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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台风天 全岛停电, ...

  •   一
      台风“蝴蝶”是在一个周五的傍晚被预报的。
      那天下午,天还好好的,蓝得像洗过一样,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蓝色玻璃。
      顾清野在院子里收晒干的草海桐,程砚白坐在藤椅上摸盲文书,苏棠在前台给客人办退房——明天开始封岛,所有游客必须今天离岛。
      陆以恒在剪辑室里备份素材,阿海把渔船拖上了岸,林阿婆把糖水铺子的锅碗瓢盆都搬进了屋里,陈伯在灯塔上检查风铃,把铜铃和玻璃铃都取了下来,只留下竹铃——竹铃轻,风吹不坏。
      一切都井然有序,像一场排练了很多次的演习。
      “预计明天凌晨登陆,最大风力十七级。”苏棠看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皱了皱眉,“十七级,岛上好多年没来过这么大的台风了。”
      “上次是八年前。”陈伯从灯塔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箱风铃,“那次台风把塔顶的灯都吹歪了,我修了三天。”
      顾清野看着远处的海面,天边开始泛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巨大的灰被子盖在海面上。她闻了闻空气——臭氧的味道很浓,混着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像金属一样的涩味,那是台风要来的味道。
      “苏棠,岛上的人都安置好了吗?”
      “嗯,老房子不安全的都转移到民宿和灯塔了。陈伯的灯塔是岛上最结实的建筑,能扛二十级台风。”
      “那我们也去灯塔?”
      “对,今晚所有人都去灯塔。阿婆、阿海、小星、你、程砚白、陆以恒,还有几个走不了的游客,陈伯已经准备好了食物和水。”
      顾清野走到程砚白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程砚白,今晚台风,我们要去灯塔,你怕不怕?”
      “不怕。”他说,“灯塔很结实。”
      “我不是问灯塔结不结实,我是问你怕不怕。”
      程砚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怕,不是怕台风,是怕停电。停电了,我就什么都听不到了。没有灯的声音,没有风铃的声音,没有人的声音,只有风。”
      “你不会听不到的,我会一直在你旁边。我会跟你说话,我会唱歌,我会让你听到我的声音。”
      程砚白握紧了她的手。
      “好。”
      二
      晚上七点,所有人聚集到了灯塔。
      灯塔的一层是一个圆形的房间,平时陈伯住在这里,房间不大,但挤一挤能坐下十几个人。
      陈伯提前清理了杂物,在地上铺了防潮垫和毯子,架起了应急灯——电池供电的,能亮六个小时,角落里堆着矿泉水、方便面、饼干和罐头。
      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陈伯拧开,里面传来气象台的声音:“台风‘蝴蝶’将于凌晨两点左右在北海沿海登陆,中心最大风力十七级,请所有船只回港,人员撤离……”
      林阿婆坐在防潮垫上,手里抱着一个保温桶:“我带了红豆沙,热的,谁想喝?”
      阿海坐在角落里,抱着吉他,轻轻拨着弦;小星趴在苏棠腿上,眼睛盯着应急灯,问:“妈妈,台风来了会不会把灯塔吹倒?”
      “不会,灯塔很结实,像一个大石头。”
      “那我们会死吗?”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会,我们会活得好好的。”
      陆以恒架起了摄像机——不是拍节目,是记录,他说:“台风天,岛上的人,应该被记住。”
      顾清野从包里拿出十几根香薰蜡烛,一根一根地点燃,放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烛光在墙壁上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砚白坐在她旁边,面朝她的方向,他能闻到蜡烛的味道——薰衣草、洋甘菊、乳香,都是安心的味道。
      “你在点蜡烛?”他问。
      “嗯,香薰蜡烛。停电的时候,光很重要,味道也很重要。”
      “什么味道?”
      “安心,我调的‘台风天的安全感’,广藿香、香根草、微量茉莉,广藿香接地气,香根草让人稳定,茉莉是放松,加在一起,就是‘不管外面风多大,这里很安全’。”
      程砚白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那三种味道混在一起的、温暖的、像被子一样的香气。
      “很好闻。像冬天的炉火。”
      三
      晚上九点,风开始大了。
      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外面的风铃声——不,竹铃声——变得急促起来,叮叮咚咚,像有人在拼命摇铃。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一开始是稀疏的,后来变成了密集的鼓点。
      陈伯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快了,一个小时后风最大。”
      林阿婆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苏棠问她:“阿婆,你在祈祷?”
