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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梅花桩双姝试剑 风雨亭廿载沉冤 清尘师太突 ...

  •   一、说书人闲话垫场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沈墨轩、云湛、乌兰绮三人,在芙蓉画舫上遭遇“水鬼帮”追杀,混战中林公遗书被盗,幸得圆觉老和尚送来星图拓本,又从玉佩光影中得着一个“移”字,方知那太湖底的账册早已被人转移。正是:

      一波未平一波起,星图虽得账已移。
      廿载沉冤何处雪?且向江南问故知。

      列位要问,那账册究竟被移往何处?那“移”字又是何人所留?还有一件,这回来了一位重要人物——云湛的师父清尘师太,竟在这节骨眼上现身苏州。这位老人家此番前来,又带来了怎样的惊天秘密?这其中曲折,且听我慢慢道来。

      二、梅园深处师徒重逢
      却说那夜在荒寺中,沈墨轩三人得了圆觉送来的星图拓本,又从那玉佩光影中悟出账册已被转移的玄机,心中既是庆幸又是焦虑。庆幸的是,星图总算到手;焦虑的是,那账册如今下落不明,天下之大,何处去寻?

      圆觉见他们愁眉不展,劝道:“几位施主也不必过于忧虑。林公既然留下这等玄机,必有深意。那‘移’字,未必是说账册被人取走,或许是指——账册被移到了别处,但仍在太湖之中。”

      乌兰绮眼睛一亮:“大师的意思是,那账册还在太湖,只是换了地方?”

      圆觉道:“老衲只是猜测。林公心思缜密,不会不留后手。他既在玉佩上留下‘移’字,想必是告诉后人,账册虽不在原处,却仍在太湖某地,需依新的线索寻找。”

      沈墨轩沉吟道:“可新的线索,又在哪里?”

      圆觉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这一夜,四人就在荒寺中歇了。次日天明,安达的伤势好了些,众人便商议下一步的行止。

      云湛道:“那日那老者说,他孙女在芙蓉画舫上发现了‘水鬼帮’的纸条,要杀林公后人。这‘水鬼帮’一路追杀,背后必有人指使。咱们要想找到账册,得先查出这指使之人。”

      乌兰绮道:“那周廷栋不是招了吗?是穆彰阿。”

      云湛摇头:“穆彰阿在京城,手再长,也伸不到太湖底。他必定在苏州有眼线,有帮手。那帮手,只怕就是——”

      话未说完,忽听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云湛警觉地起身,正要出去查看,却见一个人影已飘然而入,立在殿中。

      那是一个老尼,年约六旬,面容清癯,双目炯炯,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柄拂尘,周身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云湛一见,顿时跪倒在地,颤声道:“师父!”

      来人正是峨眉派清尘师太,云湛的授业恩师。

      清尘师太看着跪在面前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慈爱,伸手虚扶,道:“起来吧。”目光又在沈墨轩和乌兰绮身上扫过,微微点头,“这两个娃娃,就是林公的后人和安亲王府的格格?”

      沈墨轩连忙起身行礼:“晚辈沈墨轩,见过师太。”

      乌兰绮也施了一礼。

      清尘师太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老尼此来,是有要事相告。”她顿了顿,看着云湛,“湛儿,你可知那‘水鬼帮’的底细?”

      云湛道:“弟子查过,这‘水鬼帮’原是运河上的水匪,专劫过往船只。可这些年来,他们似乎被人收买了,专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清尘师太点头:“不错。收买他们的人,你可知道是谁?”

      云湛摇头。

      清尘师太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云湛。那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图案——一条蜿蜒的蛇,蛇身缠着船桨,正是“水鬼帮”的标记。可在这标记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字——“汪”。

      乌兰绮眼尖,脱口道:“汪?难道是——”

      清尘师太道:“汪士慎。扬州盐商汪裕泰的少东家。”

      沈墨轩心头一震:“是他!那日在芙蓉画舫上,他还跟咱们攀谈来着!”

      清尘师太冷笑一声:“攀谈?那是打探你们的底细。你们可知,那汪士慎与穆彰阿是什么关系?”

