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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心跳频率 初夏被拉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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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暑假第一天,初夏是被热醒的。
窗外蝉鸣震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刺眼的金线。她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
七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陆星辰。
【06:17】起床了吗?
【06:23】今天天气特别好,空气质量优,适合观星。
【06:45】我妈昨晚没闹,一觉睡到天亮,奇迹。
【07:02】我给你带了早饭,肉包菜包各一个,你选。
【07:18】你不会还在睡吧?太阳晒屁股了!
【07:29】林初夏同学,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昨晚说梦话的事告诉全校。
【07:31】骗你的,你又没说梦话。但你再不起来我就编一段。
初夏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她打字回复:【醒了。你到哪儿了?】
几乎是秒回:【你家楼下。半小时了。】
初夏手一抖,手机差点砸脸上。她跳下床,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六月的阳光瀑布般倾泻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等视线适应了,她看见楼下梧桐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正仰着头朝她挥手。
陆星辰穿着白色的T恤和深蓝色的短裤,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即使隔着六层楼的距离,初夏也能看见他脸上的笑容。
她连忙缩回脑袋,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冲进卫生间洗脸刷牙。三分钟后,她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单元门口。
“你等多久了?”她问。
陆星辰看了看手机:“三十七分钟。”
“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你不是在睡觉吗?”陆星辰理所当然地说,“睡觉比早饭重要。”
初夏接过他递来的塑料袋,发现里面是两个包子、一杯豆浆,还有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切好的西瓜。
“西瓜哪儿来的?”
“昨天买的,冰了一晚上。”陆星辰说,“快吃,化了就不好吃了。”
初夏咬了一口包子,是菜包。她看了陆星辰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菜包?”
“你每次吃肉包都只咬一口就不吃了,菜包能吃完。”陆星辰打开自己的那个塑料袋,拿出一个肉包咬了一大口,“观察力,懂不懂?”
初夏低下头,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两个人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吃早饭。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在他们身上画满光斑。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混在蝉鸣里,成了夏天特有的背景音。
“今天什么安排?”初夏问。
“上午去我家,我妈这几天状态不错,你陪她说说话。”陆星辰说,“下午去天文社,陈默说要整理器材,缺人手。晚上——”
他顿了顿,看向初夏。
“晚上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二
陆妈妈今天确实状态不错。
初夏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自己梳头。那把木梳子一下一下从花白的发丝间滑过,动作很慢,但很认真。
“阿姨。”初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我帮您梳吧?”
陆妈妈转过头看她,眼神茫然了一瞬,然后慢慢亮起来。
“你是……”她皱着眉想了想,“你是小辰的同学,那个……那个初夏?”
初夏惊喜地点点头:“您还记得我?”
“记得记得。”陆妈妈笑了,把梳子递给她,“上回你来了,给我梳过头。”
初夏接过梳子,轻轻地梳理着陆妈妈的头发。头发很细,很软,像婴儿的头发。她想起妈妈活着的时候,她也经常这样给妈妈梳头。那时候妈妈刚做完化疗,头发掉得厉害,每次梳头都要特别小心。
“姑娘,你手真轻。”陆妈妈闭着眼睛,一脸享受,“比我那个儿子强多了,他梳头跟打架似的。”
“妈,您这话说的。”陆星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我那叫效率高。”
“高什么高,把我头发都薅下来了。”陆妈妈嘟囔着,又对初夏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可笨了,扎个辫子都扎不好。他爸不在家,我一个人上班,没时间给他扎,他就自己扎,扎得跟鸡窝似的。”
初夏想象着小小的陆星辰对着镜子笨拙地扎辫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就不扎了,剃了个光头。”陆妈妈笑起来,“剃完回来我都没认出来,问他‘小朋友你找谁’。”
初夏笑出声来。厨房里传来陆星辰的抗议:“妈!您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怎么啦?又不是坏事。”陆妈妈理直气壮,“光头多好,凉快。”
头发梳好了,初夏帮陆妈妈扎了个低马尾。陆妈妈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姑娘手真巧。”她说,“比小辰强。”
“妈,您能不能别老拿我跟她比?”陆星辰端着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我好歹是您亲儿子。”
“亲儿子怎么了?亲儿子也得比。”陆妈妈接过一块苹果,咬了一口,“这姑娘好,我喜欢。”
初夏的脸有点烫。她低着头吃西瓜,假装没看见陆星辰意味深长的眼神。
三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学校。
暑假的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主席台上跳来跳去。陆星辰带着初夏穿过教学楼,走到最西边的一栋老楼前。
“这是以前的实验楼,后来新楼盖好了,就废弃了。”他推开一楼的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天文社的器材室就在二楼,陈默应该在等着了。”
楼梯很陡,扶手上一层灰。初夏小心地跟着陆星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印着土星的照片,旁边写着“天文社欢迎你”。
陆星辰推开门。
“来了?”陈默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初夏跟着走进去,愣住了。
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两面墙上都是顶天立地的柜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器材——望远镜的镜筒、三脚架的残骸、一盒一盒的目镜、成堆的书籍和图纸。窗边有一张长桌,上面堆满了半成品的模型和工具。陈默就站在那张桌子后面,正在调试一架老旧的望远镜。
“这就是天文社?”初夏问。
“对。”陆星辰张开双臂,“欢迎来到我们的秘密基地。”
初夏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面贴满照片的墙上。那些照片都是星空,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用彩笔标注了日期和坐标。最中间的位置贴着一张合影,上面有七八个人,都穿着印着“天文社”字样的T恤。
“那是三年前的天文社。”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后来社长毕业了,副社长转学了,剩下的人也没什么兴趣,就散了。”
“那你们俩呢?”
