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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金銮殿暗涌惊雷 杨柳渡萍水逢侠 清道光年间 ...

  •   一、楔子说书人闲话引正文
      列公压静,听我慢慢道来。

      这部《侠隐霓裳》传的是一桩什么公案?说的又是哪朝哪代的人物?依我说,远的咱不讲残唐五代,近的也不提康乾盛世,单说道光年间,黄河屡屡泛滥,漕运年年失期,朝廷上下,明里是治河防灾,暗地里却是银子淌得如水,人头落得如麻。就在这般时局里,出了一班人物:有那清流铮铮的读书种子,有那隐于江湖的孤臣遗孤,还有那金枝玉叶却胸怀磊落的格格。这三般人凑在一处,便演出一段惊天动地的故事来。

      正是:

      浊浪翻时金石现,风云会处胆肝倾。
      十年冤魄啼残月,一旦青天问旧盟。

      列位要问这故事如何起头?那便要从道光二十年的阳春三月说起,从一位新科探花郎说起,从一枚染血的螭龙玉佩说起——

      二、琼林宴上 新贵暗藏惊天事
      京城三月,春寒未尽,琼林宴上却是暖意融融。

      这是殿试放榜的第三日,礼部奉旨于翰林院赐宴新科进士。琼林宴者,乃朝廷抡才大典之后,优礼新进之士的盛事。这一日,自午门至翰林院,一路张灯结彩,鸿胪寺官员唱礼导引,新科进士们身着簇新青袍,鱼贯而入,人人面上皆带着春风得意之色。

      独有一人,虽位列在前,眉宇间却不见几分喜气。

      此人姓沈,双名墨轩,表字砚清,年方二十六岁,乃是苏州府长洲县人氏。这一科殿试,他原是被读卷大臣取在一甲第三,钦点探花。按说年少登科,又是鼎甲之列,本该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光景。可这沈墨轩自打琼林宴入席,便只是端然静坐,应对同年的寒暄也是淡淡的,一双眼睛却不时望向首席的方向。

      首席上坐的,是几位军机大臣与六部堂官。正中那位,面白微须,气度雍容,手持一把象牙骨折扇,正与左右谈笑风生。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首辅、武英殿大学士穆彰阿阿大人,满洲镶蓝旗人,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天下。

      沈墨轩的目光在穆彰阿身上停了片刻,又移向他身侧的一位官员。那官员着二品顶戴,面色黧黑,神情肃然,正是河道总督麟庆。麟庆似有所觉,抬眸往进士席扫了一眼,与沈墨轩目光相接,微微颔首,便又垂眸饮酒。

      “砚清兄,怎地独坐不语?”一旁有人凑了过来,是同年中的一位,姓周,名景濂,河南祥符人,二甲传胪,为人豪爽,此时已是面色微酡,“来来来,与我去敬诸位老师一杯!”

      沈墨轩微微一笑,站起身来,道:“正要奉陪。”

      二人执杯而行,一路敬到首席。穆彰阿见新科进士前来敬酒,捻须笑道:“好好好,都是国家栋梁,日后少不得要在一处共事。”说着,目光落在沈墨轩身上,“这位便是沈探花?好俊的仪表。听说你的策问,直指漕粮三弊,连皇上都夸了几句。”

      沈墨轩躬身道:“不敢。晚生不过据实而言,见识浅陋,恐有不当之处。”

      穆彰阿哈哈一笑,折扇轻摇:“据实而言,好!年轻人,正该有此胆识。”他顿了顿,又道,“听说沈探花祖上,也曾做过河工?”

      此言一出,沈墨轩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答道:“回中堂,晚生曾祖确曾在雍正年间,署理过河南按察使,管过一任河工。”

      “哦——”穆彰阿拖长了声音,笑意更深,“难怪,难怪。家学渊源,后生可畏。日后若有机缘,倒要好好请教。”

      沈墨轩连称“不敢”,又敬了酒,便与周景濂退下。

      回到座中,周景濂低声笑道:“砚清兄,穆中堂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啊!日后飞黄腾达,可莫忘了提携小弟。”

      沈墨轩只是淡淡一笑,未接话茬。他心中明白,穆彰阿那几句问话,绝非闲谈。漕粮三弊——漕粮征收之弊、转运之弊、仓储之弊——他在殿试策中写得明白,矛头直指漕运总督衙门与沿途关卡贪污中饱。而漕运与河工,向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穆彰阿身为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漕河两道,岂能无动于衷?

