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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看得见的黑暗 程砚白要求 ...

  •   一
      程砚白的视力是在一个没有任何征兆的清晨彻底消失的。
      那天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他睁开眼睛——不,他不需要睁眼,因为睁开和闭上已经没有区别了,但他还是睁开了,习惯性地朝窗户的方向看去。
      以前,那里会有一团模糊的光,告诉他天亮了;今天,什么都没有,不是“模糊”,不是“黯淡”,是“无”,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块黑布,不,像有人把他的眼睛挖掉了,但眼眶还在。
      他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他摸到了床头柜,摸到了那瓶“时间”精油,摸到了盲文板和盲文笔。他拿起盲文板,想写点什么,但手指放在凸点上,不知道该戳什么,他放下笔,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黑暗不是他想的那样,以前他以为黑暗就是“什么都看不到”,像闭上眼睛,但现在他知道了,闭上眼睛还能感觉到光,还能感觉到眼皮外面的世界。真正的黑暗,是连“黑暗”这个概念都消失了,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深浅,没有远近。世界变成一个无限大的、空无一物的空间,而他是这个空间里唯一的点。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房间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窗户在哪边,门在哪边,他知道它们存在,但他感觉不到。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下,没有阻力,没有触感,只有空气流过指尖。他想,如果现在有人走进来,他看不到;如果现在太阳升起来了,他看不到;如果现在顾清野站在他面前,他也看不到,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二
      顾清野是早上七点来送茶的,她端着茶杯走进房间,看到程砚白坐在床边,姿势跟昨晚她离开时一模一样。他没有躺下,没有盖被子,衣服也没有换,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程砚白?你一夜没睡?”她把茶放在床头柜上,蹲在他面前,他没有反应。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有眨眼,她闻了闻他的味道,松木和雪松还在,但下面压着一层浓烈的、像生锈的铁一样的味道,那是恐惧。
      “程砚白,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清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你不是已经——”
      “之前还能感觉到光,今天早上醒来,什么都没有了,全黑了,不是黑,是‘无’。”他顿了顿,“我找不到窗户了。”
      顾清野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窗户在你左边,两米;床在你后面;门在你右边,三米;我在你面前,半米。”
      程砚白低下头,面朝她的方向——但他看不到她,他只是习惯性地朝那个方向。
      “顾清野,我们分手吧。”
      三
      顾清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手。”程砚白的声音依然平静,“你值得一个能看你穿婚纱的人;你值得一个能牵着你的手走进礼堂的人;你值得一个能在你老了的时候,看着你的脸说‘你还是那么好看’的人。这些,我都做不到。”
      “你又说这些话。”顾清野的声音提高了,“你上次说过了,我也回答过了,我不需要这些。”
      “你需要。”程砚白说,“只是你现在不知道,等十年后,二十年后,你看着别人牵着手走进礼堂,你看着别人看着彼此的眼睛笑,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
      “你会,因为你不是圣人,你是人,你需要被看到。你需要你的爱人看着你的眼睛说‘我爱你’,而不是摸着你脸上的皱纹说‘我猜你老了’。”
      顾清野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程砚白,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说我会后悔?你凭什么觉得我不需要你?”
      “因为我是瞎子。”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瞎子什么都给不了,不能带你去看日出,不能带你去旅行,不能帮你挑衣服,不能在你难过的时候看着你的眼睛安慰你。我只能闻,只能听,只能摸,但这些,不够。”
      “够。”顾清野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你摸到了吗?这是我的脸,我的眼睛在流泪。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你说了分手,是因为你觉得你不够,你从来都够,是你自己不知道。”
      程砚白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他摸到了她的眼泪——温热的,湿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在哭。”
      “对,我在哭。”
      “为什么?”
      “因为你傻。”
      “我哪里傻?”
      “你傻到觉得我看不见你,就会忘了你;你傻到觉得我离开你,就会更幸福;你傻到觉得你的眼睛比你的心重要。”
      程砚白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顾清野,我不想分手,但我怕你后悔。”
      “我不会后悔,因为我选择你,不是因为你的眼睛,是因为你的心,你的心,比任何人都亮。”
      四
      苏棠在院子里听到了争吵声,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她站在院门口,听着顾清野的哭声和程砚白平静却颤抖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身去了灯塔,找到陈伯。
      “陈伯,程砚白完全失明了。”
      陈伯正在整理风铃,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他知道吗?”
      “他知道。,他要跟清野分手。”
      陈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不会分的,他只是怕。”
      “怕什么?”
