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曾离开》小字赵宁

9、第九章：记忆冻结 最后一页：

　　一
　　一月末的那个晚上，初夏做了一个梦。

　　梦里，陆星辰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白色毛衣，朝她笑。她跑过去，想抱住他，却扑了个空。他退后一步，还是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陆星辰！”她喊。

　　他不说话，只是指了指天空。

　　她抬起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北斗七星在最亮的地方，勺柄指向北方。每一颗星星都在发光，每一颗都在看她。

　　“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一直在这儿。”

　　她低下头，他不见了。

　　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这是第几次了？她记不清了。自从他走后，每天晚上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他出现，对她笑，然后消失。她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她伸手摸向枕头旁边，那件白色毛衣还在。她把毛衣抱在怀里，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快要闻不出来了。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别走那么快。”

　　没有人回答。

　　二
　　一月三十一号，期末考试最后一天。

　　初夏坐在考场里，面前摊着英语试卷。那些字母在她眼前跳来跳去，组不成单词，也组不成句子。她盯着试卷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监考老师走过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开了。

　　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手却抖得厉害。她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来。还是抖。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交了白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匆匆走过。她一个人站在操场上，仰着头看着天空。今晚的星星很少，只有几颗亮星挂在天上。

　　她认出了那颗最亮的——金星。启明星。日出前和日落后才能看见的那颗星。

　　陆星辰教过她。

　　“日出前的金星叫启明星，日落后的金星叫长庚星。”他说，“其实它们是同一颗星，只是出现在不同的时间。”

　　同一颗星，不同的名字。

　　就像他。活着的时候叫陆星辰，死了以后叫……叫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不管叫什么，他都回不来了。

　　三
　　寒假开始了。

　　初夏每天都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让一点光透进来。她躺在床上，抱着那件白色毛衣，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一整天。

　　手机响了很多次，她都没接。室友打的，陈默打的，苏晴打的，爸爸打的。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不想听，不想说，不想理任何人。

　　饿了就吃几口面包，渴了就喝几口水。她不觉得饿，也不觉得渴，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体重秤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她不在乎。

　　有时候她会翻开那本星辰历，看陆星辰画的那些星星。一月一日，二月十四日，三月二十日，四月十五日……那些他画下的星星，那些他写下的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页都能背下来了。

　　有时候她会打开那个视频，看他录的那些话。他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他说：“别忘了我，但也别太想我。”他说：“好好过你的人生。”

　　她一边看一边哭，哭完了再看，看完了再哭。

　　有时候她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只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那里，从夏天看到冬天，从他在看到他不在了。她盯着那只蝴蝶，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变成一只蝴蝶飞走就好了。

　　飞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这儿。

　　四
　　二月七号，农历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一天。

　　初夏的爸爸回来了。

　　他推开她的房门，看见她躺在床上，吓了一跳。她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脸色白得吓人，眼睛下面两团青黑。

　　“夏夏？”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你怎么了？”

　　初夏看着他，没说话。她已经很久没见爸爸了，久到都快忘了他的样子。他还是那样，穿着白大褂，满脸疲惫，眼睛里都是血丝。

　　“我听你学校说了。”爸爸的声音很轻，“你期末考试交了白卷。怎么回事？”

　　初夏还是不说话。

　　爸爸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夏夏，你告诉爸爸，发生什么事了？”

　　初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爸爸把她抱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

　　“哭吧。”他说，“哭出来就好了。”

　　初夏趴在他肩膀上，放声大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嗓子都哑了。她把这一个多月的眼泪都哭了出来，把那些憋在心里的话都哭了出来。

　　爸爸一直抱着她，一直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哭了很久很久，她终于停下来。

　　“爸。”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嗯？”

　　“他走了。”

　　爸爸愣了一下。

　　“谁？”

　　“陆星辰。”初夏说，“我喜欢的那个男孩。他走了。”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那个……心脏病的孩子？”

　　初夏点点头。

　　爸爸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夏夏，爸爸对不起你。”他说，“爸爸一直在医院忙，没时间陪你。你妈妈走的时候你那么小，我也没好好照顾你。现在你遇到这么大的事，爸爸还是不在。”

　　初夏摇摇头。

　　“不是你的错。”

　　“是爸爸的错。”爸爸的声音有点哽咽，“以后爸爸多陪陪你，好不好？”

　　初夏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除夕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庆祝新年。

　　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沉默。

　　五
　　那天晚上，初夏的爸爸坐在她床边，陪她说了很久的话。

　　他问她那个男孩是什么样的人。她告诉他，是个喜欢星星的男孩，话很多，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会画星图，会做快门线，会偷偷带她去医院楼顶看星星。

