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曾离开》小字赵宁

10、第十章：星尘之海 初夏决定完

　　一
　　三月末的一个下午，初夏去了养老院。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走在通往养老院的小路上，路边的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黄，像洒了一地的碎金子。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想起陆星辰说过，迎春花是春天最早开的花，看见了迎春花，就知道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他走了快四个月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养老院的院子里，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她穿过他们，走进那栋白色的三层小楼，上了二楼，走到206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她轻轻敲了敲，推开。

　　陆妈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塑。

　　“阿姨。”初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我来看您了。”

　　陆妈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了，空了，像两潭没有涟漪的湖水。她盯着初夏看了很久，没有认出她来。

　　“你是谁？”她问，声音沙哑而含糊。

　　初夏的心揪了一下。

　　“我是初夏。”她说，“陆星辰的朋友。您还记得吗？”

　　陆妈妈皱着眉想了想，摇摇头。

　　“星辰是谁？”

　　初夏的鼻子一酸。

　　“星辰是您儿子。”她说，“您儿子。”

　　陆妈妈又想了想，还是摇头。

　　“我没有儿子。”她说，“我只有一个女儿，小时候就没了。”

　　初夏愣住了。

　　她想起陆星辰说过，他妈妈以前有个女儿，很小就夭折了。后来才有了他。他妈妈有时候会犯糊涂，以为那个女儿还在，以为他是别人家的孩子。

　　“阿姨。”她轻轻握住陆妈妈的手，“您有儿子的。他叫陆星辰，他很爱您。”

　　陆妈妈看着她的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是不认识她，但还是对她好。

　　“你手真暖。”她说。

　　初夏的眼眶热了。

　　“我给您梳头吧。”她说，“像以前那样。”

　　她从包里拿出那把木梳子——陆星辰家的那把，她带出来了。她站在陆妈妈身后，轻轻地梳理那些花白的头发。头发比以前更稀疏了，头皮都能看见。她梳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梳一件易碎的珍宝。

　　陆妈妈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

　　“你真好。”她忽然说。

　　初夏的手停了一下。

　　“我儿子以前也给我梳头。”陆妈妈说，声音含糊，但意外地清晰，“他也这么轻。”

　　初夏愣住了。

　　“您记得您儿子？”

　　陆妈妈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记得一点。”她说，“他小时候的样子。圆圆的，胖胖的，喜欢笑。他总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快了，他就等着，一直等着。”

　　初夏的眼泪流下来。

　　“后来他长大了。”陆妈妈继续说，“变瘦了，高了，不爱笑了。他总是一个人待着，看星星。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看妈妈。我说妈妈在这儿，他说不是这个妈妈，是那个妈妈。”

　　她转过头，看着初夏。

　　“你知道他在看什么吗？”

　　初夏点点头。

　　“他在看变成星星的妈妈。”她说，“他以为您变成星星了。”

　　陆妈妈看着她，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是那个姑娘。”她说，“他喜欢的那个姑娘。”

　　初夏愣住了。

　　“您认得我？”

　　陆妈妈点点头。

　　“认得。”她说，“他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他说，‘妈，这是我女朋友，叫初夏。’我说好看，他说当然好看。”

　　初夏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阿姨……”

　　陆妈妈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别哭。”她说，“他在星星里看着你呢。哭了不好看。”

　　初夏点点头，拼命忍住泪。

　　那天下午，她陪陆妈妈坐了很久。陆妈妈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问她一些事——她叫什么名字，多大了，怎么认识陆星辰的。糊涂的时候就看着窗外，自言自语，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但不管清醒还是糊涂，她都握着初夏的手，没放开过。

　　二
　　傍晚，初夏准备离开。

　　陆妈妈忽然拉住她。

　　“姑娘。”她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初夏蹲下来：“您说。”

　　陆妈妈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个给你。”

　　初夏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很旧了，边缘都磨损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制服，站在一列火车前面，笑得很好看。初夏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候的陆妈妈。

　　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

　　【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或者已经不记得你了。

　　我有阿尔茨海默症，医生说的。以后我会慢慢忘记一切，忘记你爸爸，忘记你，忘记我自己。所以在还记得的时候，我想给你写一封信。

　　小辰，你是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从你出生那天起，你就是妈妈的全部。你第一次笑，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我都记得。全都记得。

