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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回 高邮湖棺舟鬼唱 邵伯埭盐枭断魂 追踪至漕运 ...

  •   一、说书人闲话垫场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沈墨轩、云湛、乌兰绮三人,在无锡梅园得了韩振山珍藏的贪官名单,又在高邮湖邵伯埭的风雨亭中,掘出了林公埋藏二十年的河工账册。这账册一到手,那二十年的沉冤,便有了昭雪之日。可列位须知,这世上之事,从来是福兮祸所伏。那账册既是能要人性命的证据,自然也会招来要人性命的追杀。

      正是:

      风雨亭中冤初雪,高邮湖上鬼唱歌。
      盐枭断魂何处去?且看今朝剑横磨。

      列位要问,这高邮湖上,又有什么凶险?那“棺舟鬼唱”四字,又是何意?这回来了一位新的人物——漕帮的龙头老大,人称“水上漂”的洪九爷。这位九爷,是敌是友?那盐枭“过天星”又来寻仇,这回可能逃得性命?这其中曲折,且听我慢慢道来。

      二、账册到手 归途遇阻
      却说那日黄昏,三人在风雨亭中掘得账册,沈墨轩揣在怀中,只觉重于千斤。这东西,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是无数冤死的河工用血染成的,如今终于到了自己手里。

      乌兰绮道:“天快黑了,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那些人若是知道账册被咱们找到,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云湛点头,三人匆匆离了风雨亭,沿着长堤往泊船的地方赶去。

      可走了没多远,云湛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沈墨轩道:“怎么了?”

      云湛面色凝重,低声道:“你们听。”

      三人凝神细听,只听得湖面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那歌声飘飘忽忽,时断时续,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耳边萦绕。唱的什么,却听不真切。

      乌兰绮道:“是渔歌吧?这湖上有渔民,夜间唱歌也是常事。”

      云湛摇头:“不对。你们听这调子——”

      他话未说完,那歌声忽然近了。这一次,听得真切了——

      “黄水谣,白骨漂,
      三十万民夫命一条。
      官家银子水上去,
      河里冤魂把命讨……”

      那声音凄厉哀婉,像是哭,又像是笑,在夜风中飘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沈墨轩脸色发白:“这是什么歌?”

      乌兰绮也变了脸色,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云湛沉声道:“这是黄河上的镇魂歌。我师父说过,当年黄河决口,死了无数民夫,他们的冤魂不散,每到夜间,就会在河边唱这首歌。可——”他顿了顿,“这里是高邮湖,离黄河远着呢,怎么会有这歌?”

      话音未落,湖面上忽然出现了几点灯火。那灯火飘飘忽忽,在黑暗中慢慢向岸边靠近。近了,更近了,终于看清——

      那是十几条小船,每条船上都放着一口棺材!棺材前面点着一盏白灯笼,灯光照在棺材上,惨白惨白的,说不出的诡异。

      而那歌声,正是从那些棺材船上传来的!

      沈墨轩倒吸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乌兰绮也握紧了刀柄,手心沁出了冷汗。

      云湛却忽然笑了:“好一个‘棺舟鬼唱’!这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吓唬咱们。”

      他话音一落,那些棺材船已经靠了岸。船上的棺材盖子忽然掀开,从里面跳出一个个黑衣人来,手持刀枪,将三人团团围住!

      那为首之人,正是“过天星”!

      “姓沈的,把东西交出来!”过天星狞笑道,“这一次,你们插翅也难飞了!”

      云湛冷笑道:“过天星,你三番两次来送死,今日就成全你。”

      过天星也不多话,一挥手,众黑衣人蜂拥而上。

      这一场厮杀,比前几次更加惨烈。过天星这次带来的人马,足有四五十人,个个武功不弱,显然是倾巢而出。云湛护着沈墨轩,乌兰绮在一旁策应,三人背靠背,且战且退。

      可敌人太多,杀退一批,又涌上一批。沈墨轩不会武功,只能紧紧护着怀里的账册,心急如焚。乌兰绮已经受了伤,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可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管拼死厮杀。

      云湛见势不妙,忽然长啸一声,竹杖一抖,使出了师父新教的“云鸿剑法”。这剑法讲究的是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竹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点、挑、拨、扫,将攻来的黑衣人一一逼退。

      可就在这时,过天星忽然从侧面袭来,一刀斩向沈墨轩!云湛连忙回身去救,却已经来不及了——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过天星的肩头!过天星惨叫一声,单刀脱手,跌倒在地。

      紧接着,湖面上忽然亮起无数灯火,几十条大船从黑暗中驶出,将那些棺材船团团围住。船上站满了人,手持刀枪火把,齐声呐喊:“漕帮在此!谁敢撒野!”