      “怕自己成为负担,怕清野以后会后悔,怕自己给不了她幸福。”
      “那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清野会处理好的;她比我们想象的有力量。”
      五
      顾清野拉着程砚白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灯塔。他拄着木棍,跟在她后面,台阶很陡,她每走几步就提醒他:“台阶”、“转弯”、“小心”。他“嗯”一声,继续走。
      走到塔顶的时候,陈伯已经下楼了,把空间留给他们。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叮咚叮咚,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程砚白站在窗台前,面朝大海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知道海在那里,他听到了海浪声,听到了风铃声,听到了她的呼吸声。
      “程砚白,这里是灯塔;你第一次来岛上的时候,就在这里画画。”
      “我记得。”
      “你画了很多日出,橘红色的,带一点紫;你说那是你看到的最美的颜色。”
      “我现在看不到颜色了。”
      “但你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记得是过去的事,未来是黑的。”
      顾清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程砚白,你摸到了吗?这是我的脸,你的手就是你的眼睛,你不需要用眼睛看我,你用手就够了。”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他摸得很慢,每一处都停留很久。
      “你的眉毛,细细的,像柳叶。”
      “对。”
      “你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弯成月牙。”
      “对。”
      “你的鼻子,不高不低,鼻头有一点点圆。”
      “对。”
      “你的嘴唇,很软,上唇比下唇薄。”
      “对。”
      “你的下巴,尖尖的,像瓜子。”
      “对,你都记得。”
      “我记得,但我摸不到你的表情,我不知道你在笑还是在哭。”
      顾清野把他的手移到自己的眼角,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眼泪。
      “这是眼泪,咸的,像海。”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哭吗?”
      “因为我说了分手?”
      “不是,因为你说你摸不到我的表情,我现在在笑,你感觉到了吗?”
      程砚白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感觉到你在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哭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你从来不会在难过的时候哭,你只在感动的时候哭。你哭,是因为你开心。”
      顾清野笑了,笑中带泪。
      “程砚白,你不是看不见,你比谁都看得清。”
      六
      他们坐在灯塔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程砚白看不到月光,但他感觉得到——脸上有一点点暖意,那是月亮反射的太阳的光。
      “程砚白,你还记得你画的那幅《我看到的最后画面》吗?”
      “记得,鸡蛋花树下,一个闻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我。”
      “我知道。”
      “你画那幅画的时候,还能看到一点,现在完全看不到了。但你还可以画,用手画,用心画。你的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摸的。摸到的人,就能‘看到’。”
      “那我还能看到你吗?”
      “能,你现在就在看我。用你的手,用你的耳朵,用你的鼻子。你看到我在笑,你看到我在哭,你看到我在看着你。”
      程砚白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摸到了她的脸。
      “顾清野,我不分手了。”
      “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被你摸通了。”他笑了一下,“你的手比你的嘴厉害。”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
      “程砚白,我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眼睛,你是让我愿意闭着眼睛往前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前面等我。就算我看不到路,我也知道你在。你在,路就在。”
      七
      从灯塔下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顾清野牵着程砚白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陈伯在一层等着他们,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晚上风大。”
      程砚白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姜汤,辣的,暖的。
      “陈伯,谢谢你。”
      “谢什么?你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虽然七十了,但还能动。”
      “陈伯,你一个人守灯塔,不寂寞吗?”
      “不寂寞,有风铃陪我。”陈伯指了指头顶的风铃,“铜的、竹的、玻璃的,它们会说话,以前我看不到的时候——不,我以前看得到,但我不需要看,我听就够了。”
      程砚白沉默了。
      “程砚白,我跟你说,”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黑暗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在黑暗里走。你在黑暗里走久了,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闻到别人闻不到的味道,摸到别人摸不到的东西。你的世界不会变小,会变大。”
      “真的吗?”
      “真的,我守了二十年灯塔,夜夜在黑暗里,但我看得到比白天更多的东西。因为白天,人用眼睛看;晚上,人用心看。”
      八
      回到老房子,顾清野把程砚白送回房间,她帮他脱了外套,扶他坐到床边,给他倒了一杯温水。
      “程砚白,你以后每天早上,我来接你。我们去院子里坐,听风铃,闻海风。”
      “好。”
      “你以后想画画,我帮你拿纸拿笔。你画完了,我帮你描述。”
      “好。”
      “你以后想吃什么,我帮你做。做不了,让苏棠做。”
      “好。”
      “你以后想上厕所,我扶你去。”
      “这个不用,我自己能行。”
      顾清野笑了。
      “好,你自己能行。”
      她站起来,要走,程砚白叫住她。
      “顾清野。”
      “嗯?”
