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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看到的最后画面 程砚白获奖 ...

  •   一
      程砚白的视力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突然恶化的。
      那天他在院子里画画——不,是在摸画,凸起画笔在纸上挤出线条,他的手指跟着线条移动,感受着那些凸起的轨迹。他画的是顾清野的侧脸,画到鼻子的时候,手指突然停住了,不是因为画错了,是因为他的眼前闪过一道光——不是真的光,是那种视网膜被撕扯的感觉,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了一下窗帘。
      他眨了眨眼睛,右眼还剩下的一点光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不是慢慢变暗,是“啪”的一下,像有人关掉了灯。
      他的世界,从“模糊的光影”变成了“完全的黑暗”。
      他放下画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味道,他闻得到,但看不到。他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画架的边缘,摸到了画笔,摸到了画纸。都在,但他看不到了。
      他低下头——不,他不需要低头,因为他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他的脸朝着画纸的方向,但画纸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是朝着那个方向,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听到脚步声,顾清野来了,端着茶,哼着那首没有名字的歌。
      “程砚白,今天的茶是玫瑰的,加了蜂蜜——”
      她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的表情,他坐在那里,脸朝着她的方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焦点,那双曾经深邃的眼睛,现在像两口干涸的井。
      “程砚白?”她把茶放下,蹲在他面前,“你怎么了?”
      “顾清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看不见了。”
      “你不是已经——”
      “之前还能看到光,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全黑了。”
      顾清野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圈暗红色似乎更深了,瞳孔散大,对光线没有任何反应,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没有眨眼。
      “程砚白……”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事。”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二
      那天晚上,顾清野没有回老房子,她坐在程砚白的房间里,握着他的手,陪他坐了一整夜。
      程砚白没有说话,他靠在床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虽然他知道窗外是海,是灯塔,但他看不到,他只是习惯性地朝着那个方向。
      “程砚白,你在想什么?”顾清野问。
      “在想我第一次来岛上的时候,那天也是晚上,船靠岸,我抬头看到了灯塔,灯很亮,一圈一圈地转,我想,这个地方,可以待一段时间。”
      “现在呢?”
      “现在灯还在转。但我看不到了。”
      顾清野的眼泪流了下来,她不想在他面前哭,但忍不住,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他感觉到了。
      “你在哭。”
      “没有。”
      “咸的,像海。”他说,“你哭的时候,眼泪是咸的。”
      “你还闻得到。”
      “对,我还能闻到,你的味道,栀子花,没有变。”
      顾清野擦了擦眼泪,握紧他的手。
      “程砚白,你不会一个人的,我会一直在。”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顾清野,我们分手吧。”
      三
      顾清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分手。”程砚白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值得一个能看你穿婚纱的人,你值得一个能牵着你的手走进礼堂的人,你值得一个能在你老了的时候,看着你的脸说‘你还是那么好看’的人,这些,我都做不到。”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顾清野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是替你做决定,我是告诉你,我配不上你。”
      “你配不上我?程砚白,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不是因为你以前是律师,不是因为你画画好。是因为你在码头上帮我抬行李箱,是因为你帮我剪栀子花树的藤蔓,是因为你每天在门口等我送茶,是因为你画的那幅‘谢谢’。这些,跟你的眼睛没有关系。”
      “有关系。”程砚白说,“你看我的时候,我看不到你;你笑的时候,我看不到;你哭的时候,我也看不到;我只能闻,只能听,只能摸。但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你需要被看到。”
      “我不需要被看到。我需要被闻到。”
      程砚白愣住了。
      “程砚白,你说过,我的味道是栀子花,你闻得到。别人看得到我的脸,但他们闻不到我的味道,你能,你比别人更懂我。”