      为首一条大船上,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满面虬髯,手里提着一张弓,正是方才那一箭的来处。

      过天星捂着肩膀,脸色惨白,颤声道:“洪——洪九爷?”

      那汉子——漕帮龙头洪九爷——冷笑一声,道:“过天星,你在我漕帮的地盘上撒野,当我是死人吗?”

      过天星强撑着道:“洪九爷,这是汪家的事,您老人家何必插手?”

      洪九爷哈哈一笑,道:“汪家?汪士慎那个小崽子,也配让老子插手?”他指着沈墨轩,“这位沈公子,是我故人之子。谁敢动他,就是跟我漕帮过不去!”

      过天星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知道今日讨不了好,一咬牙,喝道:“撤!”

      众黑衣人扶起他,狼狈而逃。那些棺材船也灰溜溜地划走了。

      三、洪九爷现身道破旧事
      沈墨轩惊魂未定,看着那虬髯汉子,拱手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

      那汉子跳下船,大步走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忽然眼圈一红,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道:“公子!老洪给您磕头了!”

      沈墨轩大惊,连忙去扶:“这——这是做什么?恩公快请起!”

      洪九爷却不肯起,只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道:“公子有所不知,老洪这条命,是林大人给的!二十年前,若不是林大人手下留情,老洪早就死在黄河边上了!”

      沈墨轩怔住了。云湛和乌兰绮也面面相觑,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洪九爷拭了拭眼泪,站起身来,拉着沈墨轩的手,道:“公子,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上船,老洪慢慢告诉您。”

      三人上了洪九爷的大船。那船极是宽敞,舱中陈设虽不华丽,却也干净整齐。洪九爷请三人坐下,命人奉上茶来,又吩咐手下严加警戒,这才叹了口气,说起了当年的旧事。

      原来这洪九爷,本名洪全,早年是黄河上的一个水匪头子,专劫过往船只,手下有几百号人,号称“水上漂”。道光年间,黄河连年泛滥,民不聊生,洪全手下的人也活不下去了,便铤而走险,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有一年,林慕棠巡查河工,遭遇了洪全的人。那一战,洪全大败,被林慕棠生擒。按律,水匪劫掠,该当斩首。可林慕棠见他虽是匪类,却也讲义气,手下人大多是被逼无奈的穷苦百姓,便网开一面,没有杀他,反而给了他一条生路——让他带着手下人,去河工上当民夫,将功折罪。

      洪全感激涕零,从此死心塌地跟着林慕棠。林慕棠见他为人豪爽,做事踏实,便渐渐委以重任,让他管着河工上的一班民夫。那些年,洪全跟着林慕棠,走遍了黄河上下,亲眼看着林慕棠如何为河工呕心沥血,如何与贪官污吏斗智斗勇,如何护着那些可怜的民夫。

      “林大人是个好人,好官啊!”洪九爷说到这里,又落下泪来,“那些狗官,贪了河工上的银子,害死了多少民夫!林大人要查他们,他们就合起伙来害林大人!那年林大人出事,老洪正好不在身边,等得到消息赶去,林大人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只捶着桌子,呜呜地哭。

      沈墨轩也红了眼眶,道:“九爷,先父的事,晚辈都知道了。您不必太过伤心。”

      洪九爷擦了擦眼泪,道:“公子,林大人当年对老洪有恩,老洪这条命就是林大人的。这些年来,老洪一直在暗中追查那些害死林大人的人。漕帮在运河上势力大,消息灵通,老洪也查到了一些东西。”他看着沈墨轩,目光炯炯,“公子,您手里的账册,是不是找到了?”

      沈墨轩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摞账册,递给洪九爷看。

      洪九爷翻了几页,面色越来越凝重,最后抬起头,道:“公子,这东西,可是要命的东西啊!”