      这琼林宴上的春风,吹在脸上,却是寒的。

      宴至午后,众进士方才散去。沈墨轩与周景濂同出翰林院,周景濂约他晚间去琉璃厂逛逛,沈墨轩推说身子乏了,要回寓所歇息。二人作别,沈墨轩独自乘车,却不是回寓所,而是往宣武门方向而去。

      车行至一处僻静巷口,沈墨轩命车夫停下,付了车资,徒步拐入巷中。七拐八绕,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他扣门三下,停顿片刻,又扣两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见是沈墨轩,忙让进门来。

      “沈爷,您可来了。”老苍头低声道,“老爷等您多时了。”

      沈墨轩点点头,随老苍头穿过小院,进了正房。房内一人正负手而立,闻声转过身来——正是河道总督麟庆。

      “晚生见过麟大人。”沈墨轩欲行礼,麟庆摆手止住,示意他坐下。

      “砚清,”麟庆开门见山,“今日琼林宴上,穆彰阿问你祖上河工之事,你如何作答?”

      沈墨轩道:“晚生据实而言。”

      麟庆点了点头,沉默片刻,方道:“你可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

      沈墨轩道:“晚生斗胆猜测,与殿试策有关。”

      “不错。”麟庆叹了口气,“你那策问,写得是好,句句切中时弊。可也正是因为这策问,你已经被盯上了。穆彰阿此人,表面宽和,内里最是记恨。你那漕粮三弊,句句戳在他的肺管子上——漕运总督袁甲三,是他的门生;沿途十八个关卡,有一半的监督是他的人。你这一笔写下去,不知断送了多少人的财路。”

      沈墨轩默然不语,片刻后,方抬头道:“大人,晚生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

      “讲。”

      “黄河连年泛滥,漕运屡屡失期,朝廷拨下的河工银两,每年何止百万?可那些银子去了哪里?河工上的民夫,累死饿死,枕藉沟壑;可那些河道官员,却个个腰缠万贯,在扬州城里买园子、养戏班。晚生不明白,这满朝的朱紫大员,难道就没有一个人看得见?就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麟庆目光复杂地看着他,良久,方道:“看得见的人,有的是。敢说话的,也不止你一个。可是——说话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你可知道?”

      沈墨轩心头一震,脱口道:“大人是说——”

      麟庆摆了摆手,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递到沈墨轩手中。

      “这里面,是几份河工的旧档,还有一封书信。你且收好,万勿与人言说。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能派上用场。”

      沈墨轩接过包袱,只觉沉甸甸的,不知是纸的分量,还是别的什么。他抬头看着麟庆,欲言又止。

      麟庆却不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小心。明日便有旨意下来,你赴任的差事,大约要定了。”

      沈墨轩躬身一拜,将包袱贴身藏好,转身出了小院。

      此时天色已暮,巷中昏暗,偶有更夫远远敲着梆子。沈墨轩脚步匆匆,心中却是翻江倒海——麟庆的话,句句如针,刺在他心头。那些“说话的人”,如今都在哪里?他隐约知道一些:有革职的,有流放的,有暴毙在狱中的,还有的,干脆就“病故”在了任上,连尸首都不知所终。

      可他更知道,有些话,不能不说;有些事,不能不做。

      正出神间,忽觉身后有异。沈墨轩不动声色,脚下加快,拐入一条小巷,侧身贴墙而立。片刻后,果然有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

      沈墨轩不等那人反应,一个箭步上前,手中已多了一把短刀——那是他离京前,一位故人所赠,一直贴身藏着。

      “什么人!”他低声喝道。

      那黑影似乎没料到他会动手,愣了一下,随即后退一步,低声道:“沈爷莫慌,小的是奉麟大人之命,护送您回去的。”

