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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获奖 苏棠和陆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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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苏棠是在一个周三的上午接到获奖通知的,那天她正在前台给客人办退房,手机响了,是一个上海号码,她以为是骚扰电话,没接,第二次响起,她接了。
“您好,请问是涠洲岛‘苏棠民宿’的苏棠女士吗?”
“我是。”
“我是‘中国最佳民宿’评选组委会的,恭喜您,您的民宿获得了本年度‘中国最佳民宿’奖项。颁奖典礼将于下周六在上海举行,届时请您出席领奖。”
苏棠握着手机,愣住了。
“苏女士?您在听吗?”
“在听。请问,这个奖项是……真的吗?不是骗钱的吧?”
电话那头笑了:“不是骗钱的,我们是文旅部下属的官方评选机构,不收取任何费用。您的民宿是由专家评审和大众投票共同选出的,恭喜您。”
挂了电话,苏棠坐在前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订单列表,脑子里嗡嗡的。最佳民宿?她的民宿?那个三年前差点倒闭、连小星学费都交不起的民宿?
小星从楼上跑下来:“妈妈,你怎么了?发呆?”
苏棠抱住女儿:“小星,妈妈的民宿得奖了,最佳民宿。”
“那是什么?能吃吗?”
苏棠笑了:“不能吃,但妈妈很开心。”
二
消息传遍了全岛,顾清野第一个跑来,手里拿着一瓶新调的精油:“苏棠!听说你得奖了!这个送给你,庆祝用的,名字叫‘绽放’。”
苏棠接过精油,闻了一下——玫瑰、茉莉、依兰,还有一点栀子花。
“好香。”
“玫瑰代表爱,茉莉代表纯洁,依兰代表自信,栀子花代表我。送给你,祝你像花一样绽放。”
苏棠抱住她:“顾清野,谢谢你。”
林阿婆来了,端着一锅红豆沙:“苏棠,你得奖了?那得庆祝,红豆沙,甜的。”
阿海来了,抱着吉他:“苏棠姐,我写了一首新歌,送给你,叫《海边的民宿》。”
他拨了一下琴弦,唱了起来:“海边的民宿,有一个女人,她不怕风,不怕浪。她一个人,带着一个娃,把日子过成了诗。”
苏棠听着听着,眼泪掉了下来。
陈伯来了,手里拿着一串新做的风铃:“苏棠,这个送给你。挂在民宿门口,风吹过来,客人就知道,这里是一个温暖的地方。”
陆以恒来了,举着摄像机:“苏棠,我帮你拍一个领奖的纪录片。从岛上拍到上海,从上海拍回岛上。”
程砚白来了,拄着木棍,手里拿着一本账本:“苏棠,我帮你算了去上海的差旅费,来回船票、机票、住宿,总共三千二百块,够吗?”
苏棠看着这些人,哭得说不出话。
“你们……你们怎么都来了?”
“因为你是岛上的人。”顾清野说,“岛上的人得奖,就是岛上得奖。”
三
苏棠去上海领奖那天,岛上的人都在码头上送她,小星抱着她的腿不放:“妈妈,我也要去。”
“小星,妈妈去两天就回来。你跟着清野姐姐。”
小星撅着嘴,但还是松开了手。
林阿婆塞给她一包东西:“路上吃,红豆糕,我早上做的。”
阿海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我在上海的朋友的电话,你要是迷路了,找他。”
陈伯拍了拍她的肩膀:“灯塔的灯,今晚为你亮着,你在上海也能看到。”
陆以恒举着摄像机:“我会拍下你领奖的全过程,回来给岛上的人看。”
顾清野抱了她一下:“苏棠,你是最棒的。”
程砚白说:“苏棠,你的味道是海盐、鼠尾草和旧书页,安心的味道。你在哪里,安心就在哪里。”
苏棠擦了擦眼泪,上了船。
船开了,她站在甲板上,看着岛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他们会一直在。
四
颁奖典礼在上海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举行。苏棠穿着一条素麻的长裙——不是新买的,是她在岛上常穿的那条,洗了很多次,有点旧了,但她觉得舒服。她没有化妆,只涂了顾清野送她的那瓶“绽放”精油,淡淡的玫瑰和栀子花的味道,在她身上散开。
上台领奖的时候,她站在聚光灯下,手里拿着奖杯——一个水晶做的房子模型,底座上刻着“中国最佳民宿”。台下坐着几百个人,有酒店老板、民宿主、媒体记者、文旅局领导。
主持人问:“苏棠女士,您的民宿在涠洲岛上,是一个只有十几间房的小民宿。您认为,它为什么能获得这个奖项?”
