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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星轨初遇 初夏在图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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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的风从图书馆顶楼的铁门缝隙里挤进来,带着远处梧桐花的甜腻气息,吹得林初夏的校服裙摆轻轻晃动。
她蹲在女儿墙的阴影里,双手小心翼翼地托着那台二手的佳能相机。镜头对准东北方向的天空——城市的光污染会在四十分钟后彻底吞没这片星区,她只有这点时间。
取景框里,北斗七星的勺柄正缓缓转动。初夏按下快门,听着那声轻微的“咔嚓”,心里涌起一阵细小的满足感。这台相机是妈妈留给她的,快门已经计数到八万多次,但拍星空的时候,成像依然干净得像妈妈的眼睛。
她想起妈妈教她认星座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她们还住在郊区,院子里有一架竹梯子,妈妈把她抱在膝头,指着夜空说:“夏夏你看,那是织女星,对面那颗亮的是牛郎星,中间那条白茫茫的,就是银河。”
“他们每年能见一次面吗?”五岁的初夏问。
“是啊,七月初七。”妈妈的声音温柔得像月光,“所以你看,只要真心相爱,再远的距离,都能等到重逢的那一天。”
初夏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突然涌起的热意逼回去。妈妈离开五年了,她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在想起她的时候不哭。
一阵风忽然从身后卷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初夏下意识地护住相机,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人体落地的声音,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脆响。
她猛地回头。
一个人影正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校牌、钥匙、还有一支摔得稀烂的圆珠笔。蓝色的墨水溅在他的白衬衫上,洇开一小片,像朵拙劣的刺绣。
“嘶——”那人龇牙咧嘴地揉着膝盖,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初夏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人的眼睛真亮。明明顶楼没有开灯,只有远处城市灯火映上来的微光,但他的眼睛像藏着一小片碎玻璃,把那些微光都收进去了,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第二反应是:他穿着和同一个学校的校服,深蓝色的领带歪到了一边,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大截,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被人从楼梯上推下来。
第三反应是——
“你拍了什么?”那人已经凑过来了,脑袋几乎要钻进她的相机镜头里。
初夏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女儿墙的水泥。相机差点脱手,被她死死护在怀里。
“别紧张啊。”那人直起身,双手举起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就是好奇,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拍的?”
初夏没说话,只是把相机抱得更紧了些。
那人也不介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环顾四周。顶楼是一片废弃的防水层平台,角落堆着几卷生锈的钢筋,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倒映出远处几栋居民楼的灯火。
“哟,这儿倒是个好地方。”他走到女儿墙边,探头往下看,“六层楼,跳下去应该能死透。”
初夏皱起眉头。
那人回过头,看见她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的!我还没活够呢。”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在这儿拍什么?星星?这个点儿能看见什么?九点钟金星就落下去了,这会儿天上就剩几颗亮得不要脸的。”
初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人话真多。
而且他说得对。九点十七分,金星已经沉入地平线以下,木星还要等一小时才升起来。这会儿能拍到的,只有那些万年不变的拱极星,和城市灯光下若有若无的银河残影。
但她就是想拍。
妈妈说过,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而已。她想把那些“一直都在”的东西留下来。
“诶,你那相机,能让我看看吗?”那人又凑过来了,这次态度诚恳了许多,“我保证不碰,就看看取景框里的画面。”
初夏犹豫了两秒,把相机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来,动作意外地轻柔,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宝物。他把眼睛凑近取景框,看了很久。
“北斗七星。”他说,“天枢、天璇、天璇连过去五倍距离是北极星。你是在找北极星?”