      沈墨轩道:“晚辈知道。可先父的冤案,必须要翻过来。这些人的罪证,必须要公之于众。”

      洪九爷沉默片刻,忽然道:“公子,您可知道,那过天星为什么要三番两次追杀您?”

      沈墨轩道:“他是汪家的人。”

      洪九爷点头:“不错。可汪家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那靠山,远在京里,手眼通天。您这账册若是递上去,只怕还没到御前,就会被拦下来。”

      乌兰绮道:“九爷是说,京城里有人会动手脚?”

      洪九爷看着她,道:“这位姑娘是——”

      乌兰绮道:“我是安亲王府的格格,乌兰绮。”

      洪九爷一怔,随即起身行礼:“原来是格格驾到,老洪眼拙,失礼了。”

      乌兰绮摆了摆手,道:“九爷不必多礼。您方才说的,可是穆彰阿?”

      洪九爷点头:“正是。穆彰阿这老贼,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他若知道账册到了公子手里,必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公子,您得小心啊。”

      沈墨轩道:“多谢九爷提醒。晚辈明白。”

      洪九爷又道:“那过天星这次虽然逃了,可不会善罢甘休。公子要去哪儿?老洪派人护送。”

      云湛道:“我们要回苏州。清尘师太在那里等着。”

      洪九爷眼睛一亮:“清尘师太?可是峨眉派的清尘师太?”

      云湛点头。

      洪九爷大喜,道:“有师太在,那就好办了。师太的武功,老洪是知道的,天下少有敌手。公子有她老人家护着,安全无虞。”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从这儿回苏州,水路还远,难保不出事。老洪派两条船,亲自护送公子回去。”

      沈墨轩连忙道:“这如何使得?九爷是漕帮龙头,事务繁忙——”

      洪九爷摆手道:“公子不必多说。林大人的事,就是老洪的事。就这么定了。”

      四、湖上夜航鬼歌再起
      当夜,洪九爷派了两条大船,亲自护送沈墨轩三人回苏州。过天星的人马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湖面上恢复了平静。

      沈墨轩坐在舱中,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账册到手了,可前面的路,却更加凶险。穆彰阿权倾朝野,要扳倒他,谈何容易?

      乌兰绮走了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在想什么?”

      沈墨轩叹了口气,道:“在想,这账册虽然找到了,可要让它发挥作用,只怕比找到它还难。”

      乌兰绮道:“你怕了?”

      沈墨轩摇了摇头,道:“不是怕。是——”他顿了顿,“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人微言轻。就算拿着这账册去告御状,只怕还没到京城,就被拦下来了。”

      乌兰绮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忘了,还有我呢。”

      沈墨轩一怔,看着她。

      乌兰绮道:“我是安亲王府的格格。我父王虽然不管朝政,可毕竟是个亲王。若是我出面,拿着这账册去见皇上,穆彰阿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明着拦。”

      沈墨轩心头一热,道:“格格,这——”

      乌兰绮摆了摆手,道:“别叫我格格。叫我乌兰绮,或者,叫乌兰也行。”

      沈墨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轻声道:“乌兰。”

      乌兰绮微微一笑,正要说话,忽然,船外又传来了那诡异的歌声——

      “黄水谣,白骨漂,
      三十万民夫命一条……”

      沈墨轩脸色一变,霍然站起。乌兰绮也拔出了短刀,护在他身前。

      舱门被推开,云湛闪身进来,面色凝重:“又是那鬼歌。这回,只怕不是过天星的人。”

      沈墨轩道:“那是谁?”

      云湛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洪九爷已经派人去查了。”

      三人走出舱外,只见湖面上浓雾弥漫,月光也变得朦胧。那歌声飘飘忽忽,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洪九爷立在船头,手按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浓雾深处。他的手下们也都严阵以待,刀出鞘,箭上弦。

      忽然,浓雾中缓缓驶出一艘船来。那船不大,却极是诡异——船身刷得雪白,船头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船上没有桨,没有帆,却自己在水面上滑行,无声无息,像鬼魅一般。

      更诡异的是,那船上,坐着一个人。那人一身白衣,披头散发,低着头,看不清面目。他的身前,放着一张古琴,正在弹奏。那诡异的歌声,正是从他嘴里唱出来的。

      洪九爷喝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那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那脸白得不像活人,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粉。他的眼睛却是红的,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我是什么人?”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我是黄河上的冤魂,来找林慕棠的儿子索命!”