　　以后我可能会忘记你。如果有一天我叫不出你的名字，或者不认识你了，你不要难过。那不是我不爱你，是病让我忘了你。但我的心记得。不管我变成什么样，我的心都记得爱你。

　　你要好好的，小辰。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你的人生。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永远爱你的，
　　妈妈】

　　初夏读完信，泪流满面。

　　这封信是陆妈妈写给陆星辰的。她还记得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还能写字，还能表达，还能爱。她把这封信藏在枕头下面，等着有一天交给儿子。

　　可儿子已经看不到了。

　　“阿姨。”初夏握着那封信，“这封信，是给陆星辰的。”

　　陆妈妈看着她，点点头。

　　“你帮我交给他。”她说。

　　初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告诉陆妈妈，陆星辰已经不在了。她不能让一个正在遗忘的母亲，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

　　“好。”她说，“我帮您交给他。”

　　陆妈妈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年轻时候的照片上那样。

　　“谢谢你，姑娘。”

　　三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回学校。

　　她去了青石站，去了那个阁楼。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天窗下面。月光从天窗照下来，把整个阁楼照成淡蓝色。

　　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陆妈妈写给陆星辰的信。她还记得的时候写的。那时候她还能写字，还能表达，还能爱。她把所有的爱都写在这封信里，等着有一天交给儿子。

　　可儿子已经不在了。

　　初夏握着那封信，想了很久。

　　她不能把这封信烧掉，也不能把它藏起来。这是陆妈妈的心意，是陆星辰应该看到的东西。她必须替他收着，替他看，替他记得。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到最新的一页。今天画的是北斗七星，七颗星星排成勺子的形状，在夜空里发着光。

　　她把那封信夹在星辰历里，和那些他画的星星放在一起。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妈妈给你写信了。她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你的人生。可惜你看不到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书页。

　　“我替你收着。”她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但她还是要说。

　　因为说出来，就像他还在。

　　四
　　四月，樱花开满了校园。

　　初夏每天从图书馆走到教学楼，都会经过那排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风吹过的时候，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书本上。

　　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给陆星辰发了一张樱花的照片。他回复说：“好看。我想看。”

　　她带了一枝樱花去医院。他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看了很久。

　　“等我好了，我们一起去学校门口看。”她说。

　　他笑了笑，没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好不了。

　　她站在樱花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盛开的花。阳光从花瓣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满光斑。有一片花瓣飘下来，落在她的手心里。

　　她握住那片花瓣，握得紧紧的。

　　“陆星辰。”她轻声说，“樱花开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落更多的花瓣。那些花瓣在她身边旋转、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五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陈默约她吃饭。

　　他们坐在学校门口的那家小饭馆里，还是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桌子。以前陆星辰在的时候，他们三个人经常来这儿吃饭。陆星辰点菜，陈默付钱，她负责吃。

　　现在只剩下两个人了。

　　“你瘦了。”陈默说。

　　初夏看了看自己：“是吗？”

　　“嗯。”陈默夹了一筷子菜，“得多吃点。”

　　初夏点点头，低头吃饭。菜没什么味道，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着。

　　沉默了很久，陈默忽然开口。

　　“林初夏，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初夏抬起头，看着他。

　　陈默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他留下的。”陈默说，“最后那段日子，他录了很多视频。每天录一段，从住院开始，到手术前一天。他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就把这些视频给你看。如果回不来，就让我在他走后一个月给你。”

　　初夏愣住了。

　　“视频？什么视频？”

　　“他自己录的。”陈默说，“每天对着镜头说话，说他那天做了什么，想了什么，有多想你。一共二百多段。”

　　初夏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不早点给我？”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他说，让你先难过一段时间，再给你。这样你就能慢慢接受，不会一下子受不了。”

　　初夏的眼眶热了。

　　“傻子。”她轻声说，“这个傻子。”

　　她把U盘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六
　　那天晚上，初夏回到宿舍，把U盘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是二百多个视频文件，从2023年3月20日到2023年8月19日，整整一百五十三天。每个文件的名字都是日期，按顺序排列。