      “你今晚能不能不走?我不想一个人。”
      顾清野走回来,在他旁边躺下,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我不走,我陪着你。”
      九
      黑暗中,程砚白听着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海浪拍打沙滩。
      “顾清野,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想什么?”
      “在想我第一次来岛上的时候,在码头上,我的行李箱卡住了,你帮我抬了一下。那时候你戴着墨镜,我看不到你的眼睛。但我闻到了你的味道——松木和雪松,像一间很久没人进的图书馆。”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是第一次遇到你。”
      程砚白握紧了她的手。
      “顾清野,如果时光倒流,你还会来岛上吗?”
      “会。”
      “还会拆沈念的信吗?”
      “会。”
      “还会给我送茶吗?”
      “会。”
      “还会喜欢我吗?”
      “会,一千次,一万次,都会。”
      程砚白的眼泪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擦。
      十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醒来的时候,程砚白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面朝她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听着她的呼吸声。
      “你醒了?”他说。
      “醒了,你怎么知道我醒了?”
      “你的呼吸声变了,睡着的时候是慢的,深的;醒了是快的,浅的。”
      “你听了一夜?”
      “嗯。”
      “你不累吗?”
      “不累,听你呼吸,比睡觉好。”
      顾清野坐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程砚白,今天天气很好。太阳出来了,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云是白色的。你看不到,但我讲给你听。”
      “好,你讲。”
      “灯塔的灯已经关了,陈伯在擦风铃;阿婆在熬红豆沙;阿海在收网;苏棠在给客人做早餐;小星在刷牙;陆以恒在剪片子;大家都在,你也在。”
      “我也在。”
      “对,你也在。”
      十一
      程砚白在视力日记里写了一段话,让顾清野帮他记。他已经写不了字了,但他可以说。
      “2024年12月1日涠洲岛晴
      今天是我完全失明的第六天,我什么都看不到了,但我在黑暗里,看到了更多东西。
      我看到了顾清野的眼泪。不是用眼睛,是用手。她的眼泪是温热的,咸的,像海。她哭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她在笑。
      我看到了日出。不是用眼睛,是用耳朵。海浪声变了,从低沉变得清亮。海鸥开始叫,风铃的声音从轻到响,像有人在调音。
      我看到了灯塔的灯。不是用眼睛,是用心。灯在转,一圈一圈。陈伯说,灯在跟船说‘家在哪儿’。我听到了。
      我看到了我的画。不是用眼睛,是用手指。凸起的线条在纸面上,像路。我的手指就是我的脚,走在路上,不会迷路。
      我看到了顾清野的脸。不是用眼睛,是用记忆。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我都记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黑暗不可怕。因为黑暗里,有光。她的栀子花,就是我的光。”
      十二
      那天下午,顾清野在院子里晾晒海芙蓉。程砚白坐在藤椅上,面朝她的方向。
      “程砚白,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也看不见了,怎么办?”
      “你不会的。”
      “万一呢?”
      “那我们就一起摸,我摸你的脸,你摸我的脸。我们互相告诉对方,长什么样。”
      顾清野笑了。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听不见了?”
      “那就闻,你闻我的松木和雪松,我闻你的栀子花。闻得到,就知道对方在。”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都闻不到了?”
      “那就摸,手还在。”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的手也不能动了?”
      “那就用心,心不会停。”
      顾清野放下手里的草药,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程砚白,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会一直在。”
      “我知道。”他说,“因为你的栀子花,一直都在。”
      十三
      傍晚,苏棠来送饭,她看到程砚白坐在藤椅上,顾清野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她没有打扰,把饭放在桌上,悄悄地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遇到了陆以恒。他举着摄像机,想拍。苏棠拦住他:“别拍,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陆以恒放下摄像机,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
      “苏棠,你说,程砚白以后怎么办?”
      “他会有办法的,清野在,他就有办法。”
      “如果清野不在呢?”
      “她不会不在的,她是岛上的人。岛上的人,不会走。”
      十四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补记:
      顾清野今天问我:“如果有一天我也看不见了,怎么办?”
      我说:“那我们就一起摸。”
      她笑了。
      她的笑声,比风铃好听。
      我想,这就是爱。
      不是你需要我,我需要你。
      是你想在我身边,我想在你身边。
      不管看不看得见,听不听得见,闻不闻得到。
      只要你在,我就安心。
      黑暗是看得见的。
      因为黑暗里,有你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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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把以前的存稿都发出来了,该文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