      沈墨轩心中一凛,却不畏惧,上前一步,道:“我就是林慕棠的儿子。你要索命,冲我来。”

      那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好胆色!”那人笑声一收,忽然站了起来,一把扯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普通的人脸来——虽然也是白的,却是涂的粉,不是什么鬼怪。

      众人一怔,随即松了口气。

      那人拱了拱手,道:“在下姓周,江湖人称‘鬼手琴师’,是来给几位送信的。”

      洪九爷怒道:“送信就送信,装什么神弄鬼?”

      周姓汉子嘿嘿一笑,道:“不装得像一点,怎么能把几位请出来?”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扬手一抛,那信便飘飘悠悠地飞了过来,稳稳落在云湛手中。

      云湛拆开信,借着火光一看,面色微变。

      沈墨轩道:“怎么了?”

      云湛将信递给他。沈墨轩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沈公子、云大侠、乌兰格格钧鉴:三位于高邮湖所得之物,实乃不祥之物。某有一言相告:今夜子时,邵伯埭风雨亭,恭候大驾。只身前来,勿带随从。若不来,后果自负。知名不具。”

      沈墨轩看完,眉头紧皱:“这是谁写的?”

      那周姓汉子道:“三位去不去,自己决定。信已送到,在下告辞。”说罢,身形一纵,跃入水中,眨眼间便没了踪影。那艘白船也缓缓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洪九爷道:“公子,这信来得蹊跷,只怕有诈。依老洪之见,不去为妙。”

      乌兰绮也道:“不错。万一是调虎离山之计,咱们就上当了。”

      云湛却沉吟道:“可他说,‘若不来,后果自负’。万一是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沈墨轩想了想,道:“我去。”

      乌兰绮急道:“你疯了?明知道可能是陷阱,还去?”

      沈墨轩道:“正是因为可能是陷阱,才要去。若不去,对方恼羞成怒,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再说——”他按了按怀中的账册,“这东西在我身上,我不能让它有任何闪失。”

      云湛道:“我陪你去。”

      沈墨轩摇头:“信上说‘只身前来’,我一个人去。”

      云湛道:“那怎么行?万一出事——”

      沈墨轩道:“云兄放心,我自有分寸。你们在船上等着,若我一个时辰还不回来,就派人来找。”

      乌兰绮还要再劝,沈墨轩却已下了决心。他整了整衣冠,向洪九爷借了一盏灯笼,便独自下船,往邵伯埭方向走去。

      五、风雨亭中神秘来客
      邵伯埭离此处不远,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那风雨亭在月光下显得越发破旧,孤零零地立在长堤上,周围是茫茫的湖水,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

      沈墨轩提着灯笼,走进亭中。亭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石桌,那几张石凳,和他下午掘出账册时留下的大坑。

      他等了片刻,忽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公子,果然有胆色。”

      沈墨轩霍然回头,只见亭外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一个身穿灰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另一个,竟是那日在芙蓉画舫上见过的汪士慎!

      沈墨轩心中一凛,手按上了怀中的短刀。

      那灰袍人微微一笑,道:“沈公子不必紧张。在下并无恶意。”

      汪士慎却冷笑一声,道:“沈探花,你倒是命大。过天星那帮废物,几次三番都杀不了你。”

      沈墨轩冷冷看着他,道:“汪公子,你派人追杀我,就是为了这账册?”

      汪士慎道:“不错。账册给我,我放你一条生路。”

      沈墨轩道:“账册不在我身上。”

      汪士慎哈哈大笑,道:“沈探花,你当我三岁小孩?那账册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你会不贴身带着?”

      沈墨轩沉默不语。

      那灰袍人摆了摆手,止住汪士慎,道:“沈公子,在下姓顾,单名一个诚字,是扬州的一个教书先生。今日冒昧相邀,实是有要事相商。”

      沈墨轩道:“顾先生有何见教?”

      顾诚叹了口气,道:“见教不敢当。只是——”他顿了顿,看着沈墨轩,“沈公子可知道,那账册上的名字,都是些什么人?”

