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盛夏约定 星辰带领初 ...

  •   一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初夏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

      【明天早上五点,老地方。带厚衣服。陆星辰。】

      初夏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凌晨五点,顶楼,带厚衣服。

      她想回一句“为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打出来。和陆星辰相处的这一个多月,她学会了一件事:这个人做事总有他的理由,虽然那些理由通常很离谱,但最后都会变成某种意义上的“值得”。

      凌晨四点四十,初夏蹑手蹑脚地穿过客厅。父亲的值班表贴在冰箱上,今天又是夜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推开防盗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客厅的沙发上还扔着父亲上周看完没收拾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没洗的杯子,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已经干了三天没人收。

      这个家像一艘搁浅的船,她和父亲是仅剩的两名船员,却各自待在各自的舱室里,假装不知道船已经不会动了。

      初夏轻轻关上门,把一切留在身后。

      楼道里黑漆漆的,她摸着扶手往下走,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在身后一层一层熄灭。到一楼的时候,她看见了陆星辰。

      他站在单元门外,手里举着两个塑料袋,嘴里呵出的白气在清晨的微光里团团升起。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早。”

      初夏看了看手机:“四点五十二。你说五点。”

      “提前到是美德。”陆星辰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她,“早餐,趁热吃。”

      初夏接过来,发现是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两个热腾腾的包子——菜包,她喜欢的那个口味。另一个袋子里是两杯豆浆,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你几点起来的?”

      “三点。”陆星辰毫不在意地说,“包子铺四点半开门,我得去排队。”

      初夏想说点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粉丝馅,微甜,是她常吃的那家店的味道。

      “走吧。”陆星辰已经迈开步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到底要去哪儿?”

      “顶楼啊。”陆星辰回头看她,“今天有大事。”

      二
      五点整,他们坐在顶楼的女儿墙边。

      初夏按照陆星辰的要求穿上了厚外套,但还是被凌晨的冷风吹得缩起脖子。陆星辰倒是毫不在意,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连帽衫,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面前摆着他的手机和一个奇怪的装置——一个用硬纸板折成的架子,手机卡在上面,镜头对准东方。

      “你到底在等什么?”初夏问。

      陆星辰没回答,只是指着东方的地平线:“你看。”

      初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远处有几栋高层住宅,窗户里亮着零星的灯光,早起的人正在开始新的一天。

      “太阳快出来了。”初夏说。

      “不只是太阳。”陆星辰的声音里藏着一丝兴奋,“你再等等。”

      初夏耐着性子等着。晨光越来越亮,天边从鱼肚白变成浅橙色,又变成橘红色。几朵薄云镶上了金边,像被点燃的羽毛。

      然后她看见了。

      在太阳即将升起的地方,在那一抹最亮的橘红色旁边,有一颗星星。

      那颗星星亮得惊人,比她在夜空中见过的任何星星都亮。它孤零零地挂在天边,像一颗钻石镶嵌在黎明王冠的正中央。

      “金星。”陆星辰轻声说,“日出前的金星。古人叫它启明星。”

      初夏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颗星。它太亮了,亮到在逐渐明亮的天空中依然清晰可见,亮到仿佛在和即将升起的太阳对视。

      “日出之后它就会消失。”陆星辰说,“被太阳的光芒掩盖。但它还在那里,一直都在。”

      他转过头看向初夏:“就像有些人,你看不见他们了,不代表他们不在了。”

      初夏没有说话。她知道陆星辰在说什么——关于妈妈,关于他妈妈,关于所有离开却从未真正离开的人。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地平线,像一把金色的剑刺穿天空。金星在那光芒中渐渐隐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好了。”陆星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任务完成。”

      初夏看着他:“你四点叫我起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对啊。”陆星辰理直气壮,“金星和太阳同框,一年也就这么几天能看见。而且今天天气好,空气质量优,能见度十公里以上——你看那边,连西山都能看见。”

      初夏顺着看去,果然,城市北边的山脉清晰可见,山脊上的高压线塔像一排小小的火柴棍。

      “怎么样?值不值得?”陆星辰问。

      初夏想了想,点了点头。

      陆星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好,接下来还有第二个项目。”

      “什么?”