      程砚白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你配不上我。那我问你,什么样的人配得上我?一个眼睛好的人?一个能赚钱的人?一个能牵着我的手走进礼堂的人?程砚白,我不需要这些,我需要一个懂我的人,你懂我,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顾清野站起来,“程砚白,我告诉你,我不会分手,你说了不算。”
      她转身要走,程砚白叫住了她。
      “顾清野。”
      她停下来。
      “你带我去灯塔,我想最后看一次——不,我想最后‘感觉’一次。”
      四
      顾清野牵着程砚白的手,一步一步走上灯塔。
      夜已经深了,岛上很安静,只有风铃声和海浪声,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顾清野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提醒他:“台阶”、“转弯”、“小心”。
      程砚白拄着木棍,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石板,能感觉到海风吹在脸上,能感觉到她的手——温暖的,柔软的,紧紧地握着他的。
      走到塔顶的时候,陈伯已经睡了,灯塔的灯还在转,一圈一圈,但程砚白看不到,他只听到电机转动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顾清野把他带到窗台边,让他坐下。
      “程砚白,这里是你每天画画的地方,窗台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你以前在这里画了很多画。”
      “我记得。”
      “你现在闭上眼睛——不,你不用闭,反正也看不到,你想象一下,日出是什么颜色?”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
      “橘红色,带一点紫,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海面是金色的,天是粉色的,云像棉花糖,一团一团的。”
      “你记得很清楚。”
      “因为我看过,虽然快忘了,但还在。”
      顾清野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
      “程砚白,你还记得我的脸吗?”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移动,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他摸得很慢,每一处都停留很久。
      “记得。你的眉毛细细的,像柳叶;你的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弯成月牙;你的鼻子不高不低,鼻头有一点点圆;你的嘴唇很软,上唇比下唇薄;你的下巴尖尖的,像瓜子。”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我在心里画了几千遍。”
      顾清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擦。
      “程砚白,你感觉到了吗?这是眼泪,咸的,像海。”
      程砚白的手指停在她脸颊上,感受着那滴眼泪的温度。
      “感觉到了。”
      “你还能感觉到什么?”
      “感觉到你在笑。”
      顾清野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哭的时候,嘴角是向上的,你从来不会在难过的时候哭,你只在感动的时候哭,你哭,是因为你开心。”
      顾清野笑了,笑中带泪。
      “程砚白,你不是看不见,你比谁都看得清。”
      五
      他们在灯塔上坐了很久。
      风铃在头顶响着,叮咚叮咚,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纱。
      “程砚白,你还记得你画的那幅《我看到的最后画面》吗?”
      “记得,鸡蛋花树下,一个闻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我。”
      “我知道。”
      “你画那幅画的时候,还能看到吗?”
      “能看到一点,很模糊,但能感觉到你的轮廓,我把那个轮廓画了下来,后来看不清了,就用手摸,一点一点地修正。”
      “那幅画得了特等奖。”
      “我知道。”
      “你知道评委怎么说吗?他们说,这幅画是‘看见’的另一种可能。”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
      “顾清野,你说,我还能画画吗?”
      “能,你已经在画了,用手,用心。你的画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摸的,摸到的人,就能‘看到’。”
      “那我能看到你吗?”
      “能,你现在就在看我,用你的手,用你的耳朵,用你的鼻子。你看到我在笑,你看到我在哭,你看到我在看着你。”
      程砚白伸出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准确地摸到了她的脸。
      “顾清野,我不分手了。”
      “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想通了,是被你摸通了。”他笑了一下,“你的手比你的嘴厉害。”
      顾清野笑了,靠在他肩膀上。
      “程砚白,我跟你说过,你不是我的眼睛,你是让我愿意闭着眼睛往前走的人。”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前面等我,就算我看不到路,我也知道你在。你在,路就在。”
      六
      第二天早上,苏棠在院子里看到了他们。
      顾清野牵着程砚白的手,从灯塔上走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虽然眼睛红红的,但笑是真的。
      “你们昨晚在灯塔上待了一夜?”苏棠问。
      “嗯。”顾清野说,“看日出。”
      “日出好看吗?”
