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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海岛的100种味道 气味展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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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顾清野决定办气味展,是在一个起风的傍晚。
她坐在院子里,闻着海风里的味道——咸的、腥的、甜的、苦的,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交响乐。她突然想到,她在岛上住了快两个月,闻到了无数种味道,但没有一个人跟她一起闻过。
她想让别人也闻到。
不是用鼻子闻,是用心。
她把想法告诉了陆以恒,陆以恒正在剪《岛上的人》第九集,听到“气味展”三个字,放下鼠标,转过身来。
“你是说,你要在灯塔上办一个展览,让观众闻味道?”
“对,用扩香机,把不同的味道扩散到空气里,让每个人都能闻到。我给每一种味道配一段文字,解释这是什么味道,从哪里来,为什么是这个味道。”
陆以恒想了想,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帮你拍,可以做一集特别节目。”
“我不要上节目,我只是想让岛上的居民和游客体验一下。”
“那更要拍了,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想来岛上吗?你的气味展如果办成了,会有更多人被吸引来,不是来旅游,是来‘闻’。”
顾清野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准说我是什么‘美女疗愈师’。”
陆以恒笑了:“好,我说你是‘海岛的鼻子’。”
二
接下来的十天,顾清野开始准备气味展。
她选了岛上的一百种味道——不是随便选的,是每一种都有故事。
日出:海盐+柑橘+露水,这是她每天清晨在灯塔上闻到的味道,清冽的,带着新一天的希望。
潮汐:海藻+矿物+咸腥,退潮后海滩上的味道,潮湿的,带着大海的呼吸。
台风前的压抑:臭氧+泥土+闷热,台风来之前,空气里的味道会变,变得厚重、沉闷,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雨后的清新:草叶+泥土+花香,暴雨过后,所有的味道都被洗刷了一遍,空气干净得像新的一样。
渔港:柴油+鱼腥+海水,阿海每天出海的地方,味道不好闻,但真实。
糖水铺子:红豆+糖+柴火,林阿婆熬了三十年的红豆沙,味道里有时间的厚度。
民宿:旧木头+海风+咖啡,苏棠的民宿,味道里有“家”的感觉。
灯塔:铁锈+海风+旧纸张,陈伯守了二十年的地方,味道里有孤独和坚守。
栀子花:栀子花+露水+外婆,这是她的起点,也是她的终点。
还有九十种——海芙蓉、马鞍藤、草海桐、鸡蛋花、螃蟹壳、晒鱼干、老房子的灰尘、新洗的床单、小星的蜡笔、阿海的吉他、陆以恒的咖啡、程砚白的松木和雪松……
每一种味道,她都写了说明,不是干巴巴的介绍,是故事。
比如“海芙蓉”的说明是:“这是一种长在海边礁石上的灌木,它的叶子肉肉的,灰绿色,表面有一层白粉。它每天被海风吹,被浪花打,被烈日晒,但它还在长,它的味道是凉的,像薄荷,但不冲,是‘坚韧’的味道。”
比如“程砚白的松木和雪松”的说明是:“这是一个人的味道,他以前是律师,身上有墨水的苦涩,后来他画画,身上有松节油和颜料。现在他看不见了,但身上还有松木和雪松,这是‘坚持’的味道。”
三
程砚白帮不上忙。
他看不见,不能帮她写说明,不能帮她布置展台,不能帮她调试扩香机,他只能坐在院子里,听着她忙来忙去的声音——脚步声、瓶罐碰撞声、纸张翻动声。
他讨厌这种感觉,不是讨厌帮不上忙,是讨厌“被排除在外”,她忙的时候,他像一个多余的人。
“程砚白,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顾清野突然说。
“什么忙?”
“你帮我写一段话,写在展览的入口,就写——‘欢迎来到海岛的100种味道,请闭上眼睛,用鼻子听。'”
程砚白愣了一下:“我写?我的字你看得清吗?”
“你不用看清,你用心写,写完之后,我帮你描一遍。”
程砚白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那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大,因为他看不清格子,笔画有些歪,有些重叠,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顾清野看着他写的字,笑了。
“笑什么?”
“笑你的字,像一个小学生写的。”
“那你还让我写?”