苏棠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因为我的民宿,不是一个建筑,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在离婚后,带着女儿,去了一座岛,从零开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她的客人不是‘顾客’,是朋友,她的民宿不是‘酒店’,是家。”
台下安静了。
“三年前,我的民宿差点倒闭,我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但岛上的邻居借了我五万块。他说‘苏棠,你是一个好姑娘,你会好起来的’。后来我的民宿好起来了,不是因为装修多豪华,服务多周到,是因为我的民宿有味道。”
“什么味道?”主持人问。
“海盐、鼠尾草和旧书页,安心的味道。每一个来我民宿的人,都能闻到,他们睡得好,吃得好,走的时候说‘苏棠,我会再来的’。这就是我的民宿,不是一个房子,是一个家。”
苏棠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
“最后,我想说一句话,感谢那个决定离开大城市的自己;你没有选错。”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五
陆以恒在上海的酒店房间里,看到了苏棠领奖的直播,他举着摄像机,对着电视屏幕拍下了这个画面。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苏棠说得感人,是因为他想起了自己。
十年前,他也站在一个领奖台上——戛纳电影节,《最后的村庄》获得了最佳纪录片提名。他站在台上,说:“感谢那些愿意被拍摄的人,你们的生活,比我拍的电影更真实。”
后来,他再也没有站上过领奖台,他拍了八年的综艺,被投资方骂,被观众骂,被自己骂,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现在,他拍的《岛上的人》,获得了白玉兰奖最佳真人秀提名,他不知道能不能获奖,但他知道,他已经回去了。
他的手机震了,是一条微信,女儿小朵发来的:“爸爸,我在电视上看到苏棠阿姨了,她好漂亮。爸爸,你也会得奖的。”
陆以恒看着这条消息,哭了。
六
一周后,白玉兰奖颁奖典礼在上海举行。
陆以恒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西装——还是十年前参加戛纳时买的那件,有点小了,但他穿得很精神,他没有带团队,一个人去的。苏棠说陪他,他说不用,“你是民宿老板,不是导演家属”,苏棠笑了,没再坚持。
走红毯的时候,陆以恒一个人走的;没有女伴,没有助理,只有他自己。记者们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去拍那些流量明星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他的作品不需要走红毯。
颁奖典礼开始了。最佳纪录片、最佳电视剧、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一个一个奖项颁过去,陆以恒坐在台下,手心出汗。他想起十年前,他坐在戛纳的电影院里,等着最佳纪录片揭晓,最后他没获奖,但他不遗憾,因为提名已经是肯定。现在他坐在这里,等着最佳真人秀揭晓,心里想的不是“能不能获奖”,而是“小朵在看着”。
“最佳真人秀获奖作品——《岛上的人》。”
陆以恒愣住了。
“有请导演陆以恒上台领奖。”
旁边的一个人推了他一下:“陆导,是你!”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他走上台,接过奖杯——一个白玉兰形状的雕塑,晶莹剔透。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的几百个人,沉默了几秒。
“谢谢评委,谢谢我的团队,谢谢岛上所有的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十年前,我拍了一部纪录片,叫《最后的村庄》,那是我最骄傲的作品。后来我拍了八年的综艺,拍了很多我自己都不想看的垃圾,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
“直到我去了涠洲岛,遇到了林阿婆、阿海、苏棠、陈伯、顾清野、程砚白。他们让我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真人秀’,不是秀,是真。”
“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岛上的人的,是他们让我找回了自己。”
他举起奖杯,对着镜头说:“小朵,爸爸得奖了,爸爸没有让你失望。”
台下掌声雷动。
七
顾清野在院子里看了直播,所有人都围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苏棠、阿海、林阿婆、陈伯、小星、程砚白。信号不太好,画面一卡一卡的,但声音很清楚。
当陆以恒说出“小朵,爸爸得奖了”的时候,苏棠哭了。阿海拨了一下吉他,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林阿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陆导得奖了。”陈伯笑了:“好,好,好。”小星拍着手:“陆叔叔好棒!”