      “陪我去个地方。”

      三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里。

      初夏从来没来过这里。狭窄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六层楼房,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电线像蛛网一样横七竖八地挂在头顶。早餐摊的油烟从巷口飘进来,混着潮湿的空气,有一种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陆星辰在一栋楼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哪儿?”初夏问。

      “我家。”陆星辰说,“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初夏愣住了。

      陆星辰没有看她,只是低头开着单元门的老旧铁锁。锁有点锈,他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铁门发出吱呀一声尖叫。

      “进来吧。”他推开门,回头看她,“三楼,没电梯。”

      楼梯间很暗,感应灯要用力跺脚才会亮。初夏跟在陆星辰身后,一层一层往上爬。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斑驳的水泥。每层楼的扶手上都堆满了杂物——破旧的纸箱、积灰的自行车、几盆半死不活的绿植。

      三楼到了。陆星辰站在一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再次掏出钥匙。

      “我妈住在这儿。”他说,“我平时住校,周末回来。”

      门开了。

      初夏跟着他走进去,第一反应是——干净。

      出乎意料的干净。小小的客厅里,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罩子,茶几上摆着一束塑料花,电视柜上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药瓶。窗户开着一条缝,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起。

      “妈。”陆星辰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初夏环顾四周,没看见任何人影。

      陆星辰也不着急,径直走向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初夏站在客厅里,听见他温柔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妈,醒了没?我带朋友来看你了。”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沙哑而迟缓:“谁?小辰?”

      “是我,妈。”陆星辰的声音更轻了,“你躺着别动,我让她进来看看你,行吗?”

      初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陆星辰从卧室里走出来,朝她招招手。初夏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看见了里面的情景。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很瘦,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脸颊深深凹陷。头发花白,稀稀拉拉地披散在枕头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陆星辰一样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妈,这是林初夏。”陆星辰坐到床边,握住女人的手,“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喜欢拍星星的女孩。”

      女人看着初夏,看了很久。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来。”女人忽然伸出手,朝初夏招了招,“来,让我看看。”

      初夏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女人的手很凉,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她握住初夏的手,盯着她的脸,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辨认一件珍贵的文物。

      “好看。”她终于说,“小辰,这姑娘好看。”

      陆星辰笑了:“是挺好看的。”

      初夏的脸烫了起来。

      “你叫什么?”女人问。

      “林初夏。”初夏的声音很轻,“阿姨好。”

      “初夏。”女人重复着,“初夏,好名字。什么时候生的?”

      “六月六号。”

      “六月初夏,好日子。”女人点点头,忽然又看向陆星辰,“小辰,你吃饭了没?”

      “吃了,妈。”

      “冰箱里有饺子,猪肉白菜的,你自己热着吃。”

      “好。”

      女人又看向初夏:“姑娘,你吃饭了没?让小辰给你热饺子,他热饺子可好吃了。”

      初夏鼻子一酸,用力点点头:“谢谢阿姨。”

      女人笑了笑,那笑容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但眼睛里的光芒是真切的。她握着初夏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累了。”陆星辰轻声说,“咱们出去吧。”

      初夏轻轻抽出自己的手,站起来,跟着陆星辰走出卧室。

      四
      客厅里,陆星辰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初夏一瓶。

      “吓到了?”他问。

      初夏摇摇头,又点点头。

      “正常。”陆星辰坐到沙发上,“第一次看见她的人,都这样。”

      初夏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她平时都这样?”她问。

      “时好时坏。”陆星辰说,“今天算好的,还记得我的名字。有时候连我是谁都不记得,看着我就问‘你是谁家的小孩’。”

      初夏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最难的是晚上。”陆星辰继续说,“她有时候半夜醒来,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就开门往外跑。我只好把门从外面锁上,但有一次她翻窗户——一楼,还好是一楼,摔下去就蹭破了点皮。后来我就把窗户也锁上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小事。但初夏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多么深的疲惫。

      “你一个人照顾她?”她问。

      “我爸在船上,一年回来一两次。”陆星辰说,“请过护工,但她不认生人,护工来了她就闹,没办法。”

      “那你上学怎么办?”