　　她点开第一个。

　　【2023年3月20日】

　　画面亮了。陆星辰穿着病号服，坐在病房的床上，对着镜头笑。他比记忆中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初夏。”他开口，“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真的回不来了。这些视频是我每天录的，想让你知道，我在这儿的日子，都在想你。”

　　他顿了顿。

　　“今天是我住院第一天。医生说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看看身体状况适不适合手术。我很配合，因为我想快点好起来，回去见你。”

　　他笑了笑。

　　“这里的饭不好吃，没有你做的好吃。但我会多吃点的，不然没力气。初夏，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视频结束了。

　　初夏的眼泪流下来。

　　她点开第二个。

　　【2023年3月21日】

　　“今天做了好多检查。抽血，心电图，超声，CT，核磁。躺在那台机器里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你。想你第一次见我的样子，想你后来喜欢我的样子，想你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样子。想着想着，就不那么害怕了。”

　　【2023年3月22日】

　　“今天状态不错，在走廊里走了两圈。有个护士姐姐问我多大了，我说十八。她说这么年轻怎么就生病了。我说没事，会好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好，但我要相信会好。因为你在等我。”

　　【2023年3月25日】

　　“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想我，我也想你，很想很想。我把你的信看了三遍，然后放在枕头下面。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拿起来看看，就像你在身边一样。”

　　【2023年3月30日】

　　“今天有点发烧，医生说正常现象。我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云飘过。我想，如果我在家里，现在应该和你一起在顶楼看云。你靠着我的肩膀，我指着云给你讲形状。讲着讲着，你就睡着了。”

　　【2023年4月5日】

　　“今天是清明节。我想起我妈，想起我爸，想起很多事。我在窗边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星星。这边的星星不好看，没有家里的好看。但我还是看，因为你也可能在另一个地方看着它们。这样我们就像在一起。”

　　初夏一个一个看下去。

　　每天三分钟，五分钟，有时候只有一分钟。他说话，他笑，他沉默，他哭。他讲那天发生的事，讲他想说的话，讲他对她的思念。他瘦了，瘦了很多，但他一直在笑。笑着对她说话，笑着让她别担心，笑着说他一定会回来。

　　她看到凌晨三点，看到眼睛都肿了，看到电脑没电了。

　　她插上充电器，继续看。

　　七
　　【2023年5月1日】

　　“初夏，今天是我们认识一周年。去年今天，我带你去青石站，去那片湖，去看那个废弃的站台。你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去那儿，我说那是我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地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因为想带你去看看我的人生。”

　　他顿了顿。

　　“一年了。这一年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年。虽然生病，虽然难受，但有你在，什么都值得。”

　　【2023年5月10日】

　　“今天出发去国外。在机场的时候，我想给你打个电话，又怕你哭。所以我没打，只发了一条消息。初夏，等我回来。”

　　【2023年5月15日】

　　“到这边五天了。医院很大，医生很多，但都很冷。我想念家里的床，想念我妈做的饭，想念你的笑。初夏，你还好吗？”

　　【2023年5月20日】

　　“今天收到你的信了。你说你想我，每天都在想。我也是，每天都在想你。我数着日子，一天一天数，数到回去的那一天。”

　　【2023年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带我去游乐园。我坐在旋转木马上，她在下面朝我挥手。那时候我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现在我觉得，你也是。”

　　【2023年6月15日】

　　“今天状态不好，吐了好几次。护士姐姐说正常，让我多休息。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你。想着想着，就不那么难受了。”

　　【2023年7月1日】

　　“七月了。初夏，你的生日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礼物，等你收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2023年7月20日】

　　“今天收到你的信，说你考上大学了，在本市，等我回去。我看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哭。初夏，你真厉害。我好想回去，亲眼看看你的大学，和你一起走在校园里。”

　　【2023年8月1日】

　　“八月了。手术定在八月二十号。医生说成功率三成。三成，不高，但总比零好。初夏，如果成功了，我就回去见你。如果失败了，这些视频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他顿了顿，眼眶红了。

　　“初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现在更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就算我变成星星，也会一直喜欢。”