      程砚白说:“好看,橘红色的,带一点紫。”
      苏棠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顾清野,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日出,不需要用眼睛看。
      七
      程砚白的视力恶化的事,很快传遍了全岛。
      林阿婆来了,端着一碗红豆沙,放在他手里:“小伙子,眼睛不好没关系,嘴好就行。吃,甜的很。”
      阿海来了,送了他一张CD,里面录了他写的所有歌:“你看不到歌词,但能听到,听海的声音,听风的声音,听我的声音。”
      陈伯来了,在灯塔的风铃上挂了一串新的竹铃:“竹铃的声音最轻,但最好听,你听不到铜铃的响,但能听到竹铃的轻,轻的东西,更需要用心听。”
      陆以恒来了,把《岛上的人》所有素材做成了音频版,配了详细的解说:“你听不到画面,但能听到声音,每一个人的声音,我都录下来了。”
      苏棠来了,给他织了一条围巾:“岛上冬天冷,你眼睛不好,出门多穿点。”
      顾清野站在旁边,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走,眼泪一直在眼眶里转。
      程砚白坐在藤椅上,听着每一个人的声音,说着“谢谢”,脸上带着笑。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对顾清野说:“我以前觉得,我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觉得,我什么都有了。”
      “你有什么?”
      “有阿婆的红豆沙,有阿海的歌,有陈伯的竹铃,有陆以恒的音频,有苏棠的围巾,还有你的栀子花。”
      顾清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程砚白,你不是一个人,这个岛上的人,都是你的家人。”
      “我知道。”他说,“我闻得到,他们的味道,是甜的。”
      八
      那天晚上,程砚白写了很长很长的视力日记。
      他让顾清野帮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然后用语音输入——他已经看不清屏幕了,但还能说话。
      “2024年10月5日涠洲岛晴
      今天是我完全失明的第三天。
      三天前,我的右眼最后一点光感消失了,世界从模糊的光影变成了完全的黑暗,我以为我会崩溃,但我没有,因为她在。
      她说,‘你不是我的眼睛,你是让我愿意闭着眼睛往前走的人’。
      我想,她说得对。
      我不需要看到路,只需要知道她在。
      她在,路就在。
      今天岛上的很多人都来看我了,阿婆送红豆沙,阿海送CD,陈伯送竹铃,陆以恒送音频,苏棠送围巾。他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我以前觉得,失明是失去一切,现在觉得,失明是让我看清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味道,是声音,是触感,是那些不需要眼睛也能感受到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她。
      她的栀子花,她的眼泪,她的手。
      这些,我永远都不会失去。
      今天的‘视力’:零。
      但我的心,比以前更亮了。”
      九
      一周后,程砚白开始学盲人摄影。
      不是用眼睛取景,是用耳朵和鼻子,他听声音的方向,闻气味的来源,判断物体的位置。顾清野给他买了一台带有语音提示的相机,每按一次快门,相机会报出当前的设置和构图建议。
      他拍的第一张照片,是顾清野的侧脸。
      他让她站在鸡蛋花树下,面朝阳光,他听她的呼吸声判断她的位置,闻她的栀子花味确认距离,然后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出来,是歪的,顾清野的脸只占了画面的三分之一,其余都是天空和树叶。
      但程砚白说:“这张很好,因为天空里有云,树叶里有光,她的脸旁边有鸡蛋花,这些都是我‘听’到的。”
      顾清野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程砚白,你不是摄影师,你是诗人。”
      “我是盲人,盲人拍出来的照片,就是盲人的诗。”
      十
      他把这张照片发给了沈念。
      沈念在北京收到了,看了很久,照片是歪的,构图是乱的,但他看懂了。因为他看到了照片里的东西——不是顾清野的脸,是程砚白的心。
      他给程砚白回了一条语音:“拍得好,比我画的好。”
      程砚白听了,笑了,他让顾清野帮他回:“你画的也好,只是我们用的工具不一样,你用眼睛,我用耳朵。”
