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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虎丘塔夜鉴双珏 寒山寺暮听惊钟 云湛为查玉 ...

  •   一、说书人闲话垫场
      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那新科探花沈墨轩,在杨柳渡口遭遇水匪,幸得青衫客云湛踏月相救,二人以半枚螭龙玉佩相合,方知彼此乃是父辈故交之后。临别之际,云湛留下一言:“若遇急难,可往苏州阊门外,寻云来茶庄。”正是这一句话,引出多少事来?

      可有一件,那云湛自杨柳渡一别,究竟去了何处?那玉佩合二为一,又藏着何等机密?沈墨轩此番南下赴任,沿途又遇着何等凶险?还有一位要紧的人物——安亲王府的乌兰绮格格,上回书中只露了一面,这一回可要细细表来。

      正是:

      一叶扁舟下扬州,半卷残案在心头。
      金枝不羡宫闱暖,也向江湖问旧仇。

      列位静坐,待我慢慢道来。

      二、官船夜行暗流涌动
      却说沈墨轩自杨柳渡启程,官船沿着运河南下。那一夜惊险过后,老仆沈忠是心惊胆战,日日催着船家快行,恨不得插翅飞到江苏。沈墨轩却似无事人一般,每日只在舱中读书,偶尔立在船头,望着两岸景色出神。

      这一日,船过扬州,天色向晚,船家来报,说前方河道狭窄,今夜须在瓜洲渡泊船。沈墨轩点了点头,忽然问道:“船家,此处离苏州还有几日路程?”

      船家陪笑道:“回老爷,顺风顺水的话,再有四五日便可到苏州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老爷,小的多嘴一句,这一路下去,越是往南,越不太平。前些日子,听说有官船在丹阳附近遭了劫,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老爷您身份贵重,可得当心着点儿。”

      沈墨轩微微一笑,道:“多谢提醒。”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块银子,递了过去,“船家辛苦,拿去吃酒。”

      船家千恩万谢地去了。沈忠在一旁看着,等船家走远,方凑上来低声道:“老爷,您怎么还赏他?他这话,听着可不大吉利。”

      沈墨轩摇了摇头,道:“忠叔,他是好意。再说——”他望着渐暗的天色,目光幽深,“他说的是真是假,咱们心里有数。杨柳渡那一场,你以为只是偶然么?”

      沈忠心中一凛,不敢再问。

      是夜,官船泊在瓜洲渡口。月色朦胧,江面上泊着七八条船,有商船,有渔舟,还有一两艘官船,桅杆上挂着灯笼,随风摇曳。沈墨轩用了晚饭,正欲歇息,忽听舱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正是与云湛约定的暗号。

      他心中一喜,连忙起身开门。门外站的,果然是那青衫人影。

      “云兄!”沈墨轩忙让进舱来,“你怎么来了?”

      云湛进了舱,四下看了一眼,方低声道:“沈兄,这一路只怕不太平。我不放心,暗中跟了几日。”

      沈墨轩心头一热,道:“云兄费心了。快请坐,忠叔,看茶。”

      沈忠捧上茶来,识趣地退了出去。云湛饮了一口茶,正色道:“沈兄,我这一路跟来,发现了一些蹊跷。你可知道,自你离京之后,已经有几拨人在暗中盯着你这艘船?”

      沈墨轩虽早有预料,闻言也不禁心中一沉:“几拨人?”

      云湛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拨,是那夜杨柳渡的水匪。那些人,表面上是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可我打听了,他们原是漕帮的人。漕帮虽是江湖帮派,可这些年来,早已被官府渗透得千疮百孔。那夜他们劫你,只怕不是为财。”

      沈墨轩道:“那是为何?”

      云湛目光如电,看着他:“你身上,可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沈墨轩一怔,随即会意,从贴身处取出那个包袱——正是麟庆临别所赠。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折子和一封信。信,他已在第一回中看过,是父亲林慕棠的遗书。那几份折子,他却还未及细看。

      云湛接过折子,借着烛光翻看。看了几页,他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沈兄,”他抬起头,“这些折子,你可曾仔细看过?”

      沈墨轩道:“这几日忙于赶路,还未及细看。云兄看出了什么?”