      沈墨轩道:“自然是贪墨河工的官员。”

      顾诚点头:“不错。可这些人里,有一个人,你若是告了他,只怕不但翻不了案,反而会害了你自己。”

      沈墨轩道:“谁?”

      顾诚缓缓道:“穆彰阿。”

      沈墨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道:“穆彰阿是首辅,贪墨河工,自然该告。”

      顾诚摇了摇头,道:“沈公子,你还太年轻。你以为,扳倒一个首辅,是那么容易的事?他门生故吏遍天下,朝中一大半官员都出自他的门下。你拿着这账册去告他,还没到御前,就被他的人拦下来了。到时候,不但你活不成,连你身边那些人,也活不成。”

      沈墨轩沉默片刻,道:“那依先生之见,我该怎么办?”

      顾诚看着他,目光深邃,缓缓道:“等。”

      沈墨轩一怔:“等?”

      顾诚点头:“等一个时机。穆彰阿虽然权倾朝野,可他也不是没有对手。朝中还有一派清流,以倭仁、曾国藩为首,早就想扳倒他了。你若能等,等到他们得势的时候,再把这账册拿出来,就能一击致命。”

      沈墨轩心中一动,这顾诚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可他凭什么相信这人?

      汪士慎不耐烦道:“顾先生,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抢过来就是!”

      顾诚瞪了他一眼,道:“汪公子,你若想死,只管动手。”

      汪士慎一怔,不敢再说话。

      顾诚又转向沈墨轩,道:“沈公子,我知道你不信我。但请你看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墨轩。

      沈墨轩接过,展开一看,浑身一震——那是父亲的笔迹!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顾兄台鉴:弟若有不测,账册之事,望兄暗中相助。此人可信,切记。弟林慕棠顿首。”

      沈墨轩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诚:“你——你是先父的朋友?”

      顾诚点了点头,眼眶微红,道:“我与你父亲,是多年的至交。当年他在河工上,我就在扬州教书,时常通信。他出事之前,曾托人带信给我,说若有不测,让我务必照应他的后人。”他看着沈墨轩,目光中满是慈爱,“孩子,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沈墨轩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可他随即又生起疑窦——既是父亲的朋友,为何早不来相见?为何要等到现在?

      顾诚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叹道:“不是我不来,是不能来。穆彰阿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你。我若贸然现身,只会给你招来祸患。今日冒险约你出来,是因为——”

      他顿了顿,看着沈墨轩,郑重道:“因为有人要杀你。不是过天星,不是汪家的人,是穆彰阿从京里派来的高手。他们已经到了苏州,不日就要动手。”

      沈墨轩心头一震。

      汪士慎也变了脸色,道:“顾先生,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顾诚冷冷看着他,道:“你父亲知道就行了。你?不过是个跑腿的。”

      汪士慎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反驳。

      沈墨轩道:“先生,那我该怎么办?”

      顾诚道:“先避一避。账册在你身上,太危险。你把它交给我,我替你保管。等风头过了,你再——”

      沈墨轩摇头道:“不行。账册是先父用命换来的,我不能交给任何人。”

      顾诚急道:“孩子,你怎么这么犟?那账册若是落入穆彰阿手里,你父亲的冤案就永远翻不过来了!”

      沈墨轩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更不能交出去。”

      顾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好,好。你跟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叹了口气,道,“也罢。你不交就不交。但你要记住,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小心。那些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墨轩道:“多谢先生提醒。晚辈记住了。”

      顾诚点了点头,道:“去吧。你的朋友们,还在等你。”

      沈墨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出了风雨亭,往湖边走去。

      身后,顾诚的声音传来:“孩子,保重。”

      六、归途惊变盐枭断魂
      沈墨轩提着灯笼,沿着长堤往回走。月光暗淡,湖面上雾气越来越浓,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东西。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心中却还在想着顾诚的话。

      穆彰阿派了高手来?那些人到了苏州?账册该怎么办?

      正想着,忽然,前面出现了几个黑影。

      沈墨轩心中一凛,停下脚步,握紧了怀中的短刀。

      那几个黑影越来越近,终于,从雾中现出身来——是过天星!还有十几个黑衣人!