      沈墨轩借着微弱的月光打量那人,见他穿着寻常短褐,面皮白净,像个做买卖的伙计,但眼神却透着精干。他收了刀,却不全信,只道:“麟大人方才并未提起。”

      那人一笑,道:“大人岂能当着人说这个?沈爷放心,小的跟了您一路了,从琼林宴出来,到方才进那小院,再到此刻,一个尾巴都没有。大人说了,您是新科贵人,如今风头正劲,怕有些人坐不住。”

      沈墨轩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道:“替我谢过大人。”

      那人拱了拱手,闪身没入黑暗之中,再无动静。

      沈墨轩站在原地片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紧了紧怀中的包袱,大步往寓所而去。

      三、圣意难测 探花郎奉旨出京
      果如麟庆所言,次日便有旨意下来:新科进士沈墨轩,授翰林院编修,加恩赏给七品顶戴,署理江苏督粮道,即日赴任。

      这道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翰林院编修,乃是清贵之职,日后入值南书房、上书房,都是有望入阁拜相的梯子。可江苏督粮道,虽也是四品衔,却是个实实在在的“肥差”——也实实在在是个“险差”。漕运积弊最深之地,贪墨最盛之处,让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翰林去署理,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么?

      可旨意就是旨意,谁也改不得。

      沈墨轩接旨之后,来道贺的有,来探口风的有,来暗示“可要当心”的也有。他一概以礼相待,却也不多说一句。只在临行前夜,独自去了城外的法源寺,在佛前上了一炷香。

      那一夜,他在寺中遇着一位盲眼的行脚僧。那僧人坐在廊下,手捻佛珠,听见脚步声,忽然开口道:“施主此去,可是往南?”

      沈墨轩一愣,道:“大师如何知道?”

      盲僧微微一笑,道:“往南是水路,水路多风波。施主身上带着东西,可要护好了。”

      沈墨轩心头剧震,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麟庆给他的包袱。他再看那盲僧,僧人却已起身,拄着竹杖,慢慢往黑暗中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双星汇于参商渡,玉碎之时见河清。”

      沈墨轩怔在原地,良久,方才回神。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可那盲僧早已不知所踪。

      四、杨柳渡口青衫客踏月而来
      三日后,通州杨柳渡。

      这是京杭大运河的北起点,商船云集,桅杆如林。沈墨轩带着一个老仆、两个差役,雇了一条官船,预备由此南下,经天津、山东,一路往江苏而去。

      临行前,麟庆又遣人送来一封信,只有八个字:“遇事三思,逢人且慢。”沈墨轩将信烧了,对着京城方向拜了三拜,便登船启程。

      船行一日,傍晚时分,到了天津地界。沈墨轩站在船头,望着两岸苍茫的暮色,心中思绪万千。老仆沈忠端了茶来,见他面色凝重,劝道:“老爷,您这一路都没好生歇过,进去歇歇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沈墨轩摇了摇头,道:“忠叔,你说,这运河里的水,一年年流着,养活了多少人?又淹死了多少人?”

      沈忠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沈墨轩也不指望他答,只是望着水面出神。夕阳将河水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美得近乎不真实。可他知道,这河水底下,沉着的不是金银,是白骨。

      船过天津,继续南下。第三日傍晚,到了杨柳青地界。此处有一渡口,名唤杨柳渡,因两岸遍植杨柳而得名。船家来报,说天色已晚,前方河道狭窄,夜间行船不便,不如就在渡口泊一夜,明早再行。沈墨轩应了。

      是夜,月明星稀。沈墨轩在舱中挑灯看书,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他索性披衣起身,走上船头。

      岸边的杨柳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水面倒映着一轮明月,静谧得近乎诡异。沈墨轩正出神间,忽听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噗通”——像是有什么东西落水。

      他心中一凛,凝神细听。接着,又是一声,这回近了。

      不对!那不是落水声,是——是船桨入水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支!

      沈墨轩猛地转身,正要呼唤船家,却见老仆沈忠跌跌撞撞从舱后跑来,面如土色,指着后方,话都说不囫囵:“老、老爷!有、有船!好多船!”