初夏点点头。
“为什么?这儿光污染这么重,北极星肉眼都看不见,拍出来就是一个小点,糊得跟芝麻似的。”
初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她想说:因为妈妈说过,北极星是不动的,所有的星星都绕着它转。她想说:因为北斗七星是妈妈教她认的第一个星座。她想说:因为每次想妈妈的时候,她就来看北斗七星,假装妈妈在天上看着她。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伸出手,示意他把相机还回来。
那人没动。
他依然盯着取景框,忽然说:“你等等。”
他把相机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初夏看见他划开屏幕,点开一个深蓝色的APP,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线条和数据。
“这会儿的最佳拍摄角度是北偏东37度,仰角45度。”他抬起头,目光在夜空中搜寻,“那个位置最亮的是开阳,北斗七星的第六颗星。双星系统,视力好的人能看见它旁边那颗辅星。”
他伸出手臂,指向一个方向。
初夏顺着看过去。那片天空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依旧是灰蒙蒙的底色上,几颗黯淡的星若隐若现。
“看不见对不对?”那人笑了,“正常,城市里就这样。但相机能看见。你那个镜头,光圈够大,曝光三十秒,能拍出辅星。”
他说着,忽然凑近初夏,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等人?”
初夏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往后一仰。
“你每次来看星星,都是在等人吧。”那人退后一步,脸上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表情,“等一个你看不见的人。”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瞎猜的。”他说,“因为我也是。”
他指了指夜空:“我以前在这儿等我妈。后来不在了,我就改等星星了。”
初夏愣住了。
“我妈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他耸耸肩,“我知道是骗小孩的,但习惯了,改不掉。每到这儿,就想抬头看看。”
夜风吹过,把他衬衫上那片墨迹吹干了。初夏这才注意到,那支摔烂的圆珠笔上印着“天文社”三个字。
“你是天文社的?”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诶,你会说话啊?”那人夸张地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
初夏转身就走。
“哎哎哎,别走啊!”那人追上来,“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就是嘴欠,你别介意——等等!”
初夏已经走到了铁门边。
“你的项链!”
初夏低头一看,脖子上空了。那条从不离身的星形项链,不见了。
她猛地转身,看见那人手里捏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吊坠。银色的星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妈妈送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也是妈妈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
“刚才你转身的时候,挂在我校牌上了。”那人走过来,把项链递给她,“这星星做得真好看,哪儿买的?”
初夏一把抓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在抖。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弄坏,你看看,扣子都是好的。”那人慌了,“你别哭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
“我没哭。”初夏的声音闷闷的。
“行行行,没哭没哭。”那人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摔烂的圆珠笔,“这个赔给你,虽然不值钱,但这是我们天文社的社笔,上面有北斗七星,你看——”
他把笔递过来,初夏看见笔杆上确实印着一串小小的星星,连起来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初夏看着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像是忽然亮了一度。
“陆星辰。”他说,“陆地的陆,星辰的星辰。”
二
第二天早上,初夏在校门口看见了陆星辰。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荧光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找林初夏同学。
初夏想绕道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陆星辰一眼就看见了她。
“林初夏!”他举着纸板冲过来,引来周围一片目光,“我等了你二十分钟了!”
初夏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恨不得把脸埋进书包里。
“你走那么快干嘛?”陆星辰跟在她旁边,步伐轻快得像只散步的猫,“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的班级,高二三班对吧?我也高二,不过我是五班的,你在三楼我在四楼,以后可以一起上下楼——”
初夏停下脚步。
陆星辰差点撞上她后背,堪堪刹住。
“你要干嘛?”初夏问。
“找你啊。”陆星辰理直气壮,“你昨天帮我拍了一张照片,我今天特意来道谢的。”
“我没帮你拍照片。”
“拍了。”陆星辰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你看,这是我昨天从你相机里翻出来的。”
初夏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照片上,一个少年从女儿墙上翻落下来,身体腾在半空,校服被风鼓起,头发乱糟糟地飞着,表情惊慌中带着一丝荒谬的滑稽。背景是模糊的城市灯火和灰蒙蒙的夜空,少年像是从夜色里凭空跳出来的一样。
这是她昨天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她只顾着护住相机,完全不知道自己拍到了什么。
“是不是很帅?”陆星辰得意洋洋,“我觉得这张照片可以当我的遗照,多有动感。”
初夏:“……遗照?”
“开玩笑的!”陆星辰收起手机,“我就是想说,你这张拍得特别好,我想拿来当我们天文社招新的海报,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初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教学楼走。
陆星辰追上来:“我可以付版权费的!虽然没钱,但我可以请你吃一个月的早餐!两个月的!”