      云湛将折子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份道:“你看,这是道光十一年的河工销算清册。上面列的银两数目,与工部存档的数目——对不上。”

      沈墨轩凑过去细看。他虽然初入仕途,可自幼读书,于账目之事也略知一二。看了片刻,他也看出了门道:“这里——‘购石三万两’,可后面附的票据,加起来只有一万八千两?还有这一笔,‘民夫口粮一万二千两’,可票据上连一张都没有?”

      云湛点了点头,冷笑道:“这种清册,本就是糊弄朝廷的。可这本清册妙就妙在——它上面有经办人的画押,有监工官员的签章,还有——”他指着折子末尾的一行小字,“你看这里。”

      沈墨轩凑近一看,只见那行小字写着:“右册共三份,一存工部,一存河道总督衙门,一存——”后面是一个人的名字,可那名字被人用墨涂去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沈墨轩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份清册,恐怕就是父亲当年被害的关键。

      云湛将折子收好,递还给他,郑重道:“沈兄,这东西,你务必收好。那些盯梢你的人,十有八九,就是为了这个。”

      沈墨轩将包袱重新贴身藏好,抬头道:“云兄方才说,有好几拨人。除了那水匪,还有谁?”

      云湛伸出一根手指:“第二拨,是官面上的人。我在扬州码头,看见几个穿着便衣、可举止却像官差的人,在打听一艘从北边来的官船。我悄悄跟了一段,发现他们身上带着腰牌——是步军统领衙门的人。”

      沈墨轩倒吸一口凉气。步军统领衙门,那是京城的衙门,怎么会跑到扬州来?

      云湛道:“这还不算完。还有第三拨——”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沈墨轩正要发问,云湛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晃,已到了窗边。

      窗外,月色朦胧,江水无声。可云湛的目光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另一艘船——那船泊在三十丈开外,黑黢黢的,不见灯火,也不见人声。

      “那船……”沈墨轩低声道。

      云湛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片刻后,他轻声道:“方才那船上,有动静。有人在盯着这边。”

      沈墨轩心中一紧。云湛却忽然微微一笑,道:“沈兄莫怕。他们既然按兵不动,说明还在观望。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管竹箫,递给沈墨轩:“沈兄可会吹箫?”

      沈墨轩一怔,不知他何意,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云湛道:“好。待会儿,你只管吹箫,旁的——交给我。”

      说罢,他推开舱门,身形一闪,已没入夜色之中。

      沈墨轩握着那管竹箫,怔了片刻,随即会意,走到船头,对着月色,徐徐吹奏起来。

      箫声婉转,是一曲《春江花月夜》。月色溶溶,江水悠悠,箫声飘荡在夜空中,倒真有几分雅致。

      可沈墨轩的心思,全不在箫上。他一边吹,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忽然,他瞥见远处那艘黑船,似乎动了一下——紧接着,一道黑影从那船上掠出,踏着水面,如飞鸟般往这边而来!

      沈墨轩心头剧跳,箫声却未停。

      那黑影转眼已到了近前,正要跃上官船——忽然,斜刺里又有一道青影掠出,正正挡在那黑影身前!

      “来者何人?”那青影——正是云湛——低声喝道。

      黑影似乎没料到会有人拦截,身形一顿,随即冷笑一声,也不答话,抬手便是一掌。掌风凌厉,直取云湛面门。

      云湛不闪不避,竹杖一点,正点在那人掌心。那人闷哼一声,退后半步,云湛也借力飘开,落在船舷之上。

      二人隔着数尺,对峙而立。月光下,沈墨轩这才看清那黑影的装束——一身黑衣,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好俊的点穴功夫。”那黑衣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年纪,“阁下是峨眉派的?”

      云湛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阁下眼力不错。既知是峨眉派,还要动手么?”

      黑衣人冷哼一声:“峨眉派又如何?我找的,不是你。”他的目光越过云湛,落在沈墨轩身上,“姓沈的,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一命。”

      沈墨轩放下竹箫,沉声道:“什么东西?”