      云湛道:“弟子听说,汪家与京里许多大人物都有来往。”

      清尘师太道:“何止来往。汪裕泰的女儿,就是穆彰阿的儿媳。两家是儿女亲家。”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乌兰绮道:“怪不得!那周廷栋说,每年三月十八,穆彰阿都派人来苏州给圆照法师送信。送信的人,只怕就是汪家的人!”

      清尘师太点头:“极有可能。这汪家,明里是盐商,暗里却是穆彰阿在江南的眼线、钱袋。河工上的贪墨,漕运上的舞弊,有一半的银子,都流进了汪家的钱庄。”

      沈墨轩握紧拳头,指节泛白。原来父亲当年的冤案,背后竟有这等盘根错节的势力!

      云湛道:“师父,您是怎么查出这些的?”

      清尘师太叹了口气,道:“为师追查此案,已有二十年了。当年林公遇难,为师曾在暗中查访,找到了一些线索。可那时穆彰阿势大,为师孤掌难鸣,只能隐忍至今。”她看着沈墨轩,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孩子,你受苦了。”

      沈墨轩眼眶一热,跪倒在地:“师太,先父沉冤,晚辈万死不敢忘。求师太指点迷津!”

      清尘师太扶起他,道:“不必如此。老尼此来,就是要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她顿了顿,“无锡梅园。”

      乌兰绮道:“梅园?那里有什么?”

      清尘师太道:“那里,有一个人。他手里,有林公留下的另一份证据。”

      三、无锡道上 暗伏杀机
      当日下午,一行人便启程往无锡而去。

      无锡在苏州西北,相距不过百余里,乘船沿运河而上,一日夜便可到达。清尘师太与云湛、沈墨轩、乌兰绮四人同乘一船,安达因伤势未愈,留在苏州养伤。

      船行至黄昏,天色渐暗。云湛立在船头,望着两岸苍茫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师父的到来,解开了许多谜团,却也带来了更多疑问。那梅园里的人是谁?他手里又有什么证据?

      清尘师太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湛儿,在想什么?”

      云湛道:“师父,弟子在想,那梅园里的人,可是当年林公的旧部?”

      清尘师太点了点头:“你猜得不错。那人姓韩,名振山,原是林公手下的一个千总,管着河工上的民夫。林公遇难那年,他也差点被害,幸得有人报信,连夜逃了出去,隐姓埋名,在梅园做了个花匠。”

      云湛道:“他手里有什么证据?”

      清尘师太道:“林公当年,曾交给他一份名单。那名单上,是参与贪墨的河工官员,从上到下,一应俱全。林公说,若是自己出了事,就让他带着名单去找一个人。”

      云湛道:“找谁?”

      清师太道:“圆照法师。”

      云湛心头一震:“圆照法师?可他已经——”

      清尘师太叹了口气,道:“是啊。圆照死了,那韩振山没了接头的人,便一直守着那份名单,等着有缘人来取。为师前些日子才找到他,让他务必等咱们去。”

      云湛道:“那名单,可曾被人发现?”

      清尘师太道:“应该没有。韩振山藏得很隐秘,这些年从未露过痕迹。只是——”她顿了顿,眉头微皱,“为师总觉得,这一路太平静了。”

      云湛心中一凛:“师父的意思是,有人盯上了咱们?”

      清尘师太目光如电,扫视着两岸的芦苇荡,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这河面上的船,少了些?”

      云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一路行来,确实极少见到其他船只。按说运河是漕运要道,船只往来如梭,绝不该如此冷清。

      “有埋伏!”他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从芦苇荡中射出,直奔船头而来!云湛竹杖一挥,将箭矢拨落。紧接着,四面八方箭如雨下!

      “保护沈公子!”清尘师太一声清啸,拂尘横扫,将射来的箭矢纷纷扫落。云湛护着沈墨轩和乌兰绮退入舱中,乌兰绮也拔出短刀,格挡箭矢。

      一轮箭雨过后,芦苇荡中忽然涌出十几条小船,将官船团团围住。船上站着的,尽是黑衣蒙面之人,手持刀枪,杀气腾腾。

      为首那人,正是与云湛交手三次的那个黑衣人!