初夏加快脚步。
“三个月的!”陆星辰在她身后喊,“半年!一年!整个高中!”
周围的学生都在看他们。初夏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星辰!”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你又在祸害谁?”
初夏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书,表情无奈得像是在看一只闯祸的猫。
“陈默!”陆星辰朝他挥手,“快来帮我劝劝这位同学,她拍了一张我的绝世帅照,不肯给我用。”
陈默走近,看了初夏一眼,又看向陆星辰:“你昨天又翻墙逃晚自习了?”
“没有没有,我昨天是去踩点,准备天文社的活动场地。”
“顶楼已经封锁三年了,你去踩什么点?”
“那不是更好?没人打扰,观星绝佳地点——”
陈默叹了口气,对初夏点点头:“不好意思,他脑子有点问题,你别理他。”
“陈默你怎么说话的!”陆星辰抗议,“我是你社长!”
“天文社一共就三个人,你这个社长是抽签抽来的。”
初夏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陆星辰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眼睛一亮:“笑了!她笑了!陈默你看,她会笑!”
初夏立刻收起笑容,快步走进教学楼。
“林初夏!”陆星辰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中午我在食堂等你啊,请你吃饭道谢!二楼红烧肉窗口!”
三
中午,初夏没有去食堂。
她躲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基础天文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空调的低鸣。这是初夏最喜欢的地方,比教室安全,比家里温暖。
她想起早上陆星辰那张笑脸。
这人真奇怪。
她打开相机,翻出昨晚那张照片。少年腾空的身影定格在画面中央,表情夸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但仔细看,那双眼睛里没有真正的惊慌,反而藏着一丝笑意,仿佛坠落这件事本身也很有趣。
初夏看了很久,然后把相机收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消息:【夏夏你怎么不来食堂?我给你带了红烧肉!在你桌肚里!】
初夏回复:【谢谢。】
苏晴秒回:【对了,今天有个五班的男生到处打听你,长得还挺帅的,你认识?】
初夏:【不认识。】
苏晴:【哦对了,他说他叫陆星辰,让我转告你,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你,他有东西要还给你。】
初夏皱眉:【什么东西?】
苏晴:【他没说,就说很重要,让你一定要去。】
初夏放下手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星星吊坠安静地贴在锁骨上,凉凉的。
四
第二天早上,初夏故意迟了十分钟到校。
陆星辰果然还在。他站在昨天那个位置,手里举着的纸板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林初夏同学,你的星星在我这里。
初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问:“你什么意思?”
陆星辰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半个小时了!”
“我的星星怎么了?”
陆星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这个还给你。”
初夏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住了。
袋子里是一颗银色的星星,和她项链上那颗一模一样。
“我昨天回去越想越不对。”陆星辰挠挠头,“你那条项链,吊坠是星星形状的对吧?但那天晚上我捡起来的时候,发现那颗星星上面刻着一个字。”
初夏的手一抖。
“刻的是个‘初’字。”陆星辰说,“我就想,这应该是你的名字。但是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总觉得哪里不对。昨天夜里我终于想起来了——你那条项链上的星星,是完整的。可我捡到的这颗星星,背面也刻着一个字。”
他指着初夏手里的星星:“你看,这个字是‘念’。”
初夏低头看去,星星背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
“所以这不是你的项链。”陆星辰说,“这是另一条。”
初夏的手开始发抖。
“我猜,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陆星辰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你昨天那么紧张,我就想,这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我捡到的这颗,和你的那条不一样。那说明——”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说明你妈妈留给你的,可能是一对。”他说,“一颗刻着‘初’,一颗刻着‘念’。念初。思念初夏。”
初夏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对不起对不起!”陆星辰慌了,“我不是故意惹你哭的!我就是想把这个还给你,我觉得它应该也是你的——”
初夏摇摇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颗星星。妈妈给她的项链上,刻的是“初”字。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
可现在,另一颗星星出现了。
“念”。思念。
妈妈是不是一直在思念着谁?是不是在思念着另一个拥有“初”字星星的人?
