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焉知非福 大约也不会 ...
-
那日沈月新来得突然,叫住他却只是为了“识字”这样的小事。
安平羌从前少接触这样的人,他自小在私塾念书,学得是《大学》《论语》这样的书,后来跟随叔叔经人引荐到海外,除下乡野之人,是再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的。
沈月新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目不识丁的娃娃。
不过他们二人那日之前素不相识,安平羌之前因不想要掺和沈家的麻烦,想要故意激怒对方,以此和沈月新这个沈家人撇清关系。
回去之后,却又心中惴惴不安。
沈月新到底不过只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安平羌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何况他初来乍到,若仅是因为一个沈家人就给自己惹来祸事,这也太不值得了。
至于刚刚的事情,他不过是碰见相识的人的正常反应而已。
察觉到自家弟弟的反应,安平昀眼中带了玩味儿的神色,他瞧了安平羌的背影一眼,而后走到沈月新身边,开口道:“小伙计,你认识他?”
“他”指的是安平羌。
沈月新朝马车轿的方向瞧了一眼,只看到一抹衣角,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沈月新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他灰头土脸的,对方却如天上月一般风光无限,而且,他虽不识字,但却记得上一次这个人的话,安平羌并不想和他有什么关系。
“大哥!”轿子里又传来声音,安平昀却没有回应的打算,他瞧了安平羌一眼,而后道,“安家在城北,若是闲来无事,可以到我家里来坐坐。”
“多谢,”沈月新瞧了人一眼,开口,“我会的。”
这话说完,安平昀便转身回了马车,刚一坐好,便听身边安平羌道:“他之前说,他是沈家的人,就是之前惹了警察的那个沈家。”
“听闻小道消息,沈家人今天一早就离开了宛城,”安平羌继续道,“他一个人被留在这儿,大约是有别的原因。”
安平昀好奇道:“以前,我可从来没见你对别的事情这么上过心。”
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安平羌不语,只默默地坐着。
片刻之后,他道:“只是忧心,沈家人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看门的,又是一个大字不识的小娃娃,怕是难活。”
或许连安平羌自己也没意识到,他已经在慢慢注意到沈月新了。
听了这话之后,安平昀瞧着人的模样越发地好奇了,但他没说话,之前意识到安平羌对沈月新意外的注意,他便已经有了行动。
至于结果......若是那小子真的走投无路,大约会自己找上门。
.
安父让两人去拜访的人,住在宛城城北。
家里经营一家铺子。
远远地找到了那条街,安平昀停稳了马车,他跳下马车瞧了一眼,道:“没人,不用下来了,回去告诉父亲,今日咱们来得不巧,看起来,还得做好‘三顾茅庐’的准备。”
安平羌掀着帘子朝外瞧了眼,道:“那便回去吧!”
既然心里有了要多跑几趟的打算,吃闭门羹的怒气也没有多少,安平昀叉着腰将堵着木板的房门瞧了又瞧,最后还是一挥手,上了马车。
“之前父亲也说了,本地的生意不好做,要没有母亲留下的东西,咱们怕是连明天吃什么都要考虑,”安平昀摆手开口道,“平羌,说真的,我与父亲不会害你,婚事的问题,你考虑考虑。”
安平羌并不想同他说这个话题,嘱咐了坐稳之后,便行了马车。
.
安家两兄弟走了之后,沈月新依旧在原地蹲着。
直到天色将晚,西边的天幕被完全染成了绚烂的绛红色,街道上家家点起了灯笼,沈月新才站起身,朝院子中走。
他不关门——偌大的院子值钱的东西没有多少,要是真的重要,譬如他嫂子的嫁妆、姐姐的私藏之类的东西的话,那些大约都捎走了,反正沈月新之前找人的时候,是没瞧见他姐姐寻常喜爱的灯具。
寻常院子里还有下人点灯,这时候,下人早就被遣散尽了,自然就是黑咕隆咚地一片。
沈月新对这黑暗感到陌生又熟悉。
以前还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那时候经常是黑暗的,母亲会买一些蜡油,然后点灯。
今夜的月光不错,明晃晃的,可能是因为现在是秋季,天高气爽,月明星稀,除下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在哪里的犬吠声之外,就是各种昆虫聒噪的叫声了。
沈月新无端地想起之前沈睿风的话。
沈睿风告诉他,沈家出事了,这是他一直知道的,之前街上卖报的伙计就告诉他了;沈睿风还说,沈家不打算带着他走。
这一点,沈月新也有想到,他知道沈家对他的敌视,也知道自己如今不过是在热脸贴冷屁股。
明明沈家人不需要也不在乎。
沈月新在前堂的台阶前坐了下来,他瞧着头顶明晃晃的月亮,开始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他母亲抛弃了他,现在,他父亲也抛弃了他。
沈月新从前有许多的朋友,有年纪比他大的,也有年纪比他小的,有的早早便结婚生子,有的也随着家人离开了宛城。
沈月新记得有个女孩,那女孩曾经喜欢过他,后来走的时候,曾问过他愿不愿意去她家里,她家里是做死人生意的,是做棺材。
如果沈月新将来愿意的话,她甚至可以央求她父亲让他做她的丈夫。
这是一门手艺,沈月新想,但是沈月新拒绝了。
沈月新觉得,和死人有关的东西,沾上了难免晦气,他一个正值青壮年的人,怎么能去做死人生意呢?!