      “不是祈祷,是跟海说话,我跟它说‘差不多就行了,别太凶’。”
      阿海笑了一下:“海听不到,海要是能听到,我每天跟它说‘多给我点鱼’,它也没给。”
      “它给了。”林阿婆睁开眼睛,“你每次出海,不是都回来了吗?”
      阿海沉默了,然后拨了一下琴弦,开始唱歌,不是那首《风从海上来》,是一首新的,他还没唱给别人听过。歌词大概是:“风来了,雨来了,船回了港,人回了家。灯塔亮着,灯在转,有人在等,饭在锅里。”
      小星跟着哼了起来,苏棠也哼了起来,陆以恒把摄像机对准阿海,陈伯跟着节奏轻轻拍手。
      顾清野靠在程砚白肩膀上,轻声说:“你听到了吗?阿海在唱歌。”
      “听到了。”
      “好听吗?”
      “好听,比收音机里的歌好听,因为是真的。”
      四
      晚上十一点,停电了。
      不是突然的,是慢慢的——应急灯先闪了几下,然后灭了。蜡烛还在燃烧,烛光在风中摇晃,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房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雨声、竹铃声,和所有人的呼吸声。
      小星抱紧了苏棠:“妈妈,黑了。”
      “不怕,有蜡烛。”苏棠把她搂在怀里。
      程砚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顾清野立刻握住了他的手:“我在这里。”
      “我知道。我闻得到你。”
      陆以恒按了一下摄像机的电池——还有电,但屏幕亮了,照着他的脸。他说:“素材够用了,我关了,省电。”
      陈伯点起了煤油灯——他备了一盏,老式的,玻璃罩子,火苗跳动着,发出昏黄的光。房间重新亮了起来,虽然不如电灯亮,但足够温暖。
      “陈伯,你连煤油灯都有?”苏棠笑了。
      “灯塔守了二十年,什么都要备着。”陈伯把煤油灯挂在墙上,“这盏灯是我父亲留下的,他也是守塔人。”
      “你父亲?”顾清野问。
      “嗯,我父亲守了这个灯塔四十年,我守了二十年。六十年了,灯塔没灭过。”
      “台风天也没灭过?”
      “没灭过,灯坏了,就用手电筒照着海面。不能灭,灭了,船就看不到家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外面风在吼,雨在砸,灯塔在摇晃——不,不是摇晃,是风太大,整座塔都在微微震动,但那盏煤油灯,稳稳地亮着。
      五
      程砚白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纸——不是普通的纸,是凸起画纸,他开始画画,不是用手摸,是凭记忆。
      “你在画什么?”顾清野问。
      “画你。”
      “在黑暗中画?”
      “对,在黑暗中画,因为我看不到,黑不黑都一样。但我知道你在哪里,你在我左边,靠着我的肩膀,你的头发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顾清野笑了:“你的感觉这么准?”