      “又是你!”云湛冷声道。

      黑衣人嘿嘿一笑,道:“云大侠,别来无恙。今日,你们一个也走不了。”

      清尘师太目光如刀,盯着那黑衣人,忽然道:“阁下可是‘黄河七枭’中的人?”

      黑衣人一怔,随即笑了:“老尼姑好眼力。不错,在下‘过天星’,排行第三。”

      清尘师太冷笑一声:“‘黄河七枭’,当年在黄河上为非作歹,后来被林公剿灭了大半,只剩下你们几个漏网之鱼。怎么,如今投靠了汪家?”

      过天星面色一变,随即狞笑道:“老尼姑,知道得太多,死得更快。弟兄们,上!”

      一声令下,众黑衣人蜂拥而上。清尘师太拂尘一抖,已与过天星斗在一处。云湛竹杖翻飞,护住官船。沈墨轩不会武功,只能躲在舱中,心急如焚。乌兰绮守在舱门口,与冲上船的黑衣人搏斗。

      这一场混战,直杀得运河上水花四溅,喊杀声震天。清尘师太武功高强,拂尘如灵蛇般飞舞,过天星竟占不到半分便宜。云湛以一敌十,竹杖点、挑、拨、扫,将一个个黑衣人打落水中。

      斗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过天星见久攻不下,忽然虚晃一刀,向后跃开,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那是一个烟火信号。只听“砰”的一声,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清尘师太脸色一变:“不好!他在叫人!”

      云湛心中一沉。若再有援兵到来,今日只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只见岸上火光通明,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一人,正是安达!

      “格格莫慌!安达来也!”安达一声大喝,带着数十名护卫纵马冲入芦苇荡,与黑衣人厮杀在一起。

      过天星见势不妙,厉声道:“撤!”

      众黑衣人纷纷跳水而逃,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安达翻身下马,登上官船,向乌兰绮抱拳道:“属下来迟,请格格恕罪!”

      乌兰绮又惊又喜:“安达!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安达道:“属下伤势已无大碍。今日下午,属下在苏州城里打探消息,发现汪家的人调动频繁,猜到他们要对格格不利,便连夜召集人马赶来。”

      清尘师太赞道:“好一个忠心的姑娘。”她看着安达,又看了看乌兰绮,忽然道,“格格,你这护卫,可是满洲正黄旗的?”

      乌兰绮一怔:“师太怎么知道?”

      清尘师太微微一笑,没有答话,只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梅园,就在前面了。”

      四、梅园深处故人相见
      船行半夜,黎明时分,终于到了无锡。

      众人弃船上岸,安达带着护卫在暗中跟随,清尘师太领着云湛三人,往梅园而去。

      梅园在无锡西郊,依山而建,遍植梅树。此时已是五月,梅花早已谢了,满园郁郁葱葱,倒也清幽。

      进了园门,沿着青石小径走了片刻,便见一座小院,隐在竹林深处。院门虚掩,里面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似有人在扫地。

      清尘师太上前叩门,片刻后,门开了,一个白发老者探出头来。

      那老者约莫七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身粗布短褐,手里还握着一把竹扫帚。他见了清尘师太,眼睛一亮,连忙让进门来,又看了看云湛等人,目光在沈墨轩身上停了片刻,忽然颤声道:“这位公子——这位公子——可是林大人的——”

      沈墨轩心头一震,连忙道:“晚辈沈墨轩,先父讳慕棠。”

      那老者听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公子!老奴终于等到您了!二十年了!二十年了!”

