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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事业vs爱情 顾清野面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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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猎头的电话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打来的,顾清野正在院子里给林阿婆调膝盖按摩油,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您好,请问是顾清野女士吗?”
“我是。”
“我是XX猎头公司的陈思思,方便聊几分钟吗?有一个职位我觉得非常适合您。”
顾清野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手里的活:“你说。”
“某国际知名香水品牌正在招聘‘首席气味设计师’,base北京,年薪200万,外加绩效奖金和期权。他们看了您在涠洲岛做的工作,对您的‘气味疗愈’理念非常感兴趣,认为您能为本品牌的香水研发带来全新的视角。”
顾清野的手停住了,200万,她在北京的时候,月薪三万,一年三十六万,加上提成勉强五十万。200万,是她的四倍。
“顾女士?您在听吗?”
“在听。”她把精油瓶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能发一份详细的职位描述给我吗?”
“当然,另外,如果您方便,下周可以安排一次线上面试,跟品牌的创意总监直接聊。”
“我考虑一下。”
“好的,我等您的回复。”
挂了电话,顾清野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海,海是蓝色的,天是蓝色的,一切都和五分钟前一样,但她的脑子里已经翻涌起来了。
200万,北京,首席设计师。
她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海风里的咸味、栀子花的甜味、草海桐的清新,这些味道,在北京闻不到。
二
程砚白是第一个发现她不对劲的人,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的味道变了。栀子花还在,但下面压着一层焦虑的酸。
“你怎么了?”他坐在藤椅上,面朝她的方向。
“什么怎么了?”
“你的味道不对,酸的。”
顾清野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有一个猎头给我打电话,北京一个香水品牌,招首席气味设计师,年薪200万。”
程砚白没有说话。
“程砚白,你说我该去吗?”
“你想去吗?”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200万,很多钱,在北京,我可以租一个好一点的房子,不用再挤地铁,可以给妈妈寄更多的钱。我可以在那个品牌做我想做的气味,让更多人闻到我的作品。”
“听起来很好。”
“但是……”
“但是你不想离开岛上。”
顾清野沉默了。
“顾清野,你应该去。”程砚白的声音很平静,“不要因为我留在这里。”
顾清野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不要因为我留在这里,你的事业在北京,你的未来在北京。岛上只是一个过渡,你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谁说的?”
“我说的。”程砚白说,“你还年轻,你有才华,你应该去更大的舞台。岛上的气味诊疗室,可以请别人来管,或者关了也行。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前途。”
顾清野站起来,看着他:“程砚白,你是在赶我走?”
“我不是在赶你走,我是在告诉你,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那如果我去了北京,后悔了怎么办?”
“后悔了再回来,岛上不会走。”
顾清野看着他平静的表情,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感动,是生气。气他这么轻易就能说出“你应该去”,气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她会不会走,气他又在替她做决定。
“程砚白,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希望我去吗?”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做对你最好的选择。”
“你又在回避,我问的是,‘你希望我去吗’?不是‘你觉得什么对我最好’,是你,程砚白,你希望我离开你吗?”
程砚白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不希望。”顾清野替他说了,“但你不敢说,因为你怕说了,我就会留下来。你怕我留下来,以后会后悔,你怕我后悔了,会怪你。”
程砚白低下头。
“顾清野,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又说这句话,我说过很多次了,你不是负担,你是程砚白,你是我的邻居,我的朋友,我爱的人,你不是负担。”
“可是如果你去了北京——”
“如果我去了北京,我会想你,我会想岛上的海,想灯塔的风铃,想阿婆的红豆沙,想阿海的歌,想苏棠的民宿,想陈伯的煤油灯。我会想你的松木和雪松,我会想你的触画,我会想你每天早上在门口等我送茶。”
“那你就别去。”程砚白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我刚才说的,是‘应该’,现在说的,是‘希望’。顾清野,我不希望你去,我希望你留下来。但我不想因为我,让你放弃那么好的机会,我怕你以后会后悔,会恨我。”
顾清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程砚白,我不会恨你,因为我的选择,是我自己做的,不是因为你,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自己决定留下来。”
“你决定了吗?”