　　他问她他们在一起多久了。她说，从去年五月到今年九月，不到一年半。

　　他问她有没有照片。她把手机里那些照片翻出来给他看。他一张一张翻着，看得很认真。

　　“是个好孩子。”他说，“眼睛里有光。”

　　初夏点点头。

　　“他送我的那条项链，我一直戴着。”她把那颗开阳项链从领口拿出来给他看。

　　爸爸看了看那颗星星吊坠，又看了看她。

　　“夏夏。”他说，“爸爸有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

　　初夏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条项链。银色的链子，吊坠是一颗星星——和她脖子上那颗一模一样。

　　她愣住了。

　　“这是……”

　　“你妈妈的。”爸爸说，“她走之前留给你的。她说等你长大了，或者遇到了真心喜欢的人，就把这个给你。”

　　初夏看着那颗星星，手在发抖。

　　“妈妈也有这个？”

　　“嗯。”爸爸点点头，“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有一个很喜欢的人。那个人后来走了，她就一直戴着这颗星星。后来遇见我，嫁给我，生了你，还是戴着。她说，那颗星星代表她曾经爱过的人，也代表她永远不会忘记的爱。”

　　初夏的眼泪又流下来。

　　“所以她给我取名叫初夏？”

　　“对。”爸爸说，“初夏，念初。念着最初的那个人。”

　　初夏把那条项链握在手心里，握得紧紧的。

　　原来妈妈也等过。等一个再也等不到的人。原来她也戴着星星，也思念着，也爱着。

　　她不是一个人。

　　六
　　除夕那天，爸爸做了很多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饺子。他把菜摆满一桌，然后叫初夏出来吃饭。

　　初夏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一点。”爸爸往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过年了，总要吃点好的。”

　　初夏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尝不出味道。

　　爸爸看着她，眼睛里都是心疼。

　　“夏夏。”他说，“爸爸知道你难过。但你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初夏没说话。

　　“那个男孩，他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爸爸说，“他希望你好好的，好好活着，好好过你的人生。”

　　初夏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知道。”她说，“可我不知道怎么好好活着。”

　　爸爸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慢慢来。”他说，“不着急。爸爸陪着你。”

　　初夏点点头。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响，有人在放烟花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闪一闪的影子。初夏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陆星辰说过的话。

　　“烟花和流星一样，都是短暂的光。但正因为短暂，才珍贵。”

　　她放下筷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些绽放又消失的烟花。

　　爸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放烟花吗？”他问。

　　初夏摇摇头。

　　“就想看看。”她说。

　　爸爸没再说话，只是陪她站在窗边，一起看着那些烟花。

　　一朵一朵升起，一朵一朵绽放，一朵一朵消失。

　　短暂，但珍贵。

　　七
　　大年初一，初夏去了青石站。

　　那个阁楼还是老样子，堆满了纸箱和旧物。她走进去，坐在天窗下面，看着那一小片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开第一页。

　　【2023年1月1日，晴。新的一年开始了。】

　　那是陆星辰的字迹。她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他写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应该是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低着头，一笔一画地写。

　　她翻到后面，找到最后一页他画的星图。只有寥寥几颗星，旁边写着：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画。

　　她拿出笔，在后面的空白页上，画下了今天的星星。

　　只有三颗。太阳太亮了，看不见别的。

　　画完，她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2024年2月10日，大年初一，青石阁楼。太阳很亮，只看见三颗星。你在那边能看到多少颗？】

　　合上本子，她抬起头，看着天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

　　“陆星辰。”她轻声说，“新年快乐。”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的头发，像是在回应她。

　　八
　　大年初三，陈默来了。

　　他站在初夏家楼下，给她打电话。她接了，他说：“下来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初夏换了衣服，下楼。陈默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眼镜，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去哪儿？”她问。

　　“去了就知道了。”

　　他们坐公交车，坐了四十分钟，在一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下了车。是一片墓地。

　　初夏愣住了。

　　陈默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排排墓碑，最后停在一块新立的墓碑前。

　　陆星辰的墓。

　　墓碑上刻着那几个字：陆星辰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爱子，永远十八岁。

　　初夏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了很久。

　　墓碑前放着几束花，有些已经枯萎了，有些还新鲜。应该是陆爸爸和陈默他们来放的。

　　“他走的时候，他爸爸问我想不想来送他。”陈默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说想。那天来了很多人，就你不在。”

