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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征尘未洗龙驭崩,逆子登极祸端生 宣政元年, ...

  •   宣政元年,春。
      长安皇城的太极殿内,宇文邕猛地从御座上站起,一把攥住了殿前信使递来的军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说什么?太子……班师回朝了?”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态。信使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颤声道:“回陛下,太子殿下率大军平定吐谷浑,大获全胜,现已行至长安城外三十里,即刻便要入城献捷!”
      “怎么会……怎么可能?”宇文邕松开手,军报飘落在地,他喃喃自语,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无力,“这个蠢货,怎么就活着回来了?”
      殿内的重臣们纷纷垂首,无人敢接话。
      他们都清楚,陛下派太子出征,从来不是为了让他立什么战功,而是为了让他死在战场上。那道密令,只传给了随军的王轨与宇文孝伯——无论用何种手段,务必让太子“意外”殒命于军中。
      可谁也没想到,这桩板上钉钉的事,竟出了天大的岔子。

      几日前,吐谷浑边境。
      宇文赟率大军刚到边境,还没等安营扎寨,吐谷浑的守将竟先一步派来了使者,递上了降表。
      并非吐谷浑人怯战,而是他们早已被宇文邕亲征灭齐的威名吓破了胆。听闻北周大军压境,领兵的又是当朝太子,他们只当是武帝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太子不过是来走个过场,哪里还敢抵抗,索性直接开城投降。
      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了边境数城,宇文赟顿时志得意满,只觉得自己是天纵奇才,哪里还愿意在这荒蛮的边境多待一刻。
      他当即下令,即刻拔营,班师回朝。
      王轨与宇文孝伯闻讯,连夜赶到太子帐中,急声劝阻:“殿下万万不可!吐谷浑虽降,却只是慑于陛下天威,并非真心归附。我等若就此撤军,他们必会反悔,到时候边境再燃战火,之前的努力便功亏一篑了!”
      “更何况,”宇文孝伯压低了声音,“此地民心未附,当留驻大军,安抚百姓,展示国威,方能真正平定此地。殿下身为主帅,岂能轻离?”
      宇文赟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酒杯,满脸不耐:“本帅是太子,是大军主帅,何时回朝,本帅说了算。这鸟不拉屎的边境,连个像样的宫室和宴席都没有,让本帅在这里喝西北风?”
      王轨眉头紧锁,还要再劝,宇文赟却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够了!你们再敢多言,本帅就治你们抗命之罪!别忘了,父皇卧病在床,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帅就是下一任皇帝!到时候,你们全家老小的性命,都握在本帅手里!”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死寂。
      王轨与宇文孝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与绝望。
      他们不是没想过动手。可吐谷浑不战而降,军中无战事,根本没有“乱军之中失手杀了太子”的机会;宇文赟自知理亏,回朝路上日夜缩在中军大帐里,身边护卫层层叠叠,连饮食都有专人试毒,根本没有下毒的机会。
      更何况,宇文赟那句“父皇卧病在床”,像一把刀悬在他们头顶。军中最讲尊卑上下,武帝一旦驾崩,宇文赟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他们若是贸然动手,便是谋逆,全家都要陪葬。
      最终,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宇文赟带着大军,浩浩荡荡地回了长安。

      回到太极殿,王轨与宇文孝伯跪在地上,将前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明,字字句句,都透着无力。
      宇文邕坐在御座上,胸口剧烈起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杀局,竟就这么被吐谷浑人的不战而降,和太子的荒唐任性,搅了个稀碎。
      良久,他才压下怒火,下令传宇文赟入宫。
      宇文赟一身戎装,得意洋洋地走进殿内,对着御座上的父皇躬身行礼,嘴里说着“儿臣幸不辱命,平定吐谷浑”,眼底却没有半分敬畏。
      宇文邕看着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再也压不住怒火,抓起案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正砸在宇文赟脚边,墨汁溅了他一身。
      “幸不辱命?你也敢说!”宇文邕厉声怒吼,“你在边境所作所为,当朕不知道吗?不听将令,擅自班师,贪天之功,骄横跋扈!你除了会惹是生非,还会做什么?!”
      他当即下令,左右侍卫上前,按着宇文赟,又是一顿刑杖伺候。
      可这一次,宇文赟挨了打,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哭求饶恕,只是咬着牙,用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座上的父皇,仿佛要将这份恨意,刻进骨子里。
      杖刑过后,宇文赟一瘸一拐地回了东宫。
      他没有半分收敛,反而将满心的怨愤,全都发泄在了东宫的宫女内侍身上。他命人将无辜的少女们排成一排,拿着细杖,挨个抽打,听着她们的哭喊求饶,脸上才露出了病态的快意。
      东宫之内,再次被恐惧与血腥笼罩。