顾清野靠在程砚白肩膀上,轻声说:“他做到了。”
程砚白说:“他一直都做得到,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他。”
“谁告诉他了?”
“岛上的人。”
八
陆以恒没有在上海多待,领完奖的第二天,他就飞回了北海,坐船回了岛上。他抱着奖杯,从码头上走下来的时候,看到所有人都站在码头出口等着他——苏棠、小星、阿海、林阿婆、陈伯、顾清野、程砚白。
苏棠第一个冲上去,抱住了他:“陆导,你得奖了!”
“嗯,得奖了。”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海风吹的。”
苏棠笑了,没有拆穿他。
阿海接过奖杯,翻来覆去地看:“这个花,是玉兰花?”
“白玉兰,上海的市花。”
“好看,比我的吉他好看。”
林阿婆摸了摸奖杯:“冰凉的,像灯塔的灯罩。”
陈伯说:“陆导,你把这个奖杯放在灯塔上吧,让大家都看到。”
陆以恒笑了:“好,放在灯塔上,和陈伯的风铃一起。”
小星拉着他的手:“陆叔叔,你答应我的,得奖了带我去吃冰淇淋。”
“好,明天就去。”
顾清野和程砚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顾清野笑了,程砚白也笑了。
九
晚上,所有人又在灯塔上庆祝。苏棠煮了一大锅海鲜粥,阿海烤了鱼,林阿婆做了糖水,陈伯带了米酒,陆以恒买了啤酒,小星跑来跑去,把奖杯传给每个人看。
陆以恒坐在陈伯的煤油灯旁边,看着这些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意。他想起十年前,在戛纳,他也庆祝过,但那时候的庆祝,是跟一群不熟的同行,在酒吧里喝香槟,说着场面话。现在的庆祝,是跟一群岛上的人,在灯塔上喝米酒,说着真心话。
苏棠坐到他旁边,递给他一碗粥:“陆导,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继续拍。拍《岛上的人》第二季。”
“还拍我们?”
“还拍你们,拍到你们烦了为止。”
“不会烦的。”苏棠看着远处的海面,“陆导,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北京做媒体的时候,也想过拿奖。后来离婚了,来岛上了,就不想了,现在看到你拿奖,我又想了。”
“想什么?”
“想拿一个奖,不是给我的民宿,是给我的。”
“你会拿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苏棠,你值得。”
苏棠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很清晰,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睛里有光。
“陆导,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拍了《岛上的人》,让我的民宿被看到,让我被看到。”
“你不是被我看到的;你是自己发光的。”
苏棠低下头,喝了一口粥,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是向上弯的。
十
程砚白和顾清野坐在灯塔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
“程砚白,你说,陆以恒以后会留在岛上吗?”
“会。”
“为什么?”
“因为他的根在这里了,他的奖杯在这里,他的朋友在这里,他的女儿下次也会来。他的根,已经扎下去了。”
“那我们的根呢?”