“因为是你写的,别人的字再好看,也不是你。”
四
展览定在周六,灯塔从早上九点开放到晚上九点,免费入场。
消息传出去之后,岛上的居民都来了,林阿婆穿着最新的一件花衬衫——今天是菠萝味的黄色底大红花的;阿海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抱着吉他;苏棠带着小星,小星手里拿着一串贝壳风铃;陈伯穿上了他最好的中山装,站在塔顶迎接客人。
陆以恒带着摄影团队,架了三台机器,准备拍一集特别节目。
游客也来了,很多人是看了《岛上的人》慕名而来的,他们想看看这个岛,看看这些岛上的人,闻闻海岛的100种味道。
九点整,顾清野站在灯塔门口,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话。
“欢迎来到海岛的100种味道,请闭上眼睛,用鼻子听。”
扩香机开始工作。
第一台扩香机喷出的是“日出”——海盐、柑橘、露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甜,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
有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香。”
“像在海边看日出。”
“我想起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每天早上去赶海。”
顾清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的表情,笑了。
五
第二个味道是“潮汐”。
扩香机喷出海藻、矿物和咸腥的混合味道,潮湿的,带着大海的呼吸。有人皱起了眉头,因为味道有点腥;有人笑了,因为想起了退潮后捡贝壳的童年。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扩香机前,闭上眼睛,眼泪流了下来。
顾清野走过去:“您怎么了?”
“我小时候住在海边,我爸是渔民,每天出海,每次退潮,我就去海滩上等他回来,这个味道,让我想起他了。”
“他现在呢?”
“走了,走了十年了。”女人擦了擦眼泪,“但他还在这个味道里。”
顾清野握住她的手:“他在的,味道不会骗人。”
六
第三个味道是“台风前的压抑”。
扩香机喷出臭氧、泥土和闷热的混合味道,厚重的,沉闷的,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人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因为空气里的压迫感太强了。
陈伯站在扩香机前,深吸一口气。
“这个味道,我闻了二十年。”
“陈伯,台风来的时候,你一个人在灯塔上,不怕吗?”
“怕,但怕也要守着,因为灯塔是给船看的。船看到灯,就知道家在哪儿。”
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哭了。
陈伯看着她:“姑娘,你怎么了?”
“我爸爸是船员,他出海的时候,我每天都担心,看到灯塔的灯,我就知道他安全了。”
陈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爸爸会平安的,灯塔在,他就能回来。”
七
展览从早上持续到晚上。
一百种味道,一百个故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沉默,有人拥抱。
林阿婆站在“糖水铺子”的扩香机前,闻到了红豆、糖和柴火的味道,笑了:“这是我熬了三十年的味道。”
阿海站在“渔港”的扩香机前,闻到了柴油、鱼腥和海水,说:“这是我长大的味道。”
苏棠站在“民宿”的扩香机前,闻到了旧木头、海风和咖啡,说:“这是我找到自己的味道。”
小星站在“蜡笔”的扩香机前,闻到了蜡笔和纸张的味道,笑着说:“这是我画画的味!”
最后一个味道是“栀子花”。
扩香机喷出栀子花、露水和外婆的味道,浓郁的,甜美的,带着一点点青涩的绿叶气息。
顾清野站在扩香机前,对着所有人说:“这个味道,是我的起点,我外婆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栀子花树,我从小闻着这个味道长大。后来我学了芳疗,成了气味疗愈师,再后来,我来了岛上,开了气味诊疗室。栀子花,是我回家的路。”
她说完,眼泪掉了下来。
程砚白站在她旁边,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
“你的味道,也是我回家的路。”他说。
八
展览快结束的时候,一个老人走了进来。
他八十多岁,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他站在灯塔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
陈伯看到他,愣了一下:“老周?你怎么来了?”
“听说岛上办气味展,我来看看。”
老周是岛上的老居民,二十年前搬去了北海跟儿子住院他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他走到每一个扩香机前,停下来,闻一下,闭上眼睛,再睁开。走到“渔港”的时候,他哭了;走到“糖水铺子”的时候,他笑了;走到“灯塔”的时候,他站了很久。
“陈伯,这个味道,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
“灯塔没变,味道也没变。”
老周转过头,看着陈伯:“陈伯,我想回来了。”
“回来住哪儿?”
“老房子还在吗?”
“在,但破得不行了。”
“我修。”老周说,“我想在岛上养老,这里才是家。”
陈伯拍了拍他的肩膀:“欢迎回来。”
九
晚上九点,展览结束了。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顾清野和程砚白,他们坐在灯塔的窗台上,月光照进来,风铃在头顶轻轻摇晃。
“程砚白,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很好。”
“好在哪里?”