      话音未落,只听“嗖”的一声,一支箭矢擦着沈墨轩的耳畔飞过,钉在船舱门上,箭尾的白羽还在颤动。

      紧接着,四面八方忽然亮起灯火——是十几条小船,从芦苇荡中驶出,将官船团团围住。船上站着的,尽是些短打衣衫、手持刀枪的汉子,为首一人,膀大腰圆,脸上横着一道刀疤,在火光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

      “船上的人听着!”刀疤脸喝道,“识相的,把银子交出来,饶你们性命!若是不识相——哼哼,这杨柳渡,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两个差役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船家瑟瑟发抖,话都说不出来。老仆沈忠倒是硬气,护在沈墨轩身前,颤声道:“你、你们是什么人?这是官船!朝廷命官!你们敢——”

      “朝廷命官?”刀疤脸哈哈大笑,“老子劫的就是朝廷命官!弟兄们,上!”

      一声令下,十几条小船如箭般围拢过来。沈墨轩心中一沉,知是遇上了水匪。他下意识按了按胸口的包袱,脑中飞速转着对策,可眼下的形势,敌众我寡,又在水中,如何是好?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一声清啸自岸边传来——

      那啸声如鹤唳长空,清越悠远,竟压过了水匪的喧嚣。众人一怔,齐齐往岸边望去。

      只见月光之下,一道青影如飞鸟般掠出,踏着岸边的芦苇,几个起落,已到了水边。那人身形一展,竟不稍停,脚下一点岸石,整个人如一片青云般飘然而起,凌空越过数丈水面,稳稳落在官船船头。

      这一下兔起鹘落,快得令人目不暇接。待众人回过神来,船头已多了一人——

      青布长衫,腰悬竹箫,身量颀长,面容清俊。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可那一双眸子,却深邃如古井,平静如秋水,仿佛眼前这刀光剑影的场面,不过是一场儿戏。

      水匪们面面相觑,一时竟忘了动作。

      刀疤脸最先反应过来,喝道:“哪来的野小子?少管闲事!识相的滚开,否则——”

      他话未说完,那青衫客已动了。

      只见他身形一晃,如鬼魅般欺近刀疤脸,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竹杖,轻轻一点,正点在刀疤脸持刀的手腕上。刀疤脸惨叫一声,单刀脱手,“噗通”掉入水中。

      青衫客也不追击,只立在船头,淡淡道:“诸位,今夜月色甚好,何必做这打家劫舍的勾当?不如散了,回去看看老婆孩子,岂不美哉?”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那竹杖点穴的手法,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太快了!快到根本看不清!

      水匪中有人胆怯,悄悄往后缩。刀疤脸捂着腕子,又惊又怒,吼道:“都愣着干什么?一起上!他就一个人!”

      众匪壮了壮胆,呐喊一声,齐齐往官船上扑来。

      沈墨轩惊呼:“恩公小心!”

      青衫客却只是微微一笑,竹杖一横,身形旋转,竟在船头施展出一路精妙的杖法来。但见他身形飘忽,竹杖点、挑、拨、扫,每一击都不离匪徒的要穴。不过片刻功夫,冲上船来的几个匪徒,已尽数倒地,动弹不得——竟是被点了穴道,瘫在船板上直哼哼。

      剩下的匪徒见状,哪里还敢再上?纷纷掉转船头,屁滚尿流地往芦苇荡中逃去。那刀疤脸也在同伙的搀扶下,踉跄逃走,头也不敢回。

      一场杀劫,顷刻消弭于无形。

      沈墨轩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上前深施一礼:“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日后定当厚报!”

      青衫客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越发显得清逸出尘。他微微一笑,道:“萍水相逢,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尊驾不必多礼。”

      沈墨轩道:“恩公太谦了。若非恩公仗义出手,在下今夜只怕——”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只又施一礼,“敢问恩公尊姓?”