      沈墨轩连忙扶起他,心中也是酸楚难当。这老者,便是当年父亲手下的千总韩振山。

      韩振山拉着沈墨轩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泪流满面道:“像,太像了!公子跟林大人年轻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清尘师太道:“韩老哥,别哭了。快请公子进去,把东西拿出来。”

      韩振山连连点头,引着众人进了屋。

      那屋子不大,只有一床一桌几把椅子,收拾得干净整齐。韩振山请众人坐下,自己颤巍巍地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破旧的木柜,露出墙上的一个暗格。他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捧着,递到沈墨轩面前。

      “公子,这是林大人当年交给老奴的。二十年来,老奴日日夜夜守着它,不敢有片刻疏忽。”

      沈墨轩双手接过,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人名、官职、银两数目,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乌兰绮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么多人?”

      韩振山道:“这还只是一部分。林大人当年说,河工上的贪墨,从上到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本册子上的,只是他能查到的。还有更多的,藏在更深的地方。”

      沈墨轩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是心惊。那上面的名字,有河道总督衙门的官员,有漕运上的将领,有地方上的知府知县,甚至有京城里的大员——而排在首位的,赫然是三个字:穆彰阿。

      他的手在发抖。这就是父亲用生命护住的证据!这就是那些人千方百计要销毁的东西!

      清尘师太道:“有了这份名单,林公的冤案,就可以翻过来了。”

      云湛却皱眉道:“可这毕竟只是名单。若要定他们的罪,还得有真凭实据——那些账册。”

      韩振山道:“账册?林大人当年说,账册他藏在了一个极隐秘的地方,只有他和几个心腹知道。那几个心腹,后来都——”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沈墨轩道:“韩伯伯,先父可曾跟你提过,那账册藏在哪里?”

      韩振山想了想,道:“林大人提过一次。他说,那地方,‘上应星斗,下镇河妖’。老奴当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如今想来,莫非是与天上的星宿有关?”

      云湛与沈墨轩对视一眼——上应星斗!正是那石公山溶洞里的星图!

      沈墨轩取出那卷黄绢,展开给韩振山看:“韩伯伯,您看这个。”

      韩振山看了半晌,忽然指着星图上一处,道:“这里——这里老奴认得!这是高邮湖!”

      沈墨轩心头一震:“高邮湖?”

      韩振山道:“是。老奴当年跟着林大人,去过高邮湖几次。那里有个地方,叫‘邵伯埭’,是运河上的一个重要闸口。林大人每次去,都要在那里停留很久,像是在看什么。”

      乌兰绮道:“邵伯埭?那不是在运河上吗?跟太湖有什么关系?”

      清尘师太忽然道:“老尼明白了。林公说的‘太湖底’,未必是真的湖底。‘太湖’二字,只怕是暗语。”

      云湛道:“暗语?”

      清尘师太点头:“太湖,古称‘震泽’,又名‘具区’。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

      沈墨轩脱口而出:“‘五湖’!”

      清尘师太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五湖’二字,既可指太湖,也可泛指江南的湖泊水网。林公说‘太湖底’,或许不是指太湖的湖底,而是指——这星图上标注的某个地方。”

      乌兰绮眼睛一亮:“那‘移’字,也是暗语!‘移’者,迁移也。账册被移到了另一个‘太湖’——也就是另一个湖泊!”

      云湛击掌道:“对!那玉佩上的光影,不是告诉我们账册被人取走了,而是告诉我们,账册藏在了另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也在星图之上!”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那卷黄绢。

      韩振山指着星图上的一处,道:“高邮湖,就在这儿。你们看,这星图上,高邮湖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天上的——”他眯着眼看了片刻,“对应着‘参宿’!”

      沈墨轩心头剧震——参商渡!那盲僧的偈语里,就有“参商”二字!

      他猛然想起那十个字:“双星汇于参商渡,玉碎之时见河清。”参商二星,永不相见。可那盲僧却说“双星汇于参商渡”——莫非,这“参商渡”,指的不是杨柳渡,而是高邮湖?

      云湛也想到了这一点,沉声道:“看来,咱们得去一趟高邮湖。”

      五、梅花桩上 双姝试剑
      议定了下一步的行止,众人便在韩振山的小院里歇息。清尘师太却把云湛和乌兰绮叫到院中,道:“湛儿,乌兰格格,你们二人武功虽已不俗,但若要应对后面的凶险,还需再精进一些。老尼有一套剑法,需两人合练,正适合你们。”

      乌兰绮眼睛一亮:“师太要教我武功?”