还是说——妈妈思念的,就是她?
初夏把两颗星星并排放在手心里。阳光下,它们泛着同样温柔的光泽,像是从未分开过的两片灵魂。
“谢谢你。”她终于说出话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谢谢你。”
“不客气不客气。”陆星辰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那个,你别哭了,你看,我这儿有纸巾——”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初夏接过来,发现纸巾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眼睛红红的,和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忍不住又笑了。
“笑了笑了!”陆星辰如释重负,“你以后还是多笑笑,哭起来太吓人了。”
初夏瞪他一眼。
“我是说,”他连忙改口,“哭起来也很美,但是笑起来更好看。”
初夏把纸巾和星星一起收进口袋里。
“你吃早饭了吗?”陆星辰问,“我请你吃,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特别好吃,肉包子两块钱一个,豆浆一块五一杯,我请得起。”
初夏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
包子铺的老板娘认识陆星辰,一看见他就笑:“小陆今天带女朋友来啦?”
“不是不是,同学!”陆星辰连忙摆手,“给我两个肉包,一杯豆浆,她要什么——你吃什么?”
初夏说:“菜包,豆浆。”
“好嘞,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两杯豆浆!”陆星辰数出零钱,认真地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多出来的是给阿姨的小费。”
“你哪来的钱给小费?”老板娘笑着把钱收起来,“昨天你妈来买菜,还说你这周生活费花光了,让我别赊账给你。”
陆星辰的脸一下子红了。
初夏看着他,忽然说:“我来付吧。”
“不行!”陆星辰拦在她前面,“说好我请的,你别动。”
他翻遍了所有口袋,终于从校服内袋里找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加上刚才剩下的零钱,凑够了。
“够的够的。”他把钱塞给老板娘,回头冲初夏笑,“你看,我说到做到。”
初夏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两人端着早餐坐到路边的塑料凳上。陆星辰大口吃着包子,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对了,你相机那个参数,得调一下。昨天晚上我又去看了一下,你拍的那个角度,曝光三十秒就够了,不用四十秒,时间太长星星会拖尾。”
初夏咬着包子,没说话。
“还有,你的白平衡可以设成日光模式,城市灯光偏暖,日光模式能还原星星本来的颜色。”
初夏还是没说话。
“你有三脚架吗?没有的话我们天文社有一个,可以借给你。虽然有点旧,但稳得很,我爸从船上带回来的,据说压过十七级台风——”
“你妈妈呢?”初夏忽然问。
陆星辰的包子停在嘴边。
“昨天你说,你在这儿等妈妈。”初夏的声音很轻,“后来不在了。”
陆星辰放下包子,沉默了几秒。
“嗯。”他说,“阿尔茨海默症。她不记得我了,也不记得自己是谁。后来有一次,她自己出门,走丢了,找了三天,找到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初夏懂了。
“对不起。”她说。
“没事,都过去了。”陆星辰重新拿起包子,“你呢?你等的是谁?”
初夏沉默了很久。
“妈妈。”她说,“五年前,生病。”
陆星辰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初夏把豆浆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要走。
“林初夏。”陆星辰叫住她。
初夏回头。
“今晚还有流星雨。”他说,“很小的那种,每小时大概能看见十几颗。但是天气好,应该能看见。你来吗?”
初夏看着他。
“九点,老地方。”陆星辰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我教你拍流星。”
初夏想了想,点了点头。
六
晚上九点,初夏推开顶楼的铁门。
陆星辰已经到了。他在地上铺了一块旧桌布,旁边放着两个保温杯,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着什么。
“来了?”他站起来,“快过来,马上要开始了。”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桌布是蓝底白点的,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这是我妈以前野餐用的。”陆星辰说,“后来她不记得我了,我就把这个留着,偶尔拿出来用用。”
初夏点点头,没说话。
夜空比昨晚清澈一些,云层散开了,露出大片的星光。初夏仰起头,第一次在这个城市的中心看见这么多星星。
“今天的条件不错。”陆星辰指着天空,“你看那边,那是天琴座,织女星就在那里。今晚的流星雨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叫天琴座流星雨。”
初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找到了那颗最亮的星。
“你相机准备好了吗?”陆星辰问,“把光圈开到最大,快门设三十秒,ISO可以调到1600。有快门线吗?”