      青衫客略一沉吟,道:“在下姓云,单名一个湛字。江湖之人,当不得‘尊姓’二字。”

      沈墨轩道:“云兄救命之恩,沈某没齿难忘。若不嫌弃,请入舱中一叙,容沈某奉茶致谢。”

      云湛正要推辞,忽然目光一凝,落在沈墨轩胸口——那里,因方才的动作,衣襟微敞,露出半截系着的丝绦,丝绦尽头,隐约可见一枚玉佩。

      沈墨轩见他目光有异,低头一看,不由笑了:“云兄是在看这个?”他将玉佩取出,托在掌心。

      那是一枚螭龙玉佩,雕工古朴,玉质温润,显然是有些年头的老物。只是——只有半枚,断口处参差不齐,似是被外力生生掰断的。

      云湛盯着那玉佩,瞳孔微缩,声音却依旧平静:“好玉。不知——这玉为何只有半枚?”

      沈墨轩叹了口气,道:“说来话长。这是先父留给在下的遗物。据说原本是一对,另一半,在先父一位故交手中。只是那年——”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摇了摇头,“世事沧桑,也不知那半枚,如今流落何方。”

      云湛默然片刻,忽然从自己怀中,也取出一物。

      月光下,那也是一枚螭龙玉佩——同样的雕工,同样的玉质,同样只有半枚。

      沈墨轩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云湛。

      云湛缓缓将那半枚玉佩递过来,与沈墨轩手中的那半,轻轻一合——

      严丝合缝。

      五、月下对语两代人恩怨初揭
      船头一片死寂。

      月光如水,照在二人脸上。沈墨轩捧着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手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云湛,声音有些发涩:“云兄——这玉——”

      云湛此刻也已敛去了方才的淡然,目光深邃,凝视着那枚玉佩,良久,方道:“沈兄,令尊——可是讳一个‘慕棠’?”

      沈墨轩浑身一震,脱口道:“你——你怎么知道?”

      云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半晌,方轻轻叹了口气:“令尊林公,是我师父的故人。也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我找寻了十年的人。”

      沈墨轩脑中一片混乱,许多念头纷至沓来。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模样,想起那半枚玉佩,想起父亲断断续续说的那四个字——“朔风……铁券……”他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此刻看着眼前这青衫少年,隐约觉得,今日杨柳渡上这场萍水相逢,恐怕绝非偶然。

      “云兄,”他定了定神,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不嫌弃,请入舱中,容沈某慢慢请教。”

      云湛点了点头。

      二人进了船舱,沈忠颤巍巍地奉上茶来,又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舱门。

      舱中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沈墨轩将那合二为一的玉佩放在桌上,看着云湛,道:“云兄,这玉佩之事,还请明言。”

      云湛沉默片刻,方道:“沈兄可知,令尊当年,是因何故获罪?”

      沈墨轩心头一痛,道:“先父当年,任江南河道总督。道光十六年,因‘漕银失窃案’被参,革职查办,流放伊犁。行至中途,遇——”他声音哽了一下,“遇匪,不幸身亡。朝廷说,是流匪劫杀。可——”他没有说下去,但拳头已攥紧。

      云湛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悲悯,道:“沈兄想必也心中存疑,那‘流匪’,只怕另有其人。”

      沈墨轩猛地抬头:“你知道什么?”

      云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残破,显然年代久远。他将信递给沈墨轩,道:“这是先师留下的。令尊遇难之前,曾托人带出这封信,辗转送到了先师手中。先师彼时尚在峨眉,不及救援,抱憾终生。这封信,她珍藏了十年,临终前,交给了我。”

      沈墨轩双手接过,就着烛光,展开信笺。那是父亲的字迹,他认得——虽然潦草,却透着熟悉的刚劲。

      信不长,不过百余字,可沈墨轩看完,已是泪流满面。

      信中说,漕银失窃案,乃是有人栽赃。那批漕银,其实并未失窃,而是被移花接木,用去填补河工上的一个天大的窟窿——那窟窿,不是银子能填的,是命。是成千上万河工的命,是被强行征发、累死饿死的民夫的命。有人为了掩盖真相,伪造了账目,灭了口。他林慕棠,不过是不肯同流合污,就成了替罪的羔羊。

      信的末尾,他写道:“吾儿尚幼,托付于君。玉碎之时,或见天日。朔风铁券,终有验时。”

      沈墨轩看完,伏案痛哭。

      云湛默默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外面的月色。良久,等沈墨轩哭声稍歇,方道:“令尊信中提到的‘朔风铁券’,沈兄可知是何物?”