      清尘师太微微一笑,道:“老尼看你方才在船上动手,根基不错,只是招式还不够圆融。这套‘云鸿剑法’,是当年老尼与一位故人合创的,讲究的是阴阳相济、刚柔互补。若你们二人能练成,日后联手对敌,威力倍增。”

      云湛道:“师父,那‘云鸿剑法’,可是您跟林——”

      清尘师太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随即敛去,指着院中的一片空地,道:“那里有七十二根梅花桩,你们上去。”

      乌兰绮这才注意到,院中的空地上,竟立着七十二根木桩,高矮不一,排列成阵。那些木桩约莫碗口粗细,高的齐腰,矮的及膝,间距或宽或窄,显然是练功用的。

      云湛纵身一跃,已稳稳立在一根木桩上。乌兰绮也不示弱,提气轻身,也跃了上去。二人隔着数尺,立在桩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清尘师太道:“这套剑法,共七十二式,每一式对应一根梅花桩。你们要在桩上过招,不可落地,不可触碰对方身体,只能用剑——不,用竹枝。”

      她折了两根竹枝,递给二人。那竹枝只有小指粗细,软软地垂着,稍一用力便会折断,比真正的刀剑难用得多。

      乌兰绮接过竹枝,皱眉道:“师太,这怎么用?”

      清尘师太道:“真正的剑法,不是靠剑的锋利,而是靠气的运用。你们若能以这软竹枝使出剑招,便是入了门了。”

      云湛道:“格格,请。”

      乌兰绮也不客气,竹枝一抖,便向云湛刺去。她这一刺,用的是蒙古摔跤中的“绊子”,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变化。云湛侧身闪过,竹枝横削,点向乌兰绮的手腕。

      二人在梅花桩上斗了起来。起初乌兰绮还不适应,脚下不时打滑,好几次差点跌落。可她性子要强,咬紧牙关,渐渐稳住了身形,出招也越来越流畅。

      云湛却轻松得多。他自幼在峨眉练功,梅花桩是家常便饭,这套剑法虽是新学,却已隐隐有了几分火候。

      斗了三十余合,乌兰绮忽然脚下踩空,身子一歪,往桩下栽去。云湛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拽了回来。二人面对面立在桩上,相距不过咫尺,鼻息相闻。

      乌兰绮脸一红,甩开他的手,嗔道:“谁要你救?”

      云湛微微一笑,道:“格格的功夫,进步很快。方才那几招,已有几分火候了。”

      乌兰绮哼了一声,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感觉。她从小在王府长大,身边的男子,要么是毕恭毕敬的奴才,要么是别有用心的贵胄子弟,从没有人像云湛这样,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人。

      清尘师太在桩下看着,微微点头。她看得出来,这两个年轻人,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已有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又练了一个时辰,天色渐晚。清尘师太让他们下来歇息,乌兰绮已是汗透衣衫,却满脸兴奋,道:“师太,这剑法真好玩!明日再教我!”

      清尘师太笑道:“明日还有明日的事。你们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便往高邮湖去。”

      乌兰绮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道:“师太,您不去吗?”

      清尘师太摇了摇头,道:“老尼还有别的事要办。那汪士慎既然动了手,就不会善罢甘休。老尼得去会会他,顺便查查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云湛道:“师父,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清尘师太微微一笑,道:“放心。老尼活了六十多岁,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们只管去高邮湖,账册的事要紧。”

      云湛知道师父的脾气,也不再多劝,只道:“师父保重。”

      是夜,众人在韩振山的小院里歇了。沈墨轩睡不着,独自坐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星星出神。那星图上标注的参宿,此刻正在天边闪烁。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乌兰绮。

      “睡不着?”乌兰绮在他身边坐下。

      沈墨轩点了点头,道:“在想先父的事。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望着星空么?”

