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以后再联系 高考结束后 ...
-
高考结束后,她回了外婆家。
那天傍晚的公交车不知道为什么拖了很久,她就那么站在站牌下面等,周围陆续有人散去,最后剩她一个人,对面路边的烧烤摊已经开始架炭,烟呛得眼睛有点涩。她没有躲,就站着,把文具袋夹在手里,什么都没有想。
公交来了,她上车,坐到靠窗的位子,把脸转向窗外。街道从熟悉的路段一段一段地往后退,她看着,有些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考完了没,回来吃饭。」
她回了个「嗯」,把手机揣进兜里,闭上眼睛。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不是失眠,只是浅,浅到任何一点声响都能把她捞回来。半夜有人在走廊里过道,脚步声踩在地板上,钝钝的,一下一下。她侧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最后迷迷糊糊沉下去,梦里有走廊,有灯,有人站在走廊尽头,但她看不清脸,快走到的时候就醒了。
分数是三周后出来的。
那天早晨她在外婆家的老桌子边坐着,手机搁在面前,屏幕亮起来,是系统的短信推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四百八十几分,够了本地一所普通本科的线,不高,也没有太低到让她难受。她把手机放下,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桌沿,没有哭,也没有特别开心,只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水里,水面荡了几下,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她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她早就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沈亦臻发的。
「出分了,你在吗?」
「在。」她回完,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屏幕。
「有空吗,我在育明门口,过来一下?」
她把手机翻过来放,扣在桌上。屋子里安静,外婆在另一个房间午睡,窗外的街道有风,偶尔有人说话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她就那么坐着,坐了差不多有一分钟,然后站起来,换了双鞋,出了门。
育明到外婆家不远,二十分钟的路,她走着去的,没有打车。走到一半天上飘了几点雨,不大,打在手背上凉的,她抬头看了看,没有停,继续走。
远远就看见他了。
他站在老铁门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T恤,不是校服,是普通的那种,洗得很干净,袖口有点宽,随意地往上挽了一下。他背靠着铁门的柱子,低着头看手机,没有察觉她过来。等她走近了,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出来了。」他说。
「出来了。」她说。
两个人一起沿着学校围墙走了几步,停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树荫把地面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他们站在暗的那边。
「多少分?」他先问。
「四百八十三。」
他没有说「还好」或者「可以了」,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一两秒,说:「够本科线了。」
「嗯。」
「你报了哪里?」
林知夏停了一下,「本地。」
她听见他「嗯」了一声,语调没有变化,就一个字,平平的。她没有解释,他也没有再问。其实也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她心里很清楚,妈妈的身体、家里的账,哪一样都不允许她想得太远,她也没有怪过任何人,只是结果就是这样,像一道题做到最后,答案早就定了,过程不过是验算一遍。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响了一下。
他说:「我去华南,华南理工。录取通知前几天到的。」
「我知道。」她说,随后意识到说得太快,补了一句,「恭喜。」
「谢谢。」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那段沉默比她想象的要长,长到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树上有一只麻雀飞走了,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一下子就没了。
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也许是等他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不想先开口,先开口的那个人,总是输的那个。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
「我们……」他停了一秒,「以后再联系。」
就这么五个字。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情,像在说「改天再约」或者「下次见」,轻巧的,没有重量,像一片叶子搭在水面上,随时可以被风带走。
她看着他。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等她回应,就跟当初在图书馆等她做完一道题一样,不催,也不走,只是等着。
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她把它压下去了。
「好。」她说。
她自己都没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平。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一下微信?」
她愣了一秒,然后说:「早就加了。」
他停顿了一瞬。随后抬起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有一点意外,有一点什么——她说不清楚,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笑,就那么一下,很快,随即又收了回去,变回了那张平常的脸。
她低下头,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忽然刺了一下,不重,却准确,像是按到了一个她一直不敢碰的地方。
「那就这样。」他说。
「嗯。」
他先离开的。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走向铁门另一侧,浅蓝色的T恤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然后被铁门的柱子挡住,又走出来,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了街角,消失了。
她没有动。
脚像是跟地面粘在一起了,风还在吹,槐树叶子沙沙地响,地上有影子在移动,是云遮住了太阳,又放开,又遮住,光一阵一阵的,忽明忽暗。
她站了很久,久到觉得有点累,才终于迈开步子,往来时的方向走。走了将近一条街,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他已经不在了。
老铁门还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操场,空旷,安静,下午的风把操场上的落叶吹得乱转,一片叶子被卷起来,飘了一下,落下去,又被吹起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以后,是多久?
她想不出答案,也没有再去想。只是转过身,继续走,走进了那条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声音,熟悉的、与他无关的、她剩下的所有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