      “住校,周末回来。隔壁王奶奶帮忙看着,每天过来送顿饭,我给她钱。”陆星辰笑了笑,“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习惯了。”

      初夏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家。空荡荡的房间,冷清的厨房,永远加班的父亲。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可此刻坐在这个狭小的客厅里,看着那排整齐的药瓶,看着窗台上晾着的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有人的孤独,比她更深。

      “你怎么突然带我来这儿?”她问。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想让你见见她。”他说,“也想让她见见你。”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妈生病之前,是个特别开朗的人。”陆星辰的目光落在虚空中,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她在火车上工作,每天见各种各样的人,回来就给我讲他们的故事。谁谁谁丢了钱包,谁谁谁在车上生了孩子,谁谁谁坐过站了求她放行——她讲得可好了,跟说书一样。”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温柔的怀念。

      “她一直说,等我长大了,有了女朋友,一定要带来给她看看。她要亲自把关,不好的不要。”

      初夏的脸又烫了。

      “后来她病了,一天比一天糊涂。”陆星辰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她等不到那天了。”

      他转过头,看着初夏。

      “所以我想带你来。就算她现在记不住,就算明天她就忘了今天见过你——至少这一刻,她看见你了。”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芒,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男孩,心里装着多少小心翼翼的希望。他希望妈妈能看见他喜欢的人,希望妈妈能知道,他的世界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了。哪怕只是一眼,哪怕转瞬即逝,他也想要妈妈看见。

      “陆星辰。”初夏说。

      “嗯?”

      “以后周末,我跟你一起回来。”

      陆星辰愣住了。

      “我帮你照顾阿姨。”初夏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容易。”

      陆星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种真正开心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好。”他说,“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我妈有时候可难伺候了,半夜三点要吃饺子,不给就哭。”

      “那我给她煮饺子。”

      “她还会把饺子扔你脸上。”

      “那我捡起来继续煮。”

      陆星辰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初夏也假装没看见,低头喝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摆着塑料花的茶几上。那束花是假的,但此刻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盛开。

      五
      那天中午,初夏真的吃了陆星辰热的饺子。

      猪肉白菜馅,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她吃了两大盘。陆星辰坐在对面看她吃,眼睛里的笑意一直没有消失。

      吃完饺子,初夏去洗碗。陆星辰站在旁边擦碗,两个人挤在狭小的厨房里,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水流声哗哗的,窗外传来楼下小孩的嬉闹声,一切都平常得不像话。

      “林初夏。”陆星辰忽然说。

      “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初夏想了想:“五月二十八号。”

      “五月二十八号,夏至前二十四天。”陆星辰放下手里的碗,“距离今年最长的夜晚,还有整整六个月。”

      初夏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我想跟你定一个约定。”陆星辰说,“从现在开始,到冬至那天——最长的那个夜晚——我们一起去拍一次星星。拍一整夜,从日落到日出,把整个夜空都拍下来。”

      初夏的心跳快了半拍。

      “就我们俩?”她问。

      “就我们俩。”陆星辰说,“找一个没有光污染的地方,山里头,或者湖边,搭个帐篷,生一堆火。你看星星,我教你认星座。你想拍什么就拍什么,想拍多久就拍多久。”

      初夏想象着那个画面:深夜的山野,篝火的光映在两人脸上,头顶是满天繁星,身边是喜欢的人。

      “好。”她说,“我答应你。”

      陆星辰笑了:“那就说定了。冬至那天,我们去拍一整夜的星星。”

      “说定了。”

      窗外的阳光落进厨房,照在两个少年身上。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夏至到冬至,还有整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个日夜,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六
      下午,陆星辰的妈妈醒了。

      初夏正坐在客厅里翻看一本旧相册——陆星辰找出来给她的,里面全是他们家的老照片。年轻的妈妈穿着制服站在火车前,笑容明媚得像春天的阳光;两三岁的陆星辰被妈妈抱在怀里,手里举着一根棒棒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和现在一模一样。

      “姑娘。”

      初夏抬起头,看见陆妈妈站在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明。

      初夏连忙站起来:“阿姨,您醒了?”