所以连带着对那女孩也生了几分厌恶之情。
叩叩叩!
房门想了想,沈月新听到这声音的时候,霎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后来才后知后觉,他进来的时候,房门明明就没有锁。
这时候来沈家,大约又是来找他大哥的,沈月新心想。
叩叩叩!
房门又响了一阵。
沈月新朝响声传来的地方瞧了一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些恐惧,他知道沈家大哥在外面惹了人,也听闻对方惹得是个有权有势的人物。
之前沈睿风甚至还告诉他,对方有枪!
枪!
那是什么东西,沈月新没听说过,他从来没见过,他没读过书,也不像沈睿风那样见多识广,却也懂得察言观色。
沈睿风将那枪视为洪水猛兽,他避之不及,沈月新自然就知道了,那东西大约不会是什么好东西的。
这种时候,那能出去应人么?
自然是不能的。
沈月新自知自己肚子里没一点见识,也自知自己不过是一具肉体凡胎,他什么都拼不过。
枪,听上去好像是武器——他连刀都怕。
人多势众或许能拼一把,但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只能用阴招了。
心里打定了主意,沈月新悄悄地放慢了脚步,朝院子门的方向走,手里从草丛之中拿了锄草的铲子,走到门口。
借着月光和烛火,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
人影纤长,穿着长袍,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似乎还提着一盏灯,沈月新瞧见了,他并非是一个人来的,在那道人影之后,仿佛还有一道影子。
沈月新比较了一下两人的身形,觉得自己未尝无法打得过他,于是心里稍稍放松了些警惕。
但手中的器具依旧举着。
走到跟前了,他狠狠地摔下了铁铲,“哐当”一声。
“谁!”
“沈月新?”是个男声。
听起来有几分的熟悉,沈月新仔细回想,最后终于想了起来,他傍晚的时候,似乎刚刚听过这道声音。
“我来谢谢你,”安平羌道,“你之前说,不认识我。”
沈月新于是收起了自己的警惕,朝人瞧了一眼,而后道:“你、你怎么来了?”
安平羌依旧是傍晚时候的模样,一根头发丝都没变,一身浅蓝的衣袍,整个人瞧上去,依旧气度不凡。
只是没带眼镜。
“沈家人走了,”安平羌瞧着人似乎没打算请他,于是也不客气,直接登堂入室,他道,“我留心你没离开,因为沈家大哥的事情?”
这件事其实和沈月新没关系,和安平羌,自然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了。
他不明白,之前安平羌还对他避之不及。
为何这时候,却又来关心他?
“嗯,沈家走了,”沈月新道,“如果我没想错的话,是我爹将宅子给当了,他毕竟在本地也曾是个传奇人物,我大哥惹下了这样的事,当时他没跟我大哥计较,但烂摊子还是得处理的。”
安平羌安安静静地站着,瞧着沈月新平平淡淡地说。
他道:“我在这里也留不了多长时间,估计明天,也或许是后天......如果今晚他们就过来的话,我刚刚就离开了。”
安平羌问:“离开宛城?”
“不是,离开......沈家,”沈月新道,“这件事其实和我没多大的关系,沈老爷子......我爹,虽然待我不算特别好,但他其实没想......”
他其实没想让沈月新一个人面对那些。
沈月新还想,或许沈老爷子早就知道,沈月新和他们不一样,他是沈家不承认的人,所以平日众人也不算太知道他。
因此,沈家的麻烦,大约也不会太波及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