“也在这里。”程砚白握住她的手,“你的栀子花树在这里,我的触画在这里,我们的根,也扎下去了。”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
“程砚白,你说,我们以后会离开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离开了,就闻不到海风的味道了,闻不到栀子花的味道了。闻不到你的味道了。”
“我的味道是什么?”
“栀子花,永远是栀子花。”
十一
深夜,陆以恒一个人坐在灯塔上。
他把白玉兰奖杯放在窗台上,月光照在上面,水晶底座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拿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视频通话。
小朵接了,脸贴在屏幕上:“爸爸!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你拿奖了!”
“对,爸爸拿奖了。”
“爸爸你好厉害!”
“小朵,你什么时候来岛上?爸爸带你去吃冰淇淋。”
“下个月!妈妈同意了!她说我可以去岛上住一周!”
陆以恒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好,爸爸等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咚叮咚。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不是流量,不是热搜,不是投资方的脸色。是这座岛,这些人,这盏灯,这些风铃,是他的女儿,终于愿意来看他了。
十二
第二天早上,陆以恒在院子里写了一张纸条,贴在灯塔门口:
“白玉兰奖杯,放在灯塔上。欢迎大家来看。不要摸,会留下指纹,谢谢。——陆以恒”
苏棠路过,看到了,笑了:“陆导,你这个奖杯是玻璃的,摸了就摸了,怕什么?”
“怕被摸坏了。”
“那你放在灯塔上干嘛?带回北京啊。”
“北京没有灯塔,只有这里,配得上它。”
苏棠看着他,没有再说。
十三
一周后,苏棠的民宿收到了一个包裹,是“中国最佳民宿”组委会寄来的,里面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中国最佳民宿——苏棠民宿。”
苏棠把铜牌挂在民宿门口,退后几步,看着它,阳光照在铜牌上,金灿灿的,很亮。小星站在旁边,仰着头:“妈妈,这个牌牌好漂亮。”
“这是奖牌,妈妈的民宿得了奖。”
“妈妈,你好厉害。”
苏棠蹲下来,抱住女儿。
“小星,不是妈妈厉害,是岛上的人厉害。是阿婆的红豆沙,是阿海的歌,是陈伯的风铃,是清野姐姐的精油,是程叔叔的画,是陆叔叔的节目。是所有人,一起让妈妈的民宿变成了最好的民宿。”
小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十四
陆以恒把白玉兰奖杯放在灯塔的窗台上,和陈伯的风铃并排。陈伯每天擦拭奖杯,不让它落灰,他说:“这是岛上的荣誉,不能脏。”
有游客来灯塔,看到奖杯,想摸,陈伯拦住:“不要摸,会留下指纹。”
游客问:“这是真的白玉兰奖吗?”
“真的,陆导得的。”
“陆导是谁?”
“拍《岛上的人》的导演。”
“他住在岛上?”
“对,他住在岛上,他是岛上的人。”
游客拍了一张照片,走了。
陈伯继续擦奖杯,擦得亮亮的。
十五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11月25日涠洲岛晴
今天陆以恒把白玉兰奖杯放在了灯塔上。
陈伯说:“这是岛上的荣誉,不能脏。”
他每天擦。
我摸了一下奖杯。
凉的,滑的,像海里的石头。
但比石头轻。
陆以恒说,这个奖杯不是给他的,是给岛上的人的。
他说得对。
因为岛上的人,每一个人都值得一个奖杯。
阿婆的红豆沙,应该得一个“最甜糖水奖”。
阿海的歌,应该得一个“最好听声音奖”。
苏棠的民宿,应该得一个“最安心住宿奖”。
陈伯的灯塔,应该得一个“最亮灯光奖”。
顾清野的栀子花,应该得一个“最好闻味道奖”。
而她自己,应该得一个“最勇敢留下奖”。
因为她本可以去北京,拿200万,做首席设计师。
但她选择了留下来。
为了海风,为了栀子花,为了我。
顾清野,你是我的奖杯。
我会一直把你放在心里。
擦得亮亮的。
不让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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