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衔金枝》枕千瑜

7、危机.疯狗低头 第三天清晨

　　第三天清晨，房车驶入原华东城市群废墟带。

　　窗外灰雾弥漫。残破楼体如巨兽骸骨刺向天空，街道上，无数扭曲人形在废墟间游荡、攀爬、嘶吼。它们不再是无智的行尸，而是有组织地围堵、试探、撞击车身。

　　警报滴滴滴响个不停。

　　【守夜人：区域评级 L-4（高危）| 污染指数 68％（临界）| 变异体密度 高】

　　【守夜人：热武器使用禁止 | 污染扩散风险 +217％ | 溯刃/改造