      “因为我的眼睛不好用,别的就变灵了。”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笔,凸起的线条在纸面上留下痕迹。他画她的侧脸——从额头到下巴的弧线,她靠在他肩上的角度,她的头发垂下来的样子。他画完之后,用手指摸了摸,然后递给她。
      “给你,台风天的你。”
      顾清野接过画纸,在烛光下端详。线条很简单,只有轮廓,但很准。她靠在他肩上的样子,被定格在了这张纸上。
      “程砚白,这是你画得最好的一幅。”
      “因为是你。”
      她把画小心地折好,装进口袋里,然后拿起一个小碗,开始调精油。
      “你在调什么?”苏棠问。
      “台风天的安全感,广藿香、香根草、微量茉莉,我答应过程砚白,要调出这个味道。”
      她把精油滴在小碗里,轻轻摇晃,然后加入基础油,搅拌。香味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广藿香的泥土气,香根草的木质调,茉莉的淡雅甜香。混在一起,像一床厚实的棉被,把所有人都裹住了。
      林阿婆深吸一口气:“好闻,像小时候我妈给我盖的被子。”
      阿海也闻了闻:“像船上的舱室,小小的,但很安全。”
      小星说:“像妈妈的抱抱。”
      苏棠笑了:“对,像妈妈的抱抱。”
      陆以恒把摄像机的镜头盖打开,拍了几秒——不是拍人,是拍那碗精油。烛光下,小碗里的液体泛着琥珀色的光。他想,这个画面,应该被记住。
      六
      凌晨一点,风最大。
      窗户被吹得嘎嘎响,雨像有人拿水桶往下倒。竹铃声已经听不清了,全被风声盖过了。灯塔在风中微微颤动,墙壁上的煤油灯晃了晃,但没有灭。
      小星睡着了,靠在苏棠怀里;苏棠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摇篮曲;林阿婆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不是祈祷,是在跟她死去的老伴说话:“老头子,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担心我。我在这里,有吃有喝,有人陪。”
      阿海放下了吉他,拿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把光对着天花板,光斑在天花板上晃动,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阿海,你干嘛?”陆以恒问。
      “照明,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这个光,像灯塔的灯。”
      陈伯看着那个光斑,笑了:“对,像灯塔的灯,我守了二十年,每天看它转,一圈,一圈,又一圈。以前觉得无聊,现在觉得,那是灯塔在跟我说‘我还在’。”
      顾清野靠在程砚白肩上,轻声说:“程砚白,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因为阿婆在,阿海在,苏棠在,陈伯在,陆以恒在,小星在,所有人都在。台风在外面,我们在里面。我们在一起。”
      顾清野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对,我们在一起。”
      七
      凌晨三点,台风眼经过。
      风突然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刷”一下,像有人关掉了开关,雨也停了。窗外一片寂静,静得不真实。
      陈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没有风,没有雨,只有云层裂开的一道缝隙,露出几颗星星。
      “台风眼。”他说,“半小时后风会再来,但会比之前小。”
      所有人都走到窗边,抬头看着那几颗星星。小星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星星出来了?”
      “出来了。”
      “台风走了?”
      “还没有,但快了。”
      林阿婆双手合十:“谢谢海,谢谢风,谢谢老天爷。”
      阿海拨了一下琴弦,轻声唱了一句:“风停了,星出来了,我们还在。”
      顾清野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新,有泥土的腥气,有海水的咸,还有蜡烛的香。她转头看着程砚白,他的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看不到星星,但他在笑。
      “程砚白,你在笑什么?”
      “笑台风,它以为它能吓到我们,但我们不怕。”
      “因为我们在一起。”
      “对,因为在一起。”
      八
      半小时后,风又来了,但比之前小了很多,雨也小了,竹铃声又变得清晰,叮叮咚咚,像在报平安。
      陈伯说:“没事了,台风过去了。”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阿海拿起吉他,弹了一首欢快的曲子;苏棠抱着小星轻轻摇摆;林阿婆打开保温桶,给大家盛红豆沙;陆以恒打开摄像机,拍下了这个画面——烛光下,一群人围坐在一起,手里端着红豆沙,脸上带着笑。
      “这个画面,我会剪进《岛上的人》。”陆以恒说,“标题就叫‘台风天’。”
      “不要把我拍得太丑。”苏棠笑了。
      “你什么时候都好看。”
      苏棠愣了一下,看了陆以恒一眼,陆以恒低头看摄像机,没有看她。
      顾清野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但没有说破,她端着红豆沙,喝了一口——甜的,暖的,像阿婆的心。
      “阿婆,你的红豆沙最好喝。”
      “那当然,我熬了三十年。”
      “台风天也熬?”
