整个人都软了。
陆星辰轻轻揽着她,看着窗外的景色。
“林初夏。”他轻声叫。
“嗯……”
“以后每年冬至,我们都来这儿看星星。”
初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好。”
“说定了?”
“说定了。”
陆星辰笑了。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初夏动了一下,但没醒。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车晃晃悠悠地开着,载着他们穿过冬天的山野,穿过这个永远不会忘记的夜晚,穿过这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