      乌兰绮沉默片刻,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才五岁。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的手很暖,声音很好听。”她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有时候我想,若是她还活着,该多好。”

      沈墨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眼中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哀伤。这个从小在王府长大的格格,原来也有自己的伤痛。

      “格格,”他轻声道,“令堂的事,咱们一定会查清的。”

      乌兰绮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我知道。咱们一起。”

      二人相视一笑,仿佛在这月光下,彼此的心又近了几分。

      六、风雨亭中沉冤初雪
      次日一早,三人辞别了清尘师太和韩振山,往高邮湖而去。

      高邮湖在扬州府境内,是苏北最大的淡水湖,与运河相通,是漕运的必经之地。从无锡到高邮,有水路可通,乘船三日可到。

      这一路倒还太平,没有再遇伏击。三日后,船抵高邮。

      高邮湖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际。岸边芦苇丛生,水鸟翔集,一派水乡泽国的景象。沈墨轩立在船头,望着这片陌生的水域,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悸动——父亲当年,也曾在这里驻足。

      乌兰绮道:“星图上标注的方位,是在湖的西南角。那里有个地方,叫邵伯埭。”

      云湛点头,让船家往西南方向行去。

      行了半日,远远望见一道长堤横亘在水中,将湖水分成两半。那便是邵伯埭,是古时水利工程的遗迹,如今虽已废弃,依然巍然壮观。

      船靠了岸,三人登上长堤。放眼望去,只见堤上有一座破旧的亭子,亭额上写着三个字——“风雨亭”。

      沈墨轩心头一震——风雨亭!父亲的信中,似乎提过这个地方!

      三人走近亭子,只见那亭子年久失修,柱子上漆皮剥落,屋顶也破了几个洞,透进几缕阳光。亭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上面落满了灰尘。

      云湛在亭中细细查看,忽然指着石桌下面,道:“你们看。”

      沈墨轩和乌兰绮凑过去,只见石桌的底座上,刻着几行小字。那字迹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道光十六年三月十八,风雨如晦。余与韩振山至此,埋账册于亭下。若吾儿来此,当掘地三尺。林慕棠。”

      沈墨轩浑身颤抖,跪倒在地,抚摸着那几行字,泪如雨下。

      乌兰绮轻声道:“林公留下的——就在这里!”

      云湛道:“快挖!”

      三人找了几件简陋的工具,在亭中挖了起来。挖了约莫三尺深,忽然“当”的一声,锄头碰到了硬物。

      云湛连忙趴下,用手扒开泥土,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匣。那铁匣比他们在严家花园挖到的大得多,也重得多。

      三人合力将铁匣抬出,撬开已经锈死的锁,打开——

      里面,是一摞厚厚的账册,还有一封信。

      沈墨轩颤抖着手,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着:“吾儿亲启”。

      他拆开信,借着亭中透下的阳光,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很长,是父亲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中详细讲述了当年河工贪墨的始末——那些人如何勾结,如何侵吞河工银两,如何杀害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民夫,如何制造假账掩盖真相。最后,林慕棠写道:

      “为父一生清正,却落得如此下场,非为父之过,乃世道之浊也。然为父不悔。治河如治国,容不得半点虚假。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冤魂日夜在黄河边哭泣,为父听见了,不能不管。这份账册,是为父用命换来的。吾儿若得见,当持之鸣冤于天下。切记,切记。”

      沈墨轩读完,已是泣不成声。

      乌兰绮和云湛站在一旁,默默无言。亭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湖面上吹来阵阵凉风,吹动了亭中的尘土,也吹动了那沉埋了二十年的冤屈。

      良久,沈墨轩抬起头,擦去眼泪,将信小心地折好,与账册一同收进怀里。

      “走吧,”他哑声道,“回苏州。该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了。”

      云湛点头,乌兰绮也握紧了拳头。

      三人走出风雨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湖水茫茫,一望无际。那条通往苏州的路,就在前方。

      正是:

      风雨亭中廿载尘,一朝掘地见天心。
      沉冤待雪千行泪,都付江南月下吟。

      要知这账册到手之后,又将引出怎样的风波?那汪士慎与穆彰阿,会善罢甘休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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