“我们俩是后来加入的。”陈默说,“我来的时候,天文社就剩一个人了。”
“谁?”
“他。”陈默指了指陆星辰。
初夏看向陆星辰。
陆星辰耸耸肩:“我觉得天文社不能散。我妈以前说过,喜欢星星的人都是好孩子。我想让好孩子有个地方待。”
初夏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是社长?”她问。
“对,唯一的正式社员是陈默。”陆星辰笑了笑,“不过现在加上你,就有三个了。”
初夏愣了一下:“我?”
“对啊。”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给她看,“这是入社申请表,我都给你填好了,就差你签字。”
初夏低头看去,那张表上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班级、兴趣爱好,入社理由那一栏填着:想和社长一起看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陆星辰。
“你怎么知道我会同意?”
陆星辰笑了:“因为你已经在这儿了。”
初夏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接过笔,在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好!”陆星辰把表收起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天文社的正式成员了。陈默,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陈默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庆祝什么?就三个人还庆祝?”
“三个人怎么了?三个人也能庆祝。”陆星辰想了想,“这样,我请你们吃冰棍,学校门口那家店还开着。”
“暑假学校关门,哪儿来的冰棍?”陈默问。
陆星辰的笑容僵住了。
初夏忍不住笑出声来。
四
最后他们没吃成冰棍,但陈默从柜子里翻出了一袋过期的巧克力。三个人坐在窗台上,一边啃巧克力一边聊天。
窗外的阳光很烈,但房间里有穿堂风,倒也不觉得热。初夏靠在窗框上,听陆星辰和陈默争论天文社的未来。
“首先得招新。”陈默说,“开学之后得去高一宣传,至少要招五个人,不然社团经费都批不下来。”
“经费的事我想过了。”陆星辰说,“可以卖星星。”
初夏差点被巧克力呛到:“卖什么?”
“卖星星。”陆星辰一本正经地说,“花钱认领一颗星星,给你发证书,写上你的名字。反正星星又不会少,想卖多少卖多少。”
“那叫诈骗。”陈默说。
“怎么叫诈骗呢?这叫情怀。”陆星辰不服气,“你没看见网上那些卖星星的网站,一颗星好几百呢。咱们便宜点,五十块钱一颗,买一送一。”
初夏听着他们斗嘴,嘴角一直翘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这个狭小的房间里堆满了旧物,却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林初夏。”陈默忽然叫她,“你相机带了吗?”
初夏点点头。
“能给我看看吗?你拍的那些星空。”
初夏从包里拿出相机,递给他。陈默接过去,一张一张翻看,看得很认真。
“这张不错。”他指着其中一张,“曝光控制得很好,星星没有拖尾。但构图可以再讲究一点,你看,如果把北极星放在这个位置,画面会更平衡。”
初夏凑过去看,点点头。
“你这台机器老了。”陈默说,“感光度不够,拍暗场噪点太多。我们社里有一台好点的,可以借你用。”
“真的?”