　　初夏的眼眶热了。

　　“后来他爸爸说，给你留的时间，是葬礼之后。”陈默继续说，“让你一个人来，好好陪他说说话。”

　　初夏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块冰冷的石头。

　　“谢谢你，陈默。”她说。

　　陈默点点头，转身走开了，把空间留给她一个人。

　　初夏蹲在墓前，看着那几个字，很久很久。

　　“陆星辰。”她终于开口，“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答。

　　“你这个骗子。”她又说，“说好了让我等你，说好了会回来，说好了要一起看星星。结果你一个人先走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但我不怪你。”她说，“我知道你尽力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星辰历，翻开到最新的一页。

　　“我在画了。”她说，“画满一整年，画满一辈子。你看见了吗？”

　　风更大了些，吹得书页哗哗响。

　　“你要是看见了，就给我个信号。”她说，“比如让风吹大一点，或者让一只鸟飞过。”

　　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来，把书页吹得翻了好几页。

　　她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陆星辰，你这个骗子。”她说，“你真的在。”

　　九
　　从墓地回来之后，初夏好像好了一点。

　　她开始吃饭了，虽然吃不多。她开始出门了，虽然只是去顶楼。她开始接电话了，虽然话不多。她开始和爸爸说话了，虽然只是简单几句。

　　但她还是在做那个梦。每天晚上，陆星辰出现在她梦里，对她笑，然后消失。她醒来，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二月十四号，情人节。

　　她一个人去了顶楼。带着那本星辰历，带着那件白色毛衣，带着那条开阳项链。她坐在那块旧桌布上——她从家里带来的，和原来那块一模一样。

　　今晚的星星很多，很亮。北斗七星挂在北方的天空，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和去年一样，和千百年来一样。

　　她拿出那本星辰历，翻到去年的今天。

　　【2023年2月14日，晴。今天是情人节，我把那条开阳项链送给她了。她戴上很好看。她给我带了玫瑰和三明治，三明治是她自己做的，有点咸，但我全吃完了。她问我好吃吗，我说好吃。是真的好吃，因为是她的做的。】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三明治，她早上做的。和去年做的一样，面包、火腿、生菜、番茄酱。

　　她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

　　有点咸。她忘了少放点番茄酱。

　　她想起去年他吃三明治的样子，大口大口地吃，一边吃一边说好吃。她问他是真的好吃还是哄她的，他说真的好吃。

　　现在她知道了，可能真的是哄她的。

　　但没关系。

　　她继续吃着那个三明治，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落在面包上。

　　“陆星辰。”她轻声说，“你的三明治。”

　　没有人回答。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近，像是在耳边。

　　“好吃吗？”

　　她猛地睁开眼睛。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只有星星，只有空荡荡的顶楼。

　　她站了很久，等着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但它没有再出现。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只是风。也许……

　　也许真的是他。

　　她不知道。但她宁愿相信是他。

　　“好吃。”她轻声说，“和你做的一样好吃。”

　　十
　　二月下旬，开学了。

　　初夏回到学校，回到宿舍，回到教室。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黑板，听着老师讲课。她做笔记，写作业，参加考试。她看起来和别的学生一样，甚至比他们更安静、更认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假装。

　　假装正常，假装没事，假装一切都好。假装他还在，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回来。

　　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三月的一个晚上，她一个人在图书馆看书。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这儿遇见她的情景。那天他在书架间走来走去，找一本天文类的书，找到了，就坐在她对面，朝她笑。

　　“又见面了。”他说。

　　她没理他，继续看书。

　　他也不介意，就坐在那儿看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现在他不在。

　　她合上书，走出图书馆。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站在图书馆门口，仰着头看着那些星星，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

　　是陈默的消息：【在哪儿？】

　　初夏回复：【图书馆门口。】

　　陈默：【我来找你。】

　　几分钟后，陈默出现在她面前。他还是那副样子，戴着眼镜，面无表情。

　　“有事？”初夏问。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他说，“他的东西。”

　　初夏愣住了。

　　“什么东西？”

　　“日记。”陈默说，“他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日记，一直写到手术前一天。他爸爸收拾他遗物的时候找到的，让我转交给你。”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递给她。

　　初夏接过来，手在发抖。

　　封面上写着几个字：给初夏。

　　是陆星辰的字迹。

　　十一
　　那天晚上，初夏没有回宿舍。

　　她去了顶楼，坐在那块旧桌布上，借着路灯的光，翻开那本日记。

　　第一页，日期是2022年3月15日。

　　【今天确诊了。遗传性心脏病，医生说最多还有三年。

　　三年。十八岁到二十一岁。本来应该是最美好的三年，现在变成了倒计时。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很蓝，阳光很亮。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想，他们都不知道，他们还能活很久很久。而我知道，我只能活三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她本来就那样了，如果知道我也要走了，她会怎么样？