      黑衣人冷笑道:“装糊涂?你怀里揣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沈墨轩心中一沉,知道此人必是为了那份清册而来。他正要说话,云湛却已开口:“东西在我这儿,有本事,自己来拿。”

      黑衣人目光一寒,也不再废话,身形暴起,双掌齐出,直取云湛。云湛竹杖一横,与他斗在一处。

      沈墨轩立在船头,看得心惊肉跳。只见月光下,两条人影忽分忽合,掌风杖影,激得江水都起了波澜。那黑衣人武功极高,每一掌都带着凌厉的劲风,可云湛的竹杖却似一条灵蛇,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点中他的破绽。

      斗了三十余合,黑衣人忽然虚晃一掌,向后跃开。他盯着云湛,目光中带着几分忌惮,也带着几分疑惑:“阁下这杖法,不是峨眉的路数。”

      云湛微微一笑:“你倒有几分眼力。既是行家,就该知难而退。”

      黑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今夜看在阁下份上,暂且罢手。可姓沈的,你记住——东西,迟早是我的。”说罢,身形倒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云湛立在船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沈墨轩上前道:“云兄,那人——”

      云湛摆了摆手,道:“他走了。今夜不会再来了。”他顿了顿,又道,“沈兄,此人的武功,不在我之下。他方才退走,不是怕我,是怕惊动旁人。往后,只怕还有更凶险的。”

      沈墨轩默然片刻,忽然深深一揖:“云兄屡次相救,沈某无以为报——”

      云湛连忙扶住他,道:“沈兄这是做什么?你我既然玉合,便是自家人。自家人,何须言谢?”

      二人相视一笑,虽相识不过数日,却已有了几分生死之交的意味。

      三、虎丘塔下 双珏再合
      次日天明,官船继续南下。云湛不再暗中跟随,索性光明正大留在了船上,扮作沈墨轩的幕宾。有他同行,沈忠也安心了许多。

      数日后,船抵苏州。

      苏州乃是江南重镇,又是漕运枢纽,繁华自不必说。沈墨轩先去了督粮道的衙门交割了公文,安顿了住所,便依云湛所言,往阊门外寻那“云来茶庄”。

      那茶庄不大,门脸也不起眼,可一进去,却别有洞天。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干汉子,见了云湛,也不多话,只点了点头,便引着二人穿过茶庄,从后门出去,七拐八绕,来到一处清静的院落。

      “云公子,这是您的院子,一直给您留着。”掌柜的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沈墨轩打量着这小院,但见花木扶疏,清幽雅致,不由赞道:“云兄在苏州,竟有这等好去处。”

      云湛笑道:“这是我师父的一位故人所赠。我一年也来不了几回,正好给沈兄做个落脚之处。”

      二人歇了一日,次日便往虎丘而去。

      虎丘乃是苏州第一名胜,素有“吴中第一名胜”之称。这一日恰逢十五,来虎丘进香游玩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沈墨轩与云湛随着人流,一路登山,直到山顶的虎丘塔下。

      这虎丘塔,又名云岩寺塔,始建于隋,重建于宋,七级八面,巍峨壮观。二人绕塔而行,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云湛方才停下。

      “沈兄,”他低声道,“你可还记得,那玉佩合上之后,显出的那行字?”

      沈墨轩心中一凛,点了点头。那一夜在杨柳渡,双玉合璧的刹那,月光下曾隐隐现出一行血红色的字迹——“丙辰戊寅,龙栖木渎”。他一直不明白这八个字是何意,此刻听云湛提起,连忙问道:“云兄可是参详出了什么?”

      云湛道:“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这八个字。丙辰戊寅,乃是年月。我查过了,道光十六年,正是丙辰年。而戊寅——”他顿了顿,看着沈墨轩,“那是令尊遇难的日子。”

      沈墨轩浑身一震。父亲的忌日,他岂能不知?道光十六年三月十八,正是戊寅日!

      云湛继续道:“至于‘龙栖木渎’——木渎,是苏州城外的一个镇子。那里,是当年河工的一个重要据点。令尊任江南河道总督时,曾多次去那里视察。”

      沈墨轩心头剧跳:“云兄的意思是,先父在那木渎镇,留下了什么东西?”

      云湛点了点头:“极有可能。那八个字,既是双玉合璧才显现的,必然是令尊留下的最后线索。沈兄,咱们得去一趟木渎。”

      沈墨轩正要答话,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虎丘塔下围了一圈人,中间似有人在争执。

      他们本不欲多事,正要离开,却听那喧哗声中,有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你这和尚,好不讲理!这塔是你们家的么?凭什么我就不能上去?”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驻足。

      那女声又响起:“我偏要上!看你能把我怎样!”