      陆妈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是小辰的同学?”

      初夏点点头。

      “长得真好看。”陆妈妈走过来,在初夏旁边坐下,仔细端详着她,“叫什么名字?”

      “林初夏。”

      “初夏,好名字。”陆妈妈说,“小辰呢?”

      “他在楼下扔垃圾。”

      陆妈妈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握住初夏的手,握得很紧。

      “姑娘,阿姨求你一件事。”

      初夏愣住了。

      “小辰这孩子,命苦。”陆妈妈的声音低低的,却异常清晰,“他爸常年不在家,我又这个样子,拖累他。他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我说苦。”

      初夏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异常清明,不像一个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可我知道他苦。”陆妈妈说,“我知道他半夜偷偷哭,我知道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可我没办法,我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手在发抖。

      “姑娘,我不知道你是他什么人,但你来他高兴。我看得出来,他高兴。”陆妈妈看着初夏,眼眶红了,“你能不能答应我,多陪陪他?不要让他一个人。”

      初夏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用尽全力点点头:“我答应您,阿姨。”

      陆妈妈笑了,那笑容和照片上一样明媚。

      “好,好。”她拍了拍初夏的手,“那就好。”

      门开了,陆星辰拎着垃圾袋走进来,看见她们俩坐在一起,愣了一下。

      “妈,你醒了?”

      陆妈妈转过头看他,眼神又变得茫然了:“你是……”

      陆星辰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秒。他走上来,在妈妈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是小辰,妈。”

      “小辰?”陆妈妈皱着眉想了想,“小辰是谁?”

      “你儿子。”

      陆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我儿子还小呢,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小孩的高度,“你是谁?你别骗我。”

      陆星辰笑了笑,那笑容让人想哭:“我没骗你,妈。我就是小辰,我长大了。”

      陆妈妈盯着他的脸,困惑地摇摇头:“不对,不对,你不是小辰。”

      她站起来,走回卧室,关上了门。

      陆星辰蹲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轻轻把手放在他背上。

      “没事。”陆星辰的声音闷闷的,“习惯了。”

      初夏没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一下一下轻轻拍着。

      七
      傍晚,他们离开了那栋老楼。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墙上的爬山虎叶子闪着光。陆星辰走在前面,初夏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又分开。

      “今天谢谢你。”陆星辰忽然说。

      初夏摇摇头。

      “我妈今天状态不错。”陆星辰说,“她很久没说那么多话了。”

      初夏想起陆妈妈下午那句“多陪陪他”,心里一酸。

      “陆星辰。”她叫住他。

      陆星辰回头。

      “你妈妈爱你。”初夏说,“她就算什么都忘了,也记得要爱你。”

      陆星辰看着她,夕阳在他眼睛里燃烧。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正好进站,门开了,几个乘客走下来。

      “车来了。”陆星辰说,“你先上。”

      初夏看着他:“你呢?”

      “我等下一班。”

      初夏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车门关上,公交车缓缓启动。她从车窗往外看,看见陆星辰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

      车越开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初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的画面——凌晨的启明星,陆妈妈瘦削的脸,那排整齐的药瓶,还有陆星辰蹲在妈妈面前说“我是小辰”时的笑容。

      她拿出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告诉我。】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好。】

      又一条:

      【林初夏,今天是我很久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初夏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我也是。】

      八
      周一中午,初夏在食堂被苏晴堵住了。

      “老实交代!”苏晴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你和那个陆星辰,到底什么关系?”