      “台风天更要熬,因为大家需要甜的。”
      九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不是大亮,是蒙蒙亮,窗外灰蒙蒙的,海面还在翻涌,但风已经小了很多。陈伯打开灯塔的门,所有人走出去,站在塔下,看着台风过后的海岛。
      到处都是树枝、树叶、被吹翻的垃圾桶、散落的渔网,但房子还在,树还在,灯塔还在。
      苏棠看着自己的民宿——屋顶的瓦片掉了几块,院子里的花盆碎了几个,但主体完好无损。
      “还好,还能住。”
      阿海看着自己的渔船——船还在,缆绳断了,船漂到了礁石区,但没有翻。
      “还好,还能修。”
      林阿婆看着糖水铺子——棚子被吹歪了,锅碗瓢盆散了一地,但铁锅还在,红豆还在。
      “还好,还能熬。”
      陈伯走上灯塔,检查风铃,竹铃全部完好,铜铃和玻璃铃他提前收起来了,一个都没坏。他把铜铃和玻璃铃重新挂上去,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他站在塔顶,对着海面说:“灯塔还在,灯还在,风铃还在。”
      十
      顾清野和程砚白站在院子里——老房子的院子,栀子花树被吹歪了,树枝断了几根,但树干还在,鸡蛋花树掉了很多叶子,但树还在。
      顾清野蹲下来,摸了摸栀子花树的树干。
      “它没死。”
      “因为根还在。”程砚白说,“根在,就能活。”
      顾清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程砚白,台风过了。”
      “过了。”
      “我们都还在。”
      “都在。”
      她牵着他的手,走回灯塔。苏棠在煮粥,阿海在修吉他,林阿婆在收拾糖水铺子,陈伯在挂风铃,陆以恒在拍素材,小星在捡被风吹落的贝壳。
      所有人都在。
      苏棠端着粥走出来,看到顾清野和程砚白,笑了:“来喝粥,台风过了,该吃早饭了。”
      顾清野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白粥,配咸鸭蛋,简单,但温暖。
      “苏棠,你说,台风还会再来吗?”
      “会,每年都有。”
      “那我们怎么办?”
      “不怕,因为灯塔在,风铃在,我们在。”
      顾清野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从云层后面跳出来,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她想,台风过了,太阳出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十一
      上午九点,陆以恒把《岛上的人》台风特别集剪了出来,没有旁白,没有配乐,只有台风夜里的真实声音——风声、雨声、竹铃声、阿海的歌声、林阿婆的祈祷、苏棠的摇篮曲、陈伯的“灯塔还在”。
      片尾是顾清野的声音:“台风天的安全感,是广藿香、香根草和微量茉莉,是所有人在一起,是灯塔的灯没有灭,是风铃还在响。”
      这一集播出后,弹幕刷屏——
      “看哭了。”
      “这才是真正的治愈。”
      “台风天,所有人在一起,好温暖。”
      “我也想去岛上,跟他们一起经历一次台风。”
      “灯塔在,风铃在,希望在。”
      十二
      那天傍晚,顾清野和程砚白坐在院子里。
      栀子花树歪了,但顾清野用绳子把它绑正了,鸡蛋花树的叶子掉了大半,但树干还是绿的。程砚白坐在藤椅上,面朝夕阳的方向——虽然看不到,但他感觉得到,脸上有暖意。
      “程砚白,今天台风过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有。”
      “什么?”
      “苏棠说得对,有些东西,风是吹不走的。”
      “什么东西吹不走?”
      “灯塔,风铃,栀子花树的根,你和我。”
      顾清野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风铃在远处响着,叮咚叮咚。
      她想,台风过了,世界还在,他们还在。
      这就够了。
      十三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
      2024年11月2日涠洲岛晴
      台风“蝴蝶”过去了。
      昨晚在灯塔上,所有人在一起。
      阿婆的红豆沙,阿海的歌,苏棠的摇篮曲,陈伯的煤油灯,陆以恒的摄像机,小星的星星。
      还有她的蜡烛和精油。
      她调了一种味道,叫“台风天的安全感”。
      广藿香、香根草、微量茉莉。
      我闻到了。
      像冬天的炉火,像厚棉被,像她的拥抱。
      台风来的时候,我不怕。
      因为她在。
      因为所有人都在。
      今天苏棠说:“有些东西,风是吹不走的。”
      她说得对。
      风可以吹倒树,但吹不走根。
      风可以吹灭灯,但吹不走光。
      风可以吹散人,但吹不走心。
      她的栀子花,还在。
      我的画,还在。
      我们的约定,还在。
      台风过了,太阳出来了。
      我们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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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把以前的存稿都发出来了,该文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