“还没有,但我快决定了。”
三
陆以恒知道这件事,是因为他路过院子的时候,听到了顾清野和程砚白的对话,他不是故意偷听的,是风把声音送过来的,他站在院门口,听了几句,然后悄悄地走了。
他回到剪辑室,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岛上的人》的素材,发呆了很久。200万,北京,首席设计师。他想起自己十年前,也收到过类似的offer——不是200万,但也是一大笔钱,他拒绝了,因为他想拍纪录片。后来他后悔了,因为拍纪录片赚不到钱,他结了婚,生了女儿,需要养家,又去拍了综艺。再后来,他离了婚,卖了房子,来了岛上。
他想,如果当年他接受了那个offer,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顾清野面临的选择,比他当年更难,因为她有一个留下来的理由——程砚白,而他当年,没有。
四
晚上,顾清野去了灯塔。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陈伯在塔顶整理风铃,看到她来了,笑了笑,没有多问,给她倒了一杯茶,然后下楼去了。
顾清野坐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月光洒在海面上,银光闪闪,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叮咚叮咚。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猎头发来的职位描述——首席气味设计师,负责品牌高端线产品的香气研发,带领一个五人团队,向创意总监汇报。
她看了很多遍,每一条都写得很诱人——薪资、职位、团队、资源、平台,都是她以前在北京做梦都想要的东西。
但现在,她看着这些字,心里却空空的。
她想起在北京的日子——15平米的出租屋,泡面味、油烟味、薰衣草味混在一起的空气,妈妈催婚的电话,客户挑剔的声音,老板“你太个人化”的评价。她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躺在床上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做这个?我做这些有什么用?”
现在她知道了。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职位,不是为了让妈妈骄傲,是为了让苏棠睡一个好觉,让林阿婆的头不疼,让阿海的膝盖不痛,让许诺觉得“我值得被爱”,是为了让程砚白闻到栀子花的味道,就知道她在。
这些,在北京,200万买不到。
五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给猎头发了一条消息:“谢谢您的推荐,但我决定不去了。我现在在岛上做的事情,是我真正想做的。祝您找到合适的人选。”
猎头很快回了:“顾女士,您确定吗?这个机会非常难得,您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我确定。”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程砚白端着茶杯走过来——他今天自己泡了茶,玫瑰花茶,加了蜂蜜,他把茶杯放在她面前:“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不去了?”
“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岛上,闻得到自己想闻的味道,在北京,我只能闻别人想闻的。”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顾清野,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留下来。”
“我不是为你留下来的,我是为我自己。”
“那也是为我。”
顾清野笑了,笑得很轻,但程砚白感觉到了——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震动。
六
消息传遍了全岛。
苏棠是第一个知道的,她端着早餐来院子的时候,顾清野正在喝程砚白泡的玫瑰茶,苏棠把早餐放在桌上——海鲜粥、煎蛋、咸鸭蛋——然后看着顾清野:“听说你拒绝了200万的offer?”
“你怎么知道的?”
“陆以恒说的,他说他昨天听到了你和程砚白的对话。”
顾清野看了程砚白一眼,程砚白低下头喝粥,装作没听到。
“苏棠,200万很多,但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是最重要的?”
“每天早上起来,能闻到海风的味道,能听到风铃的声音,能看到——不,能感觉到身边的人。这些,在北京,200万买不到。”
苏棠看着她,眼眶红了。
“顾清野,你知道吗,你是岛上最傻的人。”
“为什么?”
“因为别人都是因为没有选择才留下来的,你是因为有选择,但选了留下来。”
“那不是傻,那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棠笑了:“那也是傻,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都是傻子。因为这个世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们觉得你傻,是因为你跟他们不一样。”
七
林阿婆是中午来的。她端着一锅红豆沙,放在桌上,看着顾清野:“听说你不去北京了?”
“不去了。”
“为什么?200万,好多钱。”
“阿婆,钱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么是最重要的?”
顾清野想了想,说:“阿婆,你熬红豆沙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婆愣了一下:“在想火候,不能太大,不能太小,要刚刚好。”
“那你在北京能熬出这个味道吗?”
“不能,因为水不一样,豆子不一样,火不一样。”
“对,我在北京,也调不出岛上的味道。因为岛上的海风、阳光、空气,都不一样。”
阿婆点了点头:“那你留下是对的,钱可以再赚,味道没了就没了。”
她盛了一碗红豆沙给顾清野:“喝,甜的。”
顾清野喝了一口,甜的,暖的。
八
阿海是下午来的,他抱着吉他,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顾老师,听说你拒绝了200万?”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留下来听你唱歌。”
阿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多唱几首。”
他坐在门槛上,拨了一下琴弦,唱了一首新歌,歌词大概是:“海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有人要离开,但她留下来了。不是因为没有地方去,是因为这里就是家。”
唱完之后,他站起来,看着顾清野:“顾老师,这首歌送给你。”
“叫什么名字?”