初夏摇摇头。
“没事,用手按也行,就是容易抖。”陆星辰从身边拿出一个小东西,“这是我自制的快门线,旧的手机耳机改的,你要不要试试?”
初夏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确实是一个耳机改装的装置,接头插进相机的快门接口,另一端是一个小小的按钮。
“你自己做的?”
“嗯,穷嘛,买不起原装的。”陆星辰笑了笑,“你试试。”
初夏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接上快门线,按下按钮。快门应声打开,相机开始曝光。
“好了,等三十秒。”陆星辰往后一仰,躺在桌布上,“其实拍星星最重要的是耐心。有时候等一整晚,什么都拍不到。但有时候,一秒钟就能拍到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初夏也躺下来。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夜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夜来香。
“你为什么会喜欢星星?”初夏问。
陆星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星星不会变。”他说,“人都会变,会离开,会忘记。但星星一直都在那里。几千年前的人看到的北斗七星,和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同一个。几千年后的人也是。不管发生什么,它们都在。”
初夏侧过头看他。星光落在他脸上,给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边。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和星星说悄悄话。
“而且,”他忽然睁开眼睛,转过头来,“如果人死了真的会变成星星,那我妈就能一直在天上看着我。我想她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
四目相对。
初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流星!”陆星辰忽然坐起来,指着天空,“快看!”
初夏顺着看去,一道银白色的光芒划过夜空,快得像一缕叹息。她来不及按快门,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在天际。
“好快。”她说。
“流星都很快。”陆星辰重新躺下,“所以看到流星要许愿,不然就来不及了。”
“你许了吗?”
“许了。”
“什么愿望?”
陆星辰笑了笑:“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初夏没再问。她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了一个愿望。
又一颗流星划过,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初夏忘了按快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短暂的光芒像天空的眼泪,来不及挽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流星雨结束了。
陆星辰坐起来,打开保温杯,递给她一杯热水。初夏接过来,发现里面泡着几朵干菊花,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来。
“我妈以前泡的。”陆星辰说,“我留了一罐。也不知道还能喝多久。”
初夏捧着杯子,感受着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今天。”
陆星辰笑了笑,没说话。
喝完水,初夏开始收拾相机。她打开回放,检查刚才拍到的照片。几十张照片里,只有两张拍到了流星,淡淡的痕迹像铅笔在夜空中画下的线条。
“挺好的。”陆星辰凑过来看,“第一次拍流星就能拍到,厉害。”
初夏关掉相机,站起来。
“我送你下楼?”陆星辰也站起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
“那行,明天见。”
初夏走到铁门边,忽然停下脚步。
“陆星辰。”
“嗯?”
“你昨天说,你在这儿等妈妈,后来改等星星了。”
“嗯。”
“那你等到了吗?”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
“等到了。”他说,“每一天。”
初夏点点头,推开铁门,走进楼梯间的黑暗里。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一层一层,越来越远。陆星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渐渐消失,才重新躺下来,继续看着头顶的星空。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
“妈,我今天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和你一样,也喜欢星星。”
七
第二天早上,初夏在校门口被陈默拦住了。
“林初夏同学。”陈默递给她一个信封,“这是陆星辰让我转交给你的。”
初夏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绘的星图。纸上用蓝色的钢笔画出北斗七星的形状,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颗星的名字、距离、亮度。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枢(Dubhe),距离123光年。我们今天看到的它的光,是123年前发出的。所以你看,星星的光芒需要时间才能抵达地球。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看到的我,也会是我很久以前的样子。——陆星辰”
初夏抬起头,看向陈默。
“他人呢?”