      沈墨轩摇了摇头,哽咽道:“先父临终前,也只说了这四个字,便——便去了。我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云湛道:“先师生前曾多方打探。据她所知,当年令尊手中,掌握着一份河工上的密账。那份账,记录的不仅仅是银两的流向,还有——还有那些‘被消失’的人的名单。那些人,有的是河工,有的是小吏,有的是不肯同流合污的官员。他们有的‘病故’,有的‘溺水’,有的‘畏罪自尽’——可实际上,都是被灭了口。”

      沈墨轩抬起头,眼眶通红:“那份账,如今在何处?”

      云湛摇了摇头:“不知。令尊遇难前,曾托人带出这封信,可那份账,却不知所踪。有人说,被他藏在了某个隐秘的地方;也有人说,早已落入了那些人手中,被毁掉了。但——”他顿了顿,目光炯炯,“令尊信中既然提到‘玉碎之时,或见天日’,想必那份账,仍在世间。”

      沈墨轩攥紧了手中的信纸,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向云湛深深一揖:“云兄,先父沉冤,十年未雪。今日得见云兄,实乃天意。沈某不才,愿与云兄一同追查此事,以慰先父在天之灵!”

      云湛连忙扶住他,道:“沈兄不必多礼。先师临终前,也曾嘱咐我,务必要查清此案,为林公讨一个公道。你我今日相遇,又恰好是这玉佩相合——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二人对视一眼,虽不过初识,却已有了几分肝胆相照的意味。

      云湛道:“沈兄此行,可是要往江苏赴任?”

      沈墨轩点了点头:“署理江苏督粮道。只怕——也是有人故意安排的。”

      云湛冷笑一声:“督粮道,管的是漕运。漕运和河工,本就是一体的。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要么是拉你入伙,要么就是——让你也‘病故’在任上。”

      沈墨轩心中一凛,却也知云湛所言不虚。

      云湛又道:“不过,既是安排,便有破绽。沈兄此去,正好借这官面上的身份,暗中查访。我在江湖上,也还有几个朋友,或可相助。”

      沈墨轩道:“云兄可是要与我同行?”

      云湛摇了摇头:“我还有些私事要办。不过——”他顿了顿,道,“杨柳渡这一别,你我总有再见之日。沈兄此去,切记‘遇事三思,逢人且慢’。若有急难,可往苏州阊门外,寻一家‘云来茶庄’,留话便是。”

      沈墨轩深深点头,将这两句话牢牢记在心中。

      六、东方既白依依惜别各西东
      二人谈至深夜,东方既白,方才歇了话头。

      云湛起身告辞,沈墨轩送至船头。晨光熹微中,杨柳岸的枝条在晓风中轻拂,水面笼着一层薄雾,如梦似幻。

      云湛拱手道:“沈兄保重。后会有期。”

      沈墨轩也拱手还礼,郑重道:“云兄保重。沈某在江苏,恭候大驾。”

      云湛微微一笑,转身,踏着岸边的石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沈墨轩立在船头,望着那道青影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直到老仆沈忠来催,说船家已备好早饭,请老爷用了好启程,他才回过神来。

      回到舱中,他拿起桌上那枚完整的玉佩,对着窗外的晨光细细端详。玉质温润,螭龙盘绕,断口处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过一般。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想起那四个字——“朔风铁券”。

      他又想起那盲僧的话——“双星汇于参商渡,玉碎之时见河清”。

      这“双星”,说的可是他与云湛?这“参商渡”,说的可是这杨柳渡?而“玉碎之时”,指的可是这玉佩的合二为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船缓缓离岸,驶向南方。沈墨轩立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杨柳渡口,望着那一排排在晨光中摇曳的杨柳,心中默默道:

      “父亲,孩儿定当查个水落石出。您在九泉之下,且安心吧。”

      晨光渐亮,河面波光粼粼。一艘官船,载着一位年轻的新科探花,载着半部尘封十年的冤案,也载着两个萍水相逢却肝胆相照的年轻人的盟约,缓缓驶向那未知的南方。

      正是:

      杨柳渡头杨柳青,一杯浊酒话平生。
      十年恩怨从此起,风雨江湖万里行。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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