　　八
　　最后一个视频，日期是2023年8月19日。

　　【手术前一天】

　　画面里，陆星辰坐在窗边，背后是灰白的天空。他比任何时候都瘦，脸颊都凹进去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初夏。”他开口，“明天就要手术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如果成功了，我就回去见你。如果失败了，这就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了。”

　　他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疲惫。

　　“我想跟你说很多话，但不知道从哪儿说起。那就从头说起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你，你在顶楼拍星星。我翻墙过去，故意摔了一跤，摔在你面前。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我要认识她。后来我真的认识了你。再后来，我喜欢上了你。”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是晚上在顶楼看星星的时候。你靠在我肩膀上，我指着天空给你讲那些星座的故事。讲着讲着，你就睡着了。我看着你的睡颜，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可惜不能。”

　　他的眼眶红了。

　　“初夏，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考上大学，找到工作，遇见新的人。不要因为我停下来。我会在星星里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等你老了，走不动了，就找个地方坐下，抬头看看星星。你会发现，我还在那儿，还在看着你。”

　　他的眼泪流下来。

　　“别忘了我。但也别太想我。好好过你的人生。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他对着镜头，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初夏，再见。”

　　视频结束了。

　　初夏看着黑掉的屏幕，泪流满面。

　　她把那个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哭，每一遍都像第一次看一样。她看见他瘦了，看见他累了，看见他害怕了，可他还是在笑。笑着对她说话，笑着让她别担心，笑着和她告别。

　　“傻子。”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她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九
　　那一夜，初夏没睡。

　　她把所有视频都看完了。从三月到八月，一百五十三天。每一天他都在想她，每一天他都在等她，每一天他都在为回去见她而努力。

　　她看见他一点一点瘦下去，看见他一点一点虚弱下去，看见他一点一点接近终点。可他一直在笑。笑着对她说话，笑着让她别担心，笑着说他一定会回来。

　　她知道他回不来了。可她还是看，一遍一遍地看。

　　天亮的时候，她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的样子。他笑的样子，他说话的样子，他叫她名字的样子。他瘦了的样子，他累了的样子，他害怕的样子。他最后说再见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从眼角流下来。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我好想你。”

　　没有人回答。

　　窗外，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痕迹。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没有他的一天。

　　十
　　四月二十号，初夏又去了养老院。

　　陆妈妈的状态更差了。她不说话，也不动，就坐在窗边，盯着窗外，一盯就是一整天。护工喂她吃饭，她就张嘴；不喂，她就不吃。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了，连初夏也不认得了。

　　初夏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

　　“阿姨。”她说，“我来看您了。”

　　陆妈妈没反应。

　　初夏也不在意，就那么坐着，握着她的手，陪她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小花园，有几棵树，几丛花，几张长椅。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风吹过的时候，树叶沙沙响，花瓣落了一地。

　　“阿姨。”初夏忽然开口，“我看了他留下的视频。一百五十三个，每一天都有。他说他很想您，很想回家，很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陆妈妈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还说，您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虽然他有时候会抱怨您不记得他，但他知道您不是故意的，是病了。他说他不怪您，一点都不怪。”

　　陆妈妈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初夏点点头。

　　“他叫陆星辰，是您儿子。他很爱您。”

　　陆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小辰。”她轻声说。

　　初夏愣住了。

　　“您想起来了？”

　　陆妈妈摇摇头。

　　“没想起来。”她说，“但这个名字，我记得。小辰。我的小辰。”

　　初夏的眼泪涌上来。

　　“对。”她说，“您的儿子，小辰。”

　　陆妈妈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在哪儿？”她问。

　　初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不能告诉陆妈妈真相。不能让一个正在遗忘的母亲，承受失去儿子的痛苦。

　　“他出远门了。”她说，“要很久才能回来。”

　　陆妈妈看着她，点点头。

　　“那你帮我告诉他。”她说，“妈妈等他。”

　　初夏的眼泪流下来。

　　“好。”她说，“我帮您告诉他。”

　　十一
　　那天晚上，初夏回到阁楼。

　　她坐在天窗下面，翻开那本星辰历。最新的一页，画的是今天的星星。只有几颗，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见太多。