      初夏咬了一口米饭,含糊地说:“同学。”

      “同学?”苏晴提高了声音,“同学会在周末一起失踪?我昨天给你打八个电话你都不接!”

      初夏这才想起来,昨天手机静音了,一直没看。

      “我去他家了。”她说。

      苏晴的筷子差点掉下来:“什么?!”

      “他妈妈生病了,我去帮忙。”

      苏晴盯着她看了三秒,表情从震惊变成意味深长:“哦——”

      初夏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头扒饭。

      “林初夏。”苏晴忽然认真起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喜欢他?”

      初夏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就知道。”苏晴叹了口气,“从你第一次提起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那个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初夏放下筷子:“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苏晴想了想,“看见他就想笑的眼神。你自己可能没注意,但你每次提到他,嘴角都会翘起来。”

      初夏愣住了。

      “我告诉你,这就是喜欢。”苏晴说,“没跑了。”

      初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他有心脏病。”

      苏晴的表情变了。

      “很严重的那种。”初夏说,“医生说,乐观估计,还有两年。”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食堂里的喧嚣声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初夏……”苏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初夏看着面前的餐盘,“我喜欢他,但我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害怕。”

      苏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那就别想那么远。”她说,“就过好每一天。每一天都好好在一起。这样不管多久,都不会后悔。”

      初夏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苏晴。”

      “谢什么。”苏晴笑了笑,“不过你要是敢再瞒着我,我可就真生气了。”

      初夏笑了:“好,以后什么都告诉你。”

      九
      那天晚上,初夏去了顶楼。

      陆星辰已经到了,正躺在那块旧桌布上看星星。听见脚步声,他坐起来,朝她招招手。

      “来了?”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月亮升得晚,这会儿正是观星的好时候。”陆星辰指着天空,“你看,银河的尾巴露出来了,就在那边。”

      初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城市的光污染依然严重,但她确实能看见一条淡淡的银带,像轻纱一样横贯天际。

      “陆星辰。”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陆星辰转过头看她。

      初夏深吸了一口气:“我喜欢你。”

      话一出口,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不敢看他,只是盯着面前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陆星辰笑了。

      “林初夏。”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初夏猛地转过头。

      陆星辰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芒比星星还亮。

      “从第一次见你,我就喜欢你了。”他说,“翻墙摔下来的那次。你在那儿拍星星,我就在那儿看你。你知道为什么我会摔下来吗?因为我光顾着看你了,没注意脚下。”

      初夏的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我故意找你,故意跟你说那么多话,故意给你画星图——都是因为我喜欢你。”陆星辰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我一直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快死的人,不敢喜欢我。”

      初夏的眼眶红了。

      “可你刚才说了。”陆星辰握住她的手,“那我就不等了。”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让她感受那里的心跳。

      “林初夏,我也喜欢你。从第一眼开始,到现在,到以后——不管以后还有多久,我都喜欢你。”

      初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她是在笑。

      “那我们说好了。”她说,“从现在开始,到以后的每一天,都在一起。”

      陆星辰点点头:“说好了。”

      头顶的星空静静地看着他们。银河缓缓转动,无数光年外的星辰正在燃烧、正在发光、正在把光芒跨越漫长的时空送到他们眼里。

      那些光芒走了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才抵达这一刻。

      就像他们的相遇,像是早已注定。

      十
      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礼物。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星星,一起去老楼照顾陆妈妈。初夏学会了包饺子——虽然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但陆星辰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她学会了给陆妈妈梳头,学会了在她半夜惊醒时轻声安抚她,学会了从那些颠三倒四的话里找出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陆星辰则教会了她更多。他教她辨认星座,教她计算光年,教她用望远镜找到土星的光环。他告诉她每一颗星星的名字和故事,告诉她古人如何看待这些遥远的亮光,告诉她在不同文化里星星有着怎样不同的意义。

      “你知道吗,在澳大利亚的土著文化里,银河是一条天上的河流。”有一天晚上,他们躺在顶楼的桌布上,陆星辰轻声说,“河里有鱼,有鳄鱼,有所有生命需要的东西。人死了之后,灵魂就顺着这条河划着独木舟,去往另一个世界。”

      初夏侧过头看他:“那你觉得,人死了之后真的会变成星星吗?”