      沈念又回:“那你用耳朵听到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程砚白想了想,说:“听到的世界,比看到的更丰富,因为声音有方向,有距离,有温度。你的声音,从北京传来,有一点远,但很暖。”
      沈念在出租屋里,听着这条语音,哭了。
      不是难过,是被理解了。
      十一
      月底的时候,程砚白收到了一个包裹。
      是全国无障碍艺术展寄来的,里面有他的奖状、奖杯,还有一本画册,画册里收录了所有获奖作品,他的《我看到的最后画面》印在第三页。
      顾清野翻开画册,给他描述:“你的画在第三页。左边是文字介绍,右边是图片。图片是黑白的,但印刷得很好,凸起的线条能摸到。”
      她把画册放在他手里,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慢慢移动,摸到了那幅画的轮廓——鸡蛋花树,树下有一个女孩,侧着脸,闭着眼睛,在闻花。
      他摸到了自己的签名,在右下角,凸起的,是他用盲文笔戳出来的。
      “顾清野,这幅画,是我看到的最好的画面。”
      “你以后还会看到更多。”
      “不会了,我的眼睛已经——”
      “不是用眼睛看。”她握住他的手,“用手,用鼻子,用心,你以后会画出更多更好的画。因为你看不到的东西,反而记得更牢。”
      程砚白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我看不到你的脸了,但我记得,每一笔都记得。我会一直画,画到我的手不能动为止。”
      “那我呢?”
      “你是我的模特,画一辈子。”
      十二
      那天晚上,顾清野在院子里给栀子花树浇水。
      程砚白坐在藤椅上,面朝她的方向,他能听到水壶洒水的声音,沙沙的,像雨。
      “顾清野。”
      “嗯?”
      “你过来一下。”
      她放下水壶,走到他面前。
      他伸出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戒指,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用贝壳磨的。圆圆的,白白的,表面光滑,带着珍珠一样的光泽。
      “这是什么?”顾清野的声音在发抖。
      “戒指,我用贝壳磨的,磨了一个月。你看不到,但能摸到,圆的,滑的,像月亮。”
      顾清野把戒指举到眼前,月光下,贝壳戒指泛着柔和的光。
      “程砚白,你这是……”
      “不是求婚,是约定。”他说,“约定我以后不管能不能看到,都会在你身边;约定你以后不管能不能闻到,都会在我身边;约定我们在一起,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想。”
      顾清野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我摸过你的手,很多次,每一次都在量。”
      顾清野哭了。
      她蹲下来,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程砚白,你是一个傻子。”
      “对,我是傻子。傻到什么都看不见了,还喜欢你。”
      “那你要喜欢多久?”
      “一辈子,不,下辈子也要。”
      风铃在远处响着,叮咚,叮咚。
      月光洒在院子里,栀子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画。
      一幅不需要眼睛也能看到的画。
      ---
      【程砚白的视力日记·第十八章·终章】
      2024年10月15日涠洲岛晴
      今天我送了她一枚戒指。
      贝壳磨的。
      磨了一个月。
      手磨破了,但值得。
      因为她戴上之后,哭了。
      不是难过,是感动。
      我闻得到。
      她的眼泪,是甜的。
      今天我问她:“你后悔吗?后悔认识一个瞎子?”
      她说:“你不是瞎子,你是程砚白。”
      程砚白。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最好听的声音。
      比风铃好听。
      比海浪好听。
      比任何音乐都好听。
      我想,我这一生,听过最好的声音,就是她叫我的名字。
      看到过最好的画面,就是她闻花的侧脸。
      闻到过最好的味道,就是她的栀子花。
      这些,够了。
      不需要更多了。
      因为她就是全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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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把以前的存稿都发出来了,该文完结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