　　她从包里拿出那封信——陆妈妈写给陆星辰的那封。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你要好好的，小辰。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你的人生。妈妈会在天上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她合上信，抬起头，看着天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等你。她还让你好好活着，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你的人生。”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可惜你看不到了。”她说，“但没关系，我替你看了。我替你记得。”

　　她翻开那本星辰历，拿出笔，在今天的星星旁边，写了一行字：

　　【替陆星辰看妈妈。她说，她等他。】

　　写完了，她合上本子，抱着它，躺下来。

　　天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看她。

　　她闭上眼睛，轻声说：

　　“陆星辰，晚安。”

　　风轻轻地吹着，像是在回答她。

　　十二
　　五月，初夏开始做一件事。

　　她把陆星辰留下的那些星图整理出来，一张一张编号，一张一张记录。从八岁到十八岁，十年，三百多张星图。每一张都是他当时看到的星星，或者他想看到的星星。

　　她按年份排好，装进文件夹里。然后她开始在网上搜索，看看能不能把这些星图做成一本画册。

　　她在论坛上发了一个帖子，问有没有人知道怎么自费出版一本书。很多人回复她，给了很多建议。她一条一条记下来，一条一条研究。

　　一个月后，她联系上了一家小出版社。编辑看了那些星图，说很好，可以做成一本画册，但需要钱。

　　“多少钱？”她问。

　　编辑报了一个数字。

　　初夏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加上爸爸给的生活费，加上暑假打工能挣的钱，还差很多。

　　但她没有放弃。

　　她开始打工。白天去奶茶店当店员，晚上去图书馆值夜班，周末去当家教。她把挣来的每一分钱都存起来，存进那个叫“星辰画册”的账户里。

　　有时候累得不行了，她就拿出那些星图看看。看着看着，就不累了。

　　“陆星辰。”她对着那些星图说，“你等着，我把你的星星印成书，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十三
　　五月末的一个晚上，初夏正在奶茶店打工，陈默来了。

　　他点了一杯柠檬茶，坐在角落的位置，一直坐到打烊。

　　初夏收拾完东西，走过去。

　　“有事？”她问。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攒钱？”他问。

　　初夏点点头。

　　“出他的星图。”

　　陈默愣了一下。

　　“他的星图？”

　　“嗯。”初夏说，“他从八岁画到十八岁，一共三百多张。我想印成一本书，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陈默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林初夏。”他说，“你真是个傻子。”

　　初夏没说话。

　　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这是我攒的。”他说，“不多，但应该能帮上点忙。”

　　初夏愣住了。

　　“陈默……”

　　“别说了。”陈默站起来，“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为他做点什么。”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初夏。”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要好好的。他希望你好好的。”

　　初夏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热了。

　　“我知道。”她说。

　　十四
　　六月，初夏的爸爸也知道了这件事。

　　那天晚上，初夏回家拿东西，看见爸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张银行卡。

　　“夏夏。”他说，“过来坐。”

　　初夏走过去，坐下。

　　爸爸把那张银行卡推到她面前。

　　“这是我攒的。”他说，“不多，但应该够你出那本书了。”

　　初夏愣住了。

　　“爸……”

　　“我听说了。”爸爸打断她，“那个男孩的星图，你想印成一本书。这是好事，爸爸支持你。”

　　初夏的眼眶红了。

　　“可是……”

　　“没有可是。”爸爸说，“你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想过给她做点什么。后来太忙，一直没做。现在你做了，挺好。别让遗憾留着。”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疲惫的眼睛，忽然发现爸爸也老了。

　　“爸。”她握住他的手，“谢谢你。”

　　爸爸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他说，“跟爸爸还说什么谢谢。”

　　十五
　　六月末，钱凑够了。

　　初夏把那笔钱汇给出版社，签了合同。编辑说，三个月后，书就能印出来。

　　她站在出版社门口，看着那张合同，看了很久。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星辰的星空——陆星辰星图集。

　　下面是一行小字：献给所有爱星星的人。

　　她抱着那份合同，仰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在最亮的地方，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金星挂在西边的天空，亮得像一盏灯。

　　她看着那些星星，轻声说：

　　“陆星辰，你的星星，要变成书了。以后所有人都能看见你画的星星了。”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但她知道，这是开心的眼泪。

　　因为他的星星，永远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