      “姓沈的,这回看你往哪儿跑!”过天星狞笑道,他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是洪九爷那一箭留下的伤。

      沈墨轩后退一步,道:“过天星,你还敢来?洪九爷的人就在附近!”

      过天星哈哈大笑,道:“洪九爷?他的船早就被我们的人拖住了!今夜,没人能救你!”

      沈墨轩心中一沉,知道这一次,是凶多吉少了。

      过天星一挥手,众黑衣人一拥而上。沈墨轩拔出短刀,拼命抵抗,可他一个书生,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倒在地,怀中的账册也被搜了出来。

      过天星接过账册,翻了翻,狞笑道:“好!好!这东西,总算是到手了!”他看着沈墨轩,眼中凶光毕露,“姓沈的,你三番两次坏我们的事,今日,就拿你的命来偿!”

      他举起刀,就要砍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道青影从雾中掠出,竹杖一点,正中过天星的手腕!过天星惨叫一声,单刀脱手!

      紧接着,又是几道人影从雾中冲出——是云湛!是乌兰绮!还有洪九爷和他的手下!

      “沈兄!”云湛一把扶起沈墨轩,见他浑身是血,急道,“你怎么样?”

      沈墨轩摇了摇头,指着过天星,道:“账册——账册被他抢走了!”

      云湛目光一寒,竹杖一抖,直取过天星。过天星手下连忙来挡,却被云湛的“云鸿剑法”杀得人仰马翻。乌兰绮也冲了上去,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过天星见势不妙,抱着账册就往湖边跑。可他刚跑出几步,忽然脚下一空——那长堤年久失修,竟被他踩塌了一块!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往湖里栽去!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过天星在湖里扑腾了几下,忽然惨叫一声,沉了下去。

      众人冲到湖边,只见湖面上冒出一串气泡,然后,一片血红慢慢扩散开来。

      洪九爷面色凝重,道:“这湖里有东西!快退!”

      众人连忙后退,盯着那水面。只见那血红越来越浓,忽然,水面上浮起一具尸体——是过天星!他的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齿印,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咬的。

      乌兰绮倒吸一口凉气:“这湖里——有水怪?”

      洪九爷摇了摇头,道:“不是水怪。是——有人在水底埋伏。”

      他指着过天星的尸体,道:“你们看,那齿印不是野兽咬的,是——是兵器!是一种特制的兵器,做成獠牙的形状,专门在水下杀人。”

      云湛目光一凝,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道:“九爷说得不错。这是‘水鬼帮’的独门兵器——‘水刺’。”

      沈墨轩道:“水鬼帮?他们怎么会在湖里?”

      洪九爷道:“只怕是一路跟着咱们来的。那过天星抢了账册,他们就在水里等着,等他落水,就杀了他,抢走账册。”

      众人心中一沉——账册,还是丢了!

      沈墨轩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乌兰绮连忙扶住他,道:“沈墨轩!你振作一点!”

      沈墨轩喃喃道:“丢了……账册丢了……先父的……都丢了……”

      云湛道:“沈兄,别灰心。账册虽然被抢走了,可他们抢的是过天星手里的。过天星死了,那账册还在水鬼帮手里。只要水鬼帮还在,就有机会夺回来。”

      洪九爷也道:“云公子说得对。水鬼帮在运河上活动,总有踪迹可寻。老洪这就派人去查,一定把那账册找回来!”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道:“多谢九爷。晚辈……晚辈失态了。”

      乌兰绮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楚。她知道,这账册对沈墨轩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念想。如今丢了,比剜他的心还痛。

      她握紧了他的手,轻声道:“别怕,我们一起找。一定找得回来。”

      沈墨轩看着她,眼中渐渐有了神采,点了点头。

      夜风中,湖面上雾气翻涌,那诡异的歌声早已消失,只剩下湖水轻轻拍打着堤岸,发出低沉的呜咽。

      过天星的尸体漂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远处,天边露出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正是:

      账册得而复失时,湖波呜咽诉谁知?
      盐枭断魂水鬼笑,风雨亭前泪满衣。

      要知那水鬼帮抢走账册,究竟意欲何为?那顾诚又是何许人也?穆彰阿派来的高手,又会在何时现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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