“真的。”陈默看了陆星辰一眼,“反正放着也是放着。”
陆星辰在旁边笑:“陈默这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别看他整天板着脸,其实可善良了。”
陈默没理他,继续跟初夏讨论摄影参数。初夏认真地听着,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阳光慢慢西斜,房间里越来越暗,但他们谁都没注意到。
直到陆星辰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走廊里接电话。初夏透过门缝看见他背对着门口,肩膀绷得很紧。
五分钟后,他回来了。
“怎么了?”初夏问。
陆星辰笑了笑:“没事,医院打来的,提醒我下周去复查。”
初夏看着他,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他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五
傍晚六点,他们离开了学校。
夕阳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操场上的人造草皮泛着柔和的光。陆星辰走在前面,初夏跟在后面,陈默在分岔路口朝他们挥挥手,拐向了另一个方向。
“去哪儿?”初夏问。
陆星辰回过头:“我说了,晚上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们坐上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车上人很少,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得人起鸡皮疙瘩。初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低矮的平房,从平房变成田野。
“到底去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陆星辰笑了笑:“快了,还有三站。”
三站后,他们下了车。
初夏站在路边,环顾四周。这是城市边缘的一片待开发区域,到处都是荒地、废弃的厂房、生锈的铁轨。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山丘,被夕阳染成暗红色。
“这边。”陆星辰带着她穿过一片荒草地,走进一扇生锈的铁门。
里面是一个废弃的工厂。高大的厂房空空荡荡,屋顶破了好几个大洞,阳光从洞里射进来,形成几道光柱。地面上长满了野草,有几只麻雀在草丛里跳来跳去。
“这是哪儿?”初夏问。
“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陆星辰说,“跟我来。”
他带着她穿过厂房,从后门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湖。
初夏愣住了。
湖水很静,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和远山。湖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芦花轻轻摇摆。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湖面染成金红色,美得不真实。
“好看吗?”陆星辰问。
初夏点点头。
“我小时候经常来这儿。”陆星辰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那时候我妈还没生病,周末她休息,就带我来这儿钓鱼。她钓鱼,我就在旁边玩,抓蜻蜓、捉蚂蚱、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
初夏在他旁边坐下。
“后来她生病了,就不来了。”陆星辰看着湖面,“但我想她的时候,还是会来。坐在这儿,看着湖,就像她还在旁边。”
初夏握住他的手。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笑了笑:“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也看看。这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地方。”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的云被烧成火焰的颜色。湖面上掠过几只归巢的鸟,翅膀划过水面,留下一道细细的涟漪。
“陆星辰。”初夏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怕死,怕再也看不见我妈,怕再也看不见这些。”
他看着湖面,声音很轻:“但最怕的,是看不见你。”
初夏的心揪紧了。
“所以我一直在想。”陆星辰继续说,“如果我走了,你能记住我多久?一个月?一年?十年?还是会慢慢忘记?”
初夏握紧他的手:“我不会忘记你。”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陆星辰笑了笑,“但时间长了,记忆会模糊的。你会遇见新的人,有新的生活,慢慢地,我的样子就不那么清楚了。”
初夏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因为她也想过同样的问题。
“所以我有个请求。”陆星辰转过头看她,“你能不能帮我拍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我。”陆星辰说,“帮我拍一张照片,拍最好的我。这样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可以看照片。照片里的人不会变,永远都是现在的样子。”
初夏看着他,看着夕阳在他眼睛里燃烧。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六
初夏让陆星辰坐在湖边的那块大石头上。
夕阳正好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芒里。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微微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初夏举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他。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美了。美得让人害怕,害怕这样的时刻不会再来第二次。
“好了吗?”陆星辰问。
初夏点点头,放下相机。
“给我看看。”陆星辰跑过来,凑到相机屏幕前。
照片上,少年坐在湖边,身后是燃烧的晚霞和安静的湖水。他的侧脸被夕阳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好看吗?”初夏问。
陆星辰看了很久。
“好看。”他说,“但我希望下次你能拍到我笑。”
初夏看着他:“那你现在笑一个。”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起来的那种笑。
初夏举起相机,又按了一张。
七
天黑了。
他们坐在湖边,仰着头看星星升起。城市的光污染在这里减弱了很多,星星比市区多了一倍不止。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淡淡的丝带横贯天际。
“这里真好。”初夏说。
“是吧?”陆星辰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我小时候在这儿看过很多次流星。有一次半夜偷偷跑出来,就为了看英仙座流星雨。我妈第二天知道了,差点没把我打死。”
初夏也躺下来,和他并排。
“后来呢?”
“后来她就不打我了。”陆星辰说,“她跟我一起看。她不会认星座,就听我讲,哪个是仙后座,哪个是仙女座,哪个是飞马座。她听得可认真了,一边听一边说‘我儿子真厉害’。”
初夏听着,心里暖暖的。
“陆星辰。”
“嗯?”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陆星辰侧过头看她。星光落在他脸上,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藏着整片银河。
“会。”他说,“就算我死了,变成星星,也会记得你。”
初夏的眼眶一热。
“那你得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陆星辰伸出手,小指头勾住她的小指头,“拉钩。”
“拉钩。”
夜风吹过湖面,带着芦苇的清香。头顶的星星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疲倦地闪烁着。
八
回城的末班车是九点半。
他们坐在公交车最后一排,初夏靠着陆星辰的肩膀,困得睁不开眼。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林初夏。”陆星辰轻声叫她。
“嗯……”
“睡着了?”