      接着便是一阵嘈杂,似有人动了手。云湛眉头微皱,道:“沈兄稍待,我去看看。”说着,便往人群走去。

      沈墨轩也跟了上去。

      拨开人群,只见塔门口站着两个知客僧,正拦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身月白衫子,头上戴着帷帽,垂着轻纱,看不清面目。可那一身气派,却分明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虽是孤身一人,面对两个和尚,却半分不怯,反而言语咄咄逼人。

      “女施主,”一个知客僧合十道,“非是小僧无礼,实在是今日塔中有贵客,方丈有命,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女施主若想礼佛,可往山下大殿——”

      “贵客?”那女子冷笑一声,“什么贵客,比佛菩萨还大?我倒要见识见识!”

      说着,她竟真的要往里闯。两个和尚连忙去拦,却见那女子身形一晃,不知怎的,竟从二人之间穿了过去,直往塔内而去。

      这一下身法,快得出奇。旁人或许没看清,可云湛却看得分明——那是满洲摔跤中的“闪身步”,又融合了几分内家的功夫。

      “有意思。”云湛低声自语。

      两个知客僧见拦不住,急得直跺脚,连忙追了进去。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有说这女子胆大的,有说和尚不讲理的,不一而足。

      沈墨轩低声道:“云兄,这女子——”

      云湛微微一笑:“沈兄,咱们也进去看看。”

      二人趁乱,也进了塔门。

      虎丘塔内,光线昏暗,盘旋而上的木梯狭窄陡峭。二人拾级而上,到了第二层,便听见上面传来打斗声。待上到第三层,只见那女子正与两个护院的武僧斗在一处。

      那两个武僧,功夫着实不弱,拳脚生风,配合默契。可那女子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她用的功夫甚是奇特——既有中原武术的招式,又有几分塞外摔跤的路数,变化莫测,让人防不胜防。

      斗了十几个回合,那女子忽然虚晃一招,欺身近前,一手抓住一个武僧的腰带,借力一旋,竟将那武僧整个人甩了出去!另一个武僧大惊,连忙去救,却被那女子一脚踢在膝弯,扑倒在地。

      这一下干净利落,兔起鹘落,不过眨眼之间。

      “好!”云湛忍不住赞了一声。

      那女子闻声回头,隔着帷帽的轻纱,看了云湛一眼。正要说话,忽听楼梯口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好俊的身手。”

      一个老僧缓步走了上来,身披袈裟,手持念珠,面色慈和,可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显然是个高手。

      那两个武僧见了老僧,连忙爬起,合十道:“方丈。”

      老僧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微笑道:“女施主非要上塔,不知有何贵干?”

      那女子哼了一声,道:“我听说虎丘塔上,能看到整个苏州城。本姑娘大老远从京城来,难道连登个塔都不成?”

      老僧笑道:“原来如此。女施主早说,老衲岂有不允之理?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在云湛和沈墨轩身上一扫,“今日塔中,确有几位贵客。女施主若不嫌弃,可与这两位施主一同上塔,老衲亲自作陪,如何?”

      那女子看了云湛二人一眼,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只淡淡道:“也好。”

      老僧微微一笑,侧身引路:“几位施主,请。”

      四人拾级而上,一路登到第七层。推窗远望,果然整个苏州城尽收眼底——远处是阊门的万家灯火,近处是山塘街的蜿蜒水道,运河如一条玉带,绕着城郭缓缓流淌。

      那女子凭窗而立,看得入神,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一角,露出一张明艳照人的脸——肤如凝脂,眉如远山,一双眸子清澈如水,却又隐隐带着几分傲气。

      她似乎察觉到了云湛的目光,侧头看了他一眼,帷帽的轻纱又垂了下来。

      沈墨轩也立在窗前,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见老僧低声道:“施主身上,可是带着一块螭龙玉佩?”

      沈墨轩心中一惊,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老僧却微微一笑,道:“施主莫惊。老衲法号圆觉,与令尊——曾有数面之缘。”

      沈墨轩浑身一震,脱口道:“大师认得先父?”