      陆星辰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希望是。”

      “为什么?”

      “因为这样,你就能一直看见我了。”他笑了笑,“你那么喜欢看星星,以后每次抬头,都能看见我。”

      初夏的心揪了一下。她翻过身,把脸埋在他肩膀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陆星辰,不许说这种话。”

      “好,不说了。”

      沉默了一会儿,初夏忽然说:“那我以后不抬头看星星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见你。”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要你就在这儿,就在我身边,哪儿都不许去。”

      陆星辰轻轻笑了。他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发。

      “好,我哪儿都不去。”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花香。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顶楼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对了。”陆星辰忽然想起什么,“你妈妈留给你的那两颗星星,带了吗?”

      初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递给他。陆星辰接过来,把那两颗星星倒在手心里,对着月光仔细端详。

      “一颗‘初’,一颗‘念’。”他轻声念着,“念初。你妈妈一定很想你。”

      初夏点点头。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是她之前见过的那本“星辰历”。

      “送给你。”他说。

      初夏愣住了:“这不是你每天画的吗?”

      “嗯,画到昨天。”陆星辰翻开最后一页,“你看,今天是第二百三十七天。剩下的,我画不动了。”

      初夏接过本子,一页一页翻着。每一页都是一片星空,每一片星空都是一天的记忆。从一月一日到今天,二百三十七天,没有一天落下。

      “后面的空白页。”陆星辰说,“你帮我画完吧。”

      初夏抬起头看他。

      “等我走了,你继续画。”陆星辰的声音很轻,很平静,“画你想画的星星,画你看过的星星,画你记得的星星。画满一整年,画满一辈子。然后你就知道,我一直在那儿。”

      初夏握紧那个本子,用力点头。

      “好。”

      十一
      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了。

      初夏走出考场,看见陆星辰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两根冰棍。

      “考得怎么样?”他递给她一根。

      “还行。”初夏接过冰棍,咬了一口,“你呢?”

      “凑合。”陆星辰笑了笑,“反正我成绩一直那样。”

      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面的小路慢慢走着。梧桐树在头顶撑开一片绿荫,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满光斑。

      “暑假有什么打算?”陆星辰问。

      初夏想了想:“照顾阿姨,拍星星,画星图。”

      “就这些?”

      “还有……”初夏看了他一眼,“和你在一起。”

      陆星辰笑了,那种真正开心的笑。他伸出手,牵住了她的手。初夏的手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却很安心。

      “林初夏。”

      “嗯?”

      “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初夏停下脚步,看着他。

      陆星辰犹豫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昨天去医院复查了。”他说,“医生说我最近状态不错,可以考虑手术了。”

      初夏的心猛地跳起来:“真的?”

      “嗯。”陆星辰点点头,“虽然配型很难,但医生说,不是完全没有希望。他们把我加入了全国等待名单,如果有人捐献合适的心脏,就立刻通知我。”

      初夏握紧了他的手。

      “那太好了。”她说,“太好了。”

      “但是也有可能等不到。”陆星辰说,“很多人在等待中去世了。”

      初夏的笑容顿住了。

      “所以我想跟你说。”陆星辰看着她,“如果等到了,我们就一起去拍冬至的星星。如果等不到——”

      “等不到也要去。”初夏打断他,“你答应过我的,冬至那天,去拍一整夜的星星。你答应过我的。”

      陆星辰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固执和害怕。

      “好。”他说,“不管等不等得到,冬至那天,我们一起去。”

      初夏用力点头。

      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两个人身上。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夏天的倒计时。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夏天到冬天,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那条路上有希望,也有绝望,有相遇,也有离别。但此刻,他们只是牵着彼此的手,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相信所有的约定都会实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