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王也不知千洵

8、高考那两天 那一夜她没

　　那一夜她没有睡好。

　　不是失眠，只是浅，像水面上漂着一片薄薄的冰，碰一下就碎。她做了几段不完整的梦，梦里有教室，有走廊，有路灯下的那段沉默，但都没有来得及走到结尾就醒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天光，她侧躺着盯着墙壁，听外面宿舍楼道里陆续有人起床，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地板上，沉的。

　　高考第一天。

　　她五点四十分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二十分钟。洗脸，换衣服，把文具袋和准考证检查了两遍。早饭她没怎么吃，胃口不大，只喝了半杯粥，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喉咙有点紧。

　　考场不在育明，在隔了两条街的另一所学校。大巴车把学生一批一批运过去，路上有人小声背单词，有人靠着窗玻璃闭眼，有人一直在看手机。林知夏把手放在腿上，手心是干的，她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想，他大概也在某辆车上。

　　考场是按考号分配的，她的号码是三楼，他的她不知道，但她大概猜得出不会是同一层。这是她在昨晚宿管催促的哨声响起之后，跟他站在楼道里，最后没有问出口的那件事之一——你在几楼。那时候她觉得问了也没什么用，考场里不能说话，进去了就是各自面对自己那一份卷子。

　　但进了考点大门，人流把各楼层的考生分开往不同方向走，她还是忍不住在人群里扫了一眼。背影太多，深色校服的男生站了一排又一排，她认不出来哪个是他，也没有找到那个特定的背影。大概是太远了，大概是人太多，也大概是——她在心里想——根本不是找不到，只是不敢让自己真的找到。

　　找到了又能怎样。

　　语文考场的门关上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里面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剩监考老师在门口站着，目光扫过来，她低头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文具袋拉开，摆好，抬头看黑板上的考场规则，一行字一行字地看，什么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卷子发下来之前有将近十分钟的等待。她把手压在桌面上，窗外的操场是灰白的，云层压得低，天光散漫，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的光。她想起昨夜他说作文留五十分钟，她说自己留四十分钟先做后面的大题，他说那也行。就那句"那也行"，说得很轻，带着一点他惯有的平静，好像什么都是可以的，好像她说什么他都会认同。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考场里想起这三个字，眼眶忽然又有点热。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卷子翻开，她拿起笔，开始写名字、填准考证号，一笔一划，把自己拉回来。

　　语文发挥得还好，作文题目她有些想法，落笔稳。但第一场结束，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站在楼道里吸了一口气，人群已经开始往下涌，有人在大声讲题，有人在找同学，她提着文具袋往楼梯口走，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不想评价，只是机械地随着人流移动。

　　一楼门口有家长在等，还有几个老师举着牌子，嗡嗡的说话声把整个院子填满。她在人群里慢慢走，不自觉地四处看了看。

　　没有看到他。

　　她也说不清楚自己在找什么。考场分楼层，他不一定和她同时出来，中午还要回去休息，下午还有第二场，她不应该在这时候分心想这些。她把目光收回来，掏出手机，妈妈发来一条消息问第一场怎么样，她回了"还行"，两个字，发出去，把手机收起来，跟着人流走向等候大巴的区域。

　　下午考数学。

　　她比早上更稳，思路是清的。但在做到一道大题的时候，她卡了一下——那道题的切入思路，和他三周前讲过的一道练习题有几分相似，是斜率与定点的那一类，他当时拿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停顿了一下，说"这里换个角度想"。她记得那个停顿，他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先想清楚。

　　她想清楚了。

　　笔落下去，那道题顺着做完了。

　　但在卷子交上去之前，她在草稿纸上看了一眼那两行数字，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盖住。

　　第一天结束。

　　出了考场大门，外面已经有人在拍照，有人把书包扔给等候的父母，有人三五成群地嚷嚷着说答案。林知夏一个人走出来，在台阶上停了两秒，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外面的亮度。

　　她又在人群里找了一会儿。

　　找了很久，没找到。

　　她不知道他是早出来了还是晚出来了，不知道他走哪条路，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找她。她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一张张脸在面前流过去，每一张都不是，每一张都让她的目光稍微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最后她还是收回了视线，把文具袋夹紧，低着头往前走，混进散场的人流里，没再回头。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科理综结束。

　　她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把试卷重新从头检查了一遍，改了两处，然后就那么等着，等监考老师喊收卷。那段等待比她预想的要难熬，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收卷之后，这一切就算是结束了。不只是高考，还有别的什么。

　　她不敢把那个"别的什么"想得太具体。

　　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周围有人呼出一口气，有人把笔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说"终于完了"。她把笔帽套回去，放进文具袋，动作很慢，慢到监考老师把最后一份卷子收走，考场里其他人陆续站起来，她才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向门口。

　　走廊里人很多，她被人流裹着往外走，没有控制方向的余地，只是跟着。下楼梯的时候前面有人停下来等同学，她在后面轻轻撞了一下，退了半步，低头看了看脚下，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