      可宇文邕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管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了。
      边境的急报,雪片般飞入了长安。
      突厥汗国,挥师南下,入侵幽州!
      突厥,这个崛起于北方草原的游牧帝国,以巨大的斡耳朵为宫帐,控弦之士数十万,骑射无双,纵横欧亚大陆中部,早已掌握了成熟的冶铁技术,是北周北方最大的边患。
      当年宇文护把持朝政时,为了拉拢外援,曾为武帝求娶了突厥木杆可汗的女儿阿史那氏为皇后,两国结盟,一同攻灭北齐。可如今,木杆可汗早已去世,突厥新汗即位,两国关系急转直下,昔日的盟友,转眼便成了刀兵相向的仇敌。
      突厥大军杀入幽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境的百姓惨遭屠戮,女子被掳走,财物被洗劫一空,守城的将士拼死抵抗,却挡不住突厥骑兵的铁蹄,求援的急报,一日三传。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
      宇文邕看着满朝文武,最终拍案定夺——御驾亲征。
      他不是没想过,再让宇文赟领兵出征。可上次吐谷浑之行,已经让他看清了这个儿子的荒唐,这等关乎国家存亡的大战,他绝不敢交到宇文赟手里。
      更何况,他这一生,隐忍十二年诛杀权臣,数年征战攻灭北齐,半生都在马背上度过。如今突厥犯境,百姓蒙难,他身为帝王,岂能躲在长安,坐视不理?
      “朕意已决,亲率六军,征讨突厥!”宇文邕的声音掷地有声,传遍了整个大殿,“以原国公姬威、东平公宇文神举为先锋,率部先行,朕亲率主力大军,随后即至!”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山呼万岁。
      唯有站在前列的杨坚,看着御座上的帝王,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他看得出来,陛下的身体,早已不如从前。灭齐之战的连年征战,早已掏空了他的身子,如今再要长途跋涉,亲征突厥,只怕是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武帝的性子,一旦做了决定,便无人能改。

      宣政元年五月,宇文邕率大军离开长安,浩浩荡荡地向着北方边境进发。
      他依旧像从前征战时一样,不坐马车,只骑战马,与将士们一同行军,同吃同住。他想靠着自己的身先士卒,鼓舞全军士气,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帝王,永远和他们站在一起。
      可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
      大军刚行至云阳宫,宇文邕便突然病倒了。
      来势汹汹的高烧,瞬间将他击倒。他躺在行宫的病榻上,浑身滚烫,意识昏沉,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随行的太医们轮番诊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可高烧始终退不下去。
      王轨、宇文孝伯、杨坚等人守在寝殿外,心急如焚。宇文孝伯拉着太医,急声问道:“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你说实话!”
      太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脸惶恐:“宇文大人,陛下……陛下是积劳成疾,郁气攻心,加上旅途劳顿,风邪入体,如今……如今已是药石难入,我等……我等实在无能为力啊!”
      寝殿内,宇文邕在高烧中悠悠转醒,看着守在床边的近臣,声音微弱地开口:“传令下去……各军停止进军,就地驻扎,不得妄动。朕的病情,对外严格保密,不得动摇军心。”
      他太清楚了,帝王染病的消息一旦传开,前方军心必乱,后方长安也会生出变故。
      大军就此停在了云阳宫。
      这一停,便是一个月。
      宇文邕的病情时好时坏,高烧反反复复,始终不见好转。他躺在病榻上,看着帐顶,心里满是不甘与悲凉。
      他才三十六岁,正是建功立业的年纪。他灭了北齐,统一了北方,本想借着这股锐气,平定突厥,再南下灭陈,一统天下,完成太祖都没能完成的伟业。可如今,他却只能躺在这云阳宫的病榻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更让他绝望的,是身后的江山。
      长子宇文赟,荒唐残暴,不堪为君;次子宇文赞,刚满十四岁,跟着兄长学坏,沉迷酒色,不成器;剩下的皇子,最大的也才八岁,根本担不起这江山社稷。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宇文泰,当年父亲也是在出巡途中,突发恶疾,病逝于云阳宫,临终前将江山社稷托付给了宇文护。
      原来,走到末路时,他竟和父亲,是一样的心境。
      “父亲……”他喃喃自语,泪水从眼角滑落,“是儿臣无能,守不住这江山,教不好子嗣……儿臣对不起您,对不起皇兄,对不起大周的百姓……”
      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还有太多的抱负没有实现。他不想死,不能死。
      可生死,从来由不得人。

      转眼到了六月,盛夏的暑气席卷了关中大地,宇文邕的病情,也彻底恶化了。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浑身的肌肉都已萎缩,原本英武的面容,苍老得像五十岁的人,头发里也掺满了白发。太医们已经束手无策,只能跪在地上,等着最后的时刻。
      弥留之际,宇文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令:“即刻……启程,回长安。”
      他要死在长安,死在他守护了一生的皇城里。
      近臣们不敢耽搁,立刻准备了特制的皇舆,车舆之内铺了厚厚的软垫,尽可能减少颠簸,将宇文邕抬上了车,向着长安疾驰而去。
      车舆里,宇文邕躺在固定的床榻上,眼神空洞,连进食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烧已经退了,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好转,而是身体机能彻底衰败,连发热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行的太医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越来越微弱的脉搏,红着眼眶,低声安慰:“陛下,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长安了,回到您熟悉的宫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宇文邕微微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皇舆走得极慢,比平常多花了数倍的时间,终于在六月的一天傍晚,驶入了长安城,回到了皇宫。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就在回到长安的当夜,北周武帝宇文邕,崩于长安皇宫的延寿殿。
      年仅三十六岁,在位十八年。
      这位隐忍十二年、诛杀权臣、一统北方的一代雄主,最终还是带着满腔的壮志未酬,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他一生最大的遗憾,终究是那个他亲手立的太子,那个他到死都放心不下的逆子。

      皇宫的丧钟,彻夜长鸣。
      文武百官、后宫妃嫔,纷纷入宫哭灵,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悲戚之中。
      唯有东宫之内,太子宇文赟的寝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宇文赟坐在榻上,抚摸着自己手臂上、背上,那些被父皇用刑杖打出来的旧伤疤,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露出了一抹扭曲的、狂喜的笑。
      他看着前来报丧的内侍,嗤笑一声,脱口而出:“老家伙,终于死了?”
      内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宇文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快意:“死得好,要是早点死,就好了。”
      他甚至连父皇的灵堂都懒得去,只是对着左右下令:“传孤的旨意,即刻准备登基大典!孤要做这大周的新皇帝!”
      丧钟还在长安的上空回荡,可新帝的狂喜,早已盖过了先皇驾崩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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