　　算了，不告诉她。谁都不告诉。就让我一个人扛着吧。】

　　初夏的眼眶热了。

　　她继续翻下去。

　　【2022年4月2日，阴

　　今天在学校里看见一个女孩。她一个人站在图书馆顶楼，拿着相机拍星星。她的眼睛很亮，比星星还亮。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我想认识她。】

　　【2022年4月3日，晴

　　又在顶楼看见她了。还是在拍星星。我故意翻墙过去，摔了一跤，摔在她面前。她吓得往后缩，样子特别可爱。

　　她拍到了我摔下来的样子。那张照片拍得真好，我以后要拿来做遗照。

　　她叫林初夏。名字真好听。】

　　初夏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她了。原来他不是偶然翻墙，是故意的。

　　【2022年5月1日，晴

　　今天带初夏去了我小时候的秘密基地。那片湖，那个站台，那些我们一起走过的地方。她很喜欢。

　　回来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可惜不能。】

　　【2022年6月12日，晴

　　今天初夏问我，我的病到底怎么样。我骗了她，说在等心脏移植。

　　她信了。

　　我是不是很坏？骗一个这么相信我的人。可是我能怎么办？告诉她实话，让她陪我等死吗？

　　我不想让她难过。】

　　【2022年7月20日，晴

　　今天初夏来我家，给我妈梳头。我妈居然记得她，还跟她说“你多陪陪小辰”。

　　我看着她们俩坐在一起，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有她们在。酸的是，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2022年8月15日，晴

　　今天带初夏去青石站。我们坐在站台上，看星星。她说，以后每年都要来。

　　我说好。

　　其实我不知道还有几个以后。但我想尽量多陪她。】

　　【2022年9月1日，开学

　　今天晕倒了，被送到医院。初夏来看我，眼睛红红的。我骗她说没事，常规治疗而已。

　　她不信，但没拆穿我。

　　初夏，对不起。】

　　十二
　　初夏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着那些字迹从清晰到模糊，从工整到潦草。他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要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下来。

　　【2022年10月8日，晴

　　今天和初夏去了楼顶。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想了很多。

　　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怎么样？会哭吗？会难过吗？会忘了我吗？

　　我希望她忘了我。这样她就不会难过了。

　　可我又不想她忘了我。人死了，如果没人记得，就真的死了。

　　真矛盾。】

　　【2022年11月11日，晴

　　今天是光棍节。我和初夏去吃了火锅。她吃辣的脸都红了，还一直吃。我看着她的样子，笑了好久。

　　她问我笑什么。我说没什么。

　　其实我是笑，我运气真好。在最后的日子里，遇见了她。】

　　【2022年12月22日，冬至，晴

　　今天和初夏去山谷看星星。我们搭了帐篷，生了火，看了一整夜。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想记住她的样子。眼睛，鼻子，嘴巴，笑起来的样子，睡着的样子。全都记住。