“《留下来的人》。”
九
陈伯是傍晚来的,他从灯塔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串新的风铃——铜的,亮闪闪的。
“顾清野,听说你不去北京了?”
“不去了。”
“好,这个送给你。”他把风铃递给她,“挂在你的院子里,风吹过来,你就知道,岛上的人在想你。”
顾清野接过风铃,挂在了栀子花树上,风吹过来,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叮当当,很好听。
“陈伯,谢谢你。”
“谢什么?你留下来,是我们应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选择了这里。”
十
晚上,顾清野在院子里写了一封信。
不是给猎头,不是给妈妈,是给岛上的人。
“苏棠,谢谢你每天给我送早餐,你的海鲜粥是岛上最好喝的。阿婆,谢谢你三十年的红豆沙。甜的,暖的,像你的心。阿海,谢谢你唱的歌,你的声音是岛上最好听的声音。陈伯,谢谢你二十年守着灯塔,你的灯,是岛上最亮的光。陆以恒,谢谢你拍了《岛上的人》,你让我们被看到。程砚白,谢谢你留下来,你是我的根。”
她把信挂在风铃上,风吹过来,叮叮当当。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200万,不是首席设计师,不是北京,是这里,是这个院子,这些风铃,这些人。是每天早上起来,能闻到海风的味道,是每天晚上睡觉前,能听到风铃的声音,是程砚白的手,牵着她的手。
十一
第二天早上,顾清野发现院门口多了一个盒子,她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一百块的,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盒子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老师,听说你需要钱扩建气味诊疗室,这是我们凑的,不多,但够买材料了。——岛上的人。”
顾清野拿着那张纸条,眼泪掉了下来。
她数了数钱——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块,不多,但每一张都有温度。
她拿着钱,去找苏棠:“这是谁凑的?”
“岛上的人,我、阿婆、阿海、陈伯、陆以恒,还有几个你帮过的渔民和游客。不多,但够你买一些设备和材料了。”
“苏棠,我不能要。”
“你必须得要,因为你拒绝了200万,留在了岛上,这是我们对你的感谢。”
顾清野抱着那盒钱,哭得说不出话。
苏棠拍了拍她的背:“别哭了,哭完了,我们去扩建诊疗室。”
十二
程砚白在房间里听到了顾清野的哭声,不是难过的哭,是感动的哭。他走出房间,拄着木棍,慢慢走到院子里,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摸到了她的脸。
“顾清野,你又哭了。”
“嗯。”
“这次的眼泪是什么味的?”
“甜的。”
“因为什么?”
“因为岛上的人。”
程砚白笑了:“你选择了他们,他们也选择了你。”
顾清野握住他的手,把那一沓钱放在他手心里:“程砚白,你摸摸,这是他们凑的钱。一万两千三百四十块,每一张都很旧,但很干净,每一张都有温度。”
程砚白摸了摸那些钱——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顾清野,你要用这些钱做什么?”
“扩建气味诊疗室,买更多的设备,种更多的植物,做更多的精油,帮更多的人。”
“我帮你。”
“你帮不了,你看不见。”
“我可以帮你记账,我的手比你的脑子好使。”
顾清野笑了。
“好,你帮我记账。”
十三
那天晚上,顾清野在记账本上写了一行字:“2024年11月5日,收到岛上居民众筹款12,340元;用于扩建气味诊疗室,谢谢你们。”
她合上账本,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灯塔,灯在转,一圈一圈,像在跟她说话。
她想,200万的offer,只是一个数字。而这些钱,这些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钱,是岛上的心。她选择了心,不是数字,她从不后悔。
十四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11月5日涠洲岛晴
今天她拒绝了200万的offer。
猎头打电话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犹豫。
200万,很多钱。
她可以在北京买一个房子,可以给妈妈寄更多的钱,可以做她想做的任何事。
但她选择了留下来。
不是为了我,是为了她自己。
她说:“在岛上,我闻得到自己想闻的味道。在北京,我只能闻别人想闻的。”
她说得对。
味道是不能勉强的。
就像爱。
她爱我,不是因为她需要我,是因为她想。
她留下来,不是因为她离不开我,是因为她想。
想,比需要更珍贵。
今天岛上的人凑了一万多块钱给她。
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一百块的。皱皱巴巴的,叠得整整齐齐的。
她说:“每一张都有温度。”
我摸了摸。
确实有温度。
那是岛上的温度。
是家的温度。
顾清野,你选择了这里。
这里也选择了你。
你是岛上的人了。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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