“请假了。”陈默推了推眼镜,“他妈妈情况不太好,他去医院了。”
初夏握紧那张星图,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让我转告你,”陈默说,“今晚如果天气好,他还会去顶楼。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去。”
初夏点点头。
陈默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林初夏同学。”他背对着她,声音有些低沉,“陆星辰这个人,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实心里藏着很多事情。他妈妈生病这两年,他一个人扛着所有。他爸爸常年不在家,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苦。如果你愿意,多陪陪他。”
说完,他大步走开了。
初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八
晚上,初夏去了顶楼。
陆星辰果然在。他坐在那块旧桌布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本子,正在写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来了?”
初夏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妈妈怎么样?”
“还好。”陆星辰合上本子,“就是又忘了我是谁。没关系,我习惯了。”
初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看这个。”陆星辰把本子递给她,“这是我画的星图,从今年元旦开始画的。每天画一张,把能看见的星星都画下来。”
初夏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星点,旁边标注着日期和天气。有些页只有寥寥几颗星,有些页画满了整个天空。
“等画满一年,我要把它们装订成一本日历。”陆星辰说,“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星辰历’。”
初夏翻到最后,发现后面还有很多空白页。
“还差多少?”
“还差两百多天。”陆星辰笑了笑,“所以我还得活够两百多天。”
初夏看着他,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星辰愣了一下:“什么事?”
“我不知道。”初夏说,“但你有时候说话,像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一边笑着说话,一边偷偷往下看。
陆星辰沉默了几秒。
“你想多了。”他说,“我就是话多。”
初夏没再追问。但她把那张星图收进口袋里,贴在那两颗星星旁边。
那天晚上,他们又一起看星星。陆星辰教她认了很多星座,天琴座、天鹅座、天鹰座,还有北天的拱极星座。他说,这些都是他妈妈教他的,现在他教给初夏,等于妈妈也在教她。
初夏听着,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夜深了,初夏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站起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陆星辰,你的药。”
陆星辰愣了一下:“什么药?”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初夏说,“你口袋里掉出来的药瓶。你说是维生素,但维生素不会用那种瓶子装。”
陆星辰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轻声说:“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
陆星辰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别告诉别人,行吗?”
初夏点点头。
“不是什么大事。”陆星辰笑了笑,“就是心脏有点问题,得定期吃药。”
初夏看着他,没有说话。
“真的,没事。”陆星辰站起来,“医生说了,只要按时吃药,好好休养,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初夏还是没说话。
因为她看见,陆星辰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笑。
九
回家的路上,初夏一直在想那个眼神。
那是她熟悉的眼神。五年前,妈妈躺在病床上,对她说“妈妈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也是那种笑。
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想哭。
初夏站在自家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漆黑的窗户。爸爸应该又在医院加班,这间房子和大多数夜晚一样,只有她一个人。
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进黑暗的客厅。没有开灯,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把相机放在书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星星。
她并排放在手心里,一颗“初”,一颗“念”。
妈妈,你留给我的,原来是一对。
那你思念的,是已经离开的你,还是留在这个世界的我?
初夏把两颗星星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渐熄灭,但头顶的天空,星星还在亮着。
十
第二天是周末。初夏起得很早,去了市图书馆。
她找到天文学区,抽出一本《基础天体物理》,坐在角落里翻开。但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陆星辰昨晚的眼神。
活到八九十岁没问题。
那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说这句话?
初夏合上书,走到电脑前,搜索“心脏病症状青少年”。
搜索结果让她心惊。先天性心脏病、心肌炎、心律失常、心力衰竭……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触目惊心的描述。
她想起陆星辰偶尔会按住胸口的小动作,想起他有时候说话会突然停顿一下,想起他从不参加体育课,每次都是坐在操场边上看书。
她想起来,第一次见面那天晚上,他从墙上翻落下来之后,在地上坐了很久才站起来。
初夏关掉搜索页面,走出图书馆。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
“喂?”
“林初夏!”陆星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猜我在哪儿?”
初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问苏晴要的,她说你是她闺蜜。”陆星辰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你快来,我在城北的老火车站,这儿有一节废弃的车厢,里面全是星星!”
“什么?”