“好在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说‘我想回家了’,你的展览,让他们闻到了自己。”
顾清野靠在他肩膀上。
“程砚白,你知道吗,我以前在北京,每天调精油,但从来不知道这些味道是给谁的。现在我知道了,味道不是给谁的,是给每一个需要的人,他们闻到了,想起了什么,那就是味道的意义。”
“你找到了。”
“对,我找到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还有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
“程砚白,你闻到了吗?今天的风铃,声音不一样。”
“不一样?”
“对,今天的风铃,是栀子花味的。”
程砚白笑了:“风铃怎么会有味道?”
“因为我在风铃上喷了栀子花精油,我想让每一个来灯塔的人,都闻到栀子花的味道,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程砚白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我闻到了,你的味道。”
十
展览结束后的第三天,顾清野收到了一个包裹。
寄件人是“全国无障碍艺术展组委会”,她拆开,里面是一张奖状和一封信。
奖状上写着:“程砚白先生的作品《我看到的最后画面》荣获全国无障碍艺术展绘画组特等奖。”
信上写着:“程砚白先生,您的作品《我看到的最后画面》以独特的触觉语言,呈现了一个视力障碍者对世界的感知。评委一致认为,这幅作品不仅是艺术,更是‘看见’的另一种可能,恭喜您。”
顾清野拿着奖状和信,冲到了程砚白的房间。
“程砚白!你得奖了!”
程砚白正在摸盲文书,听到她的声音,抬起头:“什么奖?”
“全国无障碍艺术展特等奖!你的作品《我看到的最后画面》!”
程砚白愣住了。
“我的作品?我什么时候投稿了?”
“我帮你投的。”顾清野说,“你画的那幅触画——鸡蛋花树下,一个闻花的女孩,我偷偷拍了照片,帮你投了稿,对不起,没告诉你。”
程砚白沉默了很久。
“顾清野,你为什么要帮我投稿?”
“因为你的画应该被看到,不是被我一个人看到,是被所有人看到。”
程砚白伸出手,摸索着接过奖状,他摸不到上面的字,但摸得到凸起的印章和烫金的边框。
“特等奖。”他说,“我的画得了特等奖。”
“对,你的画。”
程砚白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是难过,是感动,感动于他的画被人看到了,感动于他的“看见”被人理解了,感动于顾清野一直在背后默默帮他。
“顾清野,谢谢你。”
“你不用谢我,是你的画好。”
“我的画好在哪里?”
“好在你画的是‘看不见’的东西,你画的是记忆,是味道,是感觉,别人用眼睛画,你用心画。”
十一
获奖的消息传遍了全岛。
苏棠在民宿门口贴了一张海报:“恭喜程砚白荣获全国无障碍艺术展特等奖!”林阿婆给他送了一碗红豆沙,说:“小伙子,你厉害,看不见还能画画。”阿海给他写了一首歌,名字叫《看不见的光》。陈伯在灯塔的风铃上挂了一串新的铜铃,说:“这是给你的,响起来最好听。”
陆以恒把这件事拍进了《岛上的人》第十集,标题叫《看不见的画家》。
片尾,程砚白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不是画家,我只是一个在黑暗中,努力记住光的人。”
这一集播出后,弹幕刷屏了——
“看哭了。”
“程砚白,你是光。”
“看不见的人,画出了最亮的画。”
“顾清野是他的眼睛,他是顾清野的画笔。”
“这才是爱情。”
十二
那天晚上,程砚白在视力日记里写:
2024年9月30日涠洲岛晴
我得奖了。
全国无障碍艺术展特等奖。
作品是《我看到的最后画面》——鸡蛋花树下,一个闻花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顾清野。
我画她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她的脸了。
但我记得。
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下巴。
我记得她闻花时的表情——安静的,专注的,像在听一首只有她听得到的歌。
我把这些记在心里,画在纸上。
评委说,这幅画是‘看见’的另一种可能。
我想,也许他们说得对。
看见,不一定要用眼睛。
可以用手,用鼻子,用心。
顾清野,谢谢你帮我投稿。
谢谢你让我的画被看到。
谢谢你让我知道,即使看不见,我也能被看见。
你是我的眼睛。
我是你的画笔。
我们一起,画出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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