      圆觉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林公当年,常来虎丘。每次来,都要在这塔上站上许久,望着运河的方向。”他顿了顿,叹道,“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只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只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笺,递给沈墨轩:“这是林公当年留在这里的。他说,若有一日,有人拿着完整的螭龙玉佩来此,便将此物交给他。”

      沈墨轩双手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木渎镇,严家花园,老桂树下”。

      他的手微微发抖。这正是父亲留下的线索!

      正要细问,忽听塔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当当当,一声接一声,急促而凄厉,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圆觉面色一变:“这是——寒山寺的警钟!”

      沈墨轩心中一紧:“寒山寺?出什么事了?”

      圆觉没有回答,只匆匆道:“几位施主,老衲有事,失陪了。”说罢,转身便往塔下而去。

      云湛与沈墨轩对视一眼,也连忙跟上。那女子略一迟疑,也跟了下来。

      四人一路下山,赶到寒山寺时,只见寺门大开,僧人们乱成一团。圆觉快步穿过庭院,直入藏经阁。云湛等人紧随其后。

      藏经阁内,一片狼藉。经书架倒了好几排,经卷散落一地。而最骇人的是——住持圆照法师,端坐在蒲团之上,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他的双手交叠在腹前,掌心紧紧攥着一张焦黄的纸笺,仿佛临死之前,拼尽全力也要护住它。

      圆觉上前,轻轻掰开圆照的手指,取出那张纸笺。只看了一眼,他的面色便凝重如铁。

      云湛上前一步:“大师——”

      圆觉将纸笺递给他。云湛接过一看,只见那是一张税单——不,不全是税单。那是一张河工上的物料采买凭单,可上面的印章,却是漕运总督衙门的关防。而最诡异的是,凭单的背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几个位置,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丙辰戊寅,石公山下。”

      云湛心头剧震,抬头看向沈墨轩。沈墨轩也已看见,二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那女子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忽然轻声道:“石公山?那是在太湖里。我去过。”

      二人齐齐看向她。帷帽的轻纱下,那女子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她的声音却清晰而冷静:“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太湖?”

      云湛没有回答,只看着她,缓缓道:“姑娘眼力不错。敢问姑娘尊姓?”

      那女子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摘下了帷帽。

      月光下,那张明艳的脸再无遮掩。她微微一笑,道:“我叫乌兰绮。从京城来。”

      沈墨轩心头一跳——乌兰绮?这个名字,他隐约在哪里听过。

      那女子——乌兰绮——目光落在云湛身上,又看了看沈墨轩,忽然道:“你们要找的,是河工上的旧账,对不对?”

      这一句话,石破天惊。

      云湛目光一凝,沈墨轩更是面色大变。二人对视一眼,不知这素不相识的女子,如何知道这等机密。

      乌兰绮见他们神情,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来:“你们看看这个。”

      云湛接过锦囊,打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十个字——

      “双星汇于参商渡,玉碎之时见河清。”

      沈墨轩浑身一震——这十个字,与他在法源寺听那盲僧所说,一字不差!

      他猛地抬头,看着乌兰绮:“姑娘,这锦囊——从何而来?”

      乌兰绮道:“是我离京之前,在护国寺遇到一位盲眼老僧,他给我的。他说,我此行南下,会遇到两个人,拿着这十个字,他们便会信我。”

      沈墨轩心头翻江倒海——盲眼老僧,又是那盲眼老僧!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这一切?

      云湛沉默片刻,忽然道:“姑娘,你为何要来苏州?”

      乌兰绮的目光越过他们,望向窗外的夜色。月光下,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有哀伤,有愤恨,也有决绝。

      “我母亲,十六年前,死在这里。”她缓缓道,“他们说,她是病死的。可我查过,她死的那天,正是道光十六年三月十八。”

      沈墨轩心头一震——道光十六年三月十八,正是父亲遇难的日子!

      乌兰绮转过头,看着他们,目光清澈如水,却也坚定如铁:“我来,是为了查清她的死因。若你们要找的,也是当年的事——那咱们,或许可以同行。”

      藏经阁内,一片寂静。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三人身上,洒在圆照法师圆睁的双眼上,也洒在那张焦黄的税单上。

      远处,寒山寺的钟声早已停歇,只剩下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云湛与沈墨轩对视一眼,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正是: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要论。
      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要知这三人同往太湖,在石公山下又遇着何等奇事?那严家花园的老桂树下,又埋着怎样的惊天秘密?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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