　　就算死了，也要记住。】

　　【2023年1月1日，晴

　　新的一年开始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过今年。

　　但我不怕。因为我有她。

　　初夏，新年快乐。】

　　【2023年2月14日，晴

　　今天是情人节。我把开阳项链送给她了。她戴上很好看。

　　我告诉她，开阳旁边有一颗辅星，能看见的人视力最好。在我眼里，她就是那个能看见最细微的美好的人。

　　她笑了。笑得真好看。

　　我想永远记住这个笑容。】

　　【2023年3月20日，晴

　　今天又住院了。初夏来看我，带了一枝樱花。

　　她把花插在矿泉水瓶里，放在床头柜上。我看着那枝花，看了很久。

　　真好看。就像她一样。

　　我想和她一起去看樱花。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2023年4月15日，阴

　　医生说可以去国外试试。爸爸在联系医院。初夏说让我去，说她等我。

　　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难过藏起来，只为我好。

　　初夏，我也想为你好。我想活下去，活着回来见你。】

　　【2023年5月10日，晴

　　今天出发。初夏来送我。她没哭，但我知道她很难过。

　　我抱了抱她，说等我。

　　她说好。

　　其实我知道，可能等不到了。但我还是要说。因为我希望她能等，等我回来，等我好起来，等我娶她。

　　初夏，等我。】

　　十三
　　日记越往后，字迹越潦草，纸张越皱。有些地方有水渍，大概是眼泪滴上去的。

　　【2023年6月1日，国外

　　这边的医院很大，医生很多，检查很多。每天都要抽血，打针，吃药。很疼，很难受。但想到初夏，就能忍。

　　我想回去。很想很想。】

　　【2023年7月20日，国外

　　今天收到初夏的信了。她说她考上大学了，在本市，等我回去。

　　我看了好多遍，每一遍都哭。

　　初夏，等我。我一定回去。】

　　【2023年8月1日，国外

　　医生说手术定在八月二十号。成功率三成。

　　三成。不高，但总比零好。

　　我想活着，很想很想。因为初夏在等我。】

　　【2023年8月19日，手术前一天

　　明天就要手术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

　　如果成功了，我就回去见她。如果失败了，这就是我最后的话了。

　　初夏，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现在更喜欢，以后也会一直喜欢。就算我变成星星，也会一直喜欢。

　　你记得看星星。每次看星星的时候，就是我在看你。

　　永远爱你的，
　　星辰】

　　最后一页，是一行很小的字，写在页脚的角落里：

　　【初夏，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年。可我在第二年遇见了你。这三年，值了。】

　　初夏合上日记，把它抱在怀里。

　　她终于知道了。从确诊那天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活不久。可他从没告诉过她，从没让她分担过。他把所有的恐惧、痛苦、绝望都藏在心里，只在她面前笑。

　　“傻子。”她轻声说，“你这个傻子。”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日记本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抬起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北斗七星在最亮的地方，勺柄指向北方。织女星和牛郎星隔着银河相望。金星挂在西边的天空，亮得像一盏灯。

　　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象着他变成星星的样子。应该是哪一颗呢？是最亮的那颗金星，还是北斗七星中的某一颗，还是银河里那些数不清的小星星？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在。一直在。

　　十四
　　从那天起，初夏每天都会看那本日记。

　　早上看一遍，晚上看一遍。她看那些他写下的每一个字，想象他写下那些字时的样子。她看他记录的那些日子，那些他们在一起的时刻，那些他不知道的未来。

　　三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她看到一页，上面写着：

　　【2022年9月15日，晴

　　今天和初夏去了楼顶。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看着她的睡颜，心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可是我知道不能。

　　所以我想，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会不会怪我？怪我不告诉她真相，怪我就这样走了。

　　我写了一封信，放在我房间的抽屉里。如果我真的走了，她去看的时候，就会看见。

　　那封信里，我告诉她全部真相。告诉她我从确诊那天就喜欢她了，告诉她我每天都在数剩下的日子，告诉她我有多舍不得。

　　希望她看了，能原谅我。】

　　初夏愣住了。

　　信？

　　她想起他房间的那个抽屉。她翻过很多次，从没看见过信。

　　她立刻站起来，跑下楼，打了辆车，直奔青石站。

　　十五
　　四十分钟后，她到了那个阁楼。

　　推开门，打开灯，走到那个书桌前。她拉开抽屉，一件一件翻找。日记，照片，星图，都没有。

　　她蹲下来，把抽屉整个抽出来，伸手进去摸。

　　摸到了。

　　一个小小的信封，贴在抽屉底部。

　　她撕下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叠得整整齐齐。

　　【初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而且你找到了它。

　　我想告诉你真相。

　　从2022年3月15日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年。我本来想一个人扛着，不告诉任何人。可是后来遇见了你。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在顶楼拍星星。我翻墙过去，故意摔了一跤，摔在你面前。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好看，我要认识她。

　　后来我真的认识了你。再后来，我喜欢上了你。

　　我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因为我怕你难过，怕你离开我，怕你用一个快死的人。可你还是喜欢上了我。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

　　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一个和你一起看的星星，每一个和你一起度过的夜晚，我都记得。全都记得。

　　初夏，不要怪我骗了你。我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好好活着。考上大学，找到工作，遇见新的人。不要因为我停下来。我会在星星里看着你，一直看着你。

　　等我变成了星星，你每次抬头看，都能看见我。

　　永远爱你的，
　　星辰】

　　初夏看完信，泪流满面。

　　她蹲在那个小小的阁楼里，抱着那封信，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很久，哭到眼泪都流干了，哭到嗓子都哑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天窗下面，抬起头，看着那一小片夜空。

　　“陆星辰。”她说，“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我不怪你。”她说，“我怎么会怪你呢？”

　　她伸出手，对着天空，轻轻挥了挥。

　　“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老了，走不动了，就去找你。”

　　风更大了些，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从今以后，她要好好活着。因为他希望她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