“你快来,我发定位给你!”电话挂断了。
几秒钟后,微信响起,是一个定位。初夏看着那个地址,犹豫了两秒,还是拦了一辆出租车。
四十分钟后,她站在一片废弃的铁路边。
铁轨已经生锈,枕木间长满荒草。不远处停着一节绿皮车厢,车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
陆星辰从车厢里探出头:“来了?快进来!”
初夏走进去,愣住了。
车厢的天花板上,贴满了荧光星星。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的亮着,有的已经暗淡。阳光从破碎的车窗照进来,照在那些星星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怎么样?”陆星辰得意洋洋,“这都是我贴的,贴了整整一年。”
初夏仰着头,慢慢走进去。那些星星在头顶铺展开来,像一片微缩的银河。
“为什么贴在这儿?”
“因为我妈以前在这儿工作。”陆星辰说,“她是这趟列车的乘务员,跑了很多年。后来生病了,不记得了,但还是经常念叨着要上班。我就想,给她造一节永远到不了站的车厢,让她能一直在里面待着。”
初夏看着他。
陆星辰笑了笑,指了指车厢尽头:“那边还有。”
初夏走过去,看见车厢尽头的座椅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穿着制服,笑容温柔。
“这是我妈。”陆星辰站在她身后,“那时候她还记得我。”
初夏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后来她走丢那天,就是从这儿出发的。”陆星辰的声音很轻,“她说要去上班,坐上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公交车。三天后,我们在郊区的一个废弃站台找到了她。”
他没有再说下去。
初夏转过身,看见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走上去,轻轻抱住了他。
陆星辰僵住了。
过了很久,他把头埋在她肩上,无声地哭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损的车窗,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头顶的荧光星星在阳光下渐渐暗淡,但它们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黑夜的到来。
十一
那天之后,初夏和陆星辰的关系变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变化,而是一种安静的、自然而然的靠近。每天中午,陆星辰会端着饭盒坐到初夏对面,不管她理不理他,自顾自地说天文社的事、星星的事、妈妈的事。每天傍晚,他们会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在人群里挥挥手说再见。每天晚上,初夏会去顶楼,有时候陆星辰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就一起看星星,不在的时候她就一个人看,然后把看到的一切用短信发给他。
陆星辰每一条都会回复。有时候是一张手绘的星图,有时候是一段天文知识,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今天真好看。
初夏不知道这算什么。她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但她知道,每次看见陆星辰的消息,她的心跳会快一点。每次见不到他,她会忍不住想他在干什么。
五月的一个傍晚,他们坐在顶楼的女儿墙边,看夕阳慢慢沉入城市的天际线。
“林初夏。”陆星辰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初夏想了想:“不知道。”
“我倒是想过。”陆星辰说,“我想开一家天文馆。小小的,不用太大,但要有最好的望远镜,可以让所有人免费来看星星。特别是那些没有钱去郊外的孩子,让他们在城市里也能看见银河。”
初夏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温暖的橙色。
“你会做到的。”她说。
陆星辰笑了笑,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初夏忽然问:“你的病……到底怎么样?”
陆星辰的笑容顿了一下。
“就那样。”他说,“吃药控制着。”
“能治好吗?”
陆星辰沉默了很久。
“能。”他说,“医生说,只要等到合适的心脏,做移植手术,就能治好。”
初夏松了口气。
“那等到了吗?”
陆星辰看着远方,轻声说:“还在等。”
那天晚上,初夏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想起陆星辰说“还在等”的时候,眼睛里那种平静。那不是等待希望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已经知道了结局、只是在等待时间的人的眼神。
她翻出手机,给陆星辰发了一条消息:【你骗我。】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初夏:【你根本不是在等心脏,对不对?】
很久没有回复。
初夏盯着屏幕,眼睛酸了也不肯眨。终于,消息来了:
【林初夏,你真聪明。但我希望你不要这么聪明。】
初夏的手开始发抖。
【到底是什么病?】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遗传性心脏病。没有合适的配型。医生说,乐观估计,还有两年。】
初夏看着那几个字,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手机又响了:
【所以林初夏,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陪我过完这两年。我想和你一起看够两年的星星。然后,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每次看到星星,都想起我?】
初夏的眼泪砸在屏幕上,溅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