“没……”
陆星辰笑了,轻轻把她的头扶正,让她靠得更舒服些。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想死。”
初夏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我还想活很久很久。”陆星辰说,“想和你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一起租个小房子,每天下班回来给你做饭。想和你一起看很多很多次星星,看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但如果真的活不了那么久,我也认了。至少我遇见了你。至少还有这么长时间,能和你在一起。”
初夏没有说话,但陆星辰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服湿了一小块。
他低下头,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轻轻颤抖。
“别哭。”他轻声说,“我还在呢。”
初夏没动,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载着两个少年穿过夜色,穿过城市,穿过这个夏天的夜晚。
九
那天之后,初夏每天都去陆星辰家。
她学会了做很多事情。学会了给陆妈妈量血压、喂药、梳头、洗澡。学会了在陆妈妈半夜惊醒时安抚她,学会了在她胡言乱语时耐心地听,学会了在她突然发脾气时不动声色地哄她。
陆妈妈也越来越依赖她。有时候初夏晚到一会儿,她就会站在门口张望,嘴里念叨着“那姑娘怎么还不来”。邻居王奶奶看见了,笑着说:“小陆,你这媳妇找得好。”
陆星辰每次听到这种话,耳朵都会红。初夏假装没听见,但心里偷偷地高兴。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陆妈妈午睡的时候,陆星辰忽然说:“林初夏,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又去?”初夏笑着问,“这次是哪儿?”
陆星辰没回答,只是拉起她的手,带她出了门。
他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停在一座山脚下。
“这是哪儿?”初夏问。
“我妈上班的那条铁路。”陆星辰说,“后来废弃了,但铁轨还在。我想带你走一段。”
他们沿着铁轨往前走。铁轨已经锈迹斑斑,枕木间长满了野草。两边是茂密的树林,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着,吵得人耳朵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小站台。
站台很小,只有一个水泥台子,一个锈蚀的站牌,和一间已经塌了一半的小屋子。站牌上写着三个字:青石站。
“这是我妈以前停靠的站。”陆星辰走上站台,“她每次经过这儿,都会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我挥挥手。我那时候还小,就站在这儿等,等她挥手。”
初夏想象着那个画面——小小的陆星辰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等着那列绿皮火车缓缓驶来,等着车窗里探出那张熟悉的脸,等着那只手朝他挥动。
“后来呢?”她问。
“后来铁路就废弃了。”陆星辰说,“火车不来了,我妈也不上班了。我有时候还是会来,站在这儿等一会儿,假装她还在路上。”
初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站台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远处的铁轨消失在树林深处,看不见尽头。
“陆星辰。”初夏忽然说,“以后我陪你等。”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你来等你妈,我来等你。”初夏说,“不管等多久,都等。”
陆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初夏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胸口。她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有力而坚定。那是活着的证明,是此刻还在一起的理由。
十
八月末的一个晚上,陆星辰忽然晕倒了。
初夏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她跑出去,看见陆星辰倒在地板上,脸色苍白得可怕。
“陆星辰!”她扑过去,拍他的脸,“陆星辰!”
他没有反应。
初夏的手在发抖。她掏出手机,打了120,然后按照急救电话里说的,把陆星辰放平,解开他的衣领,开始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她不知道做了多久,只知道手酸了,没力气了,还在做。
救护车来的时候,她已经哭了。
“姑娘,让开,我们来。”医护人员把她拉开,开始专业的急救。初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把陆星辰抬上担架,看着他们给他戴上氧气面罩,看着救护车闪着灯消失在夜色里。
她跟着去了医院。
手术室外,她一个人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两颗星星。一颗“初”,一颗“念”。
“念初,念初。”她轻声念着,“妈妈,保佑他。”
三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抢救过来了。”医生说,“但情况不乐观。他需要尽快做移植手术。”
初夏点点头,说不出话。
“你是他什么人?”
初夏愣了一下。
“女朋友。”她说,“我是他女朋友。”
医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好好陪他吧。”他说,“接下来的日子,他需要你。”
十一
陆星辰醒来的时候,看见初夏趴在床边睡着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陆星辰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的眉头。
初夏醒了。
她抬起头,看见陆星辰正看着她,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醒了。”
“嗯。”
“吓死我了。”
“对不起。”
初夏瞪着他,眼泪扑簌簌地掉:“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倒在地上,我叫你你都不应,我以为你——”
她说不下去了。
陆星辰握住她的手:“没事了,我在这儿。”
初夏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肩膀一抖一抖。陆星辰轻轻摸着她的头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初夏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医生说你得做移植手术。”她说,“等心脏。”
陆星辰点点头。
“我等。”他说,“不管等多久,都等。”
初夏看着他,忽然说:“那我陪你等。”
陆星辰笑了。
“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上,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又和昨天不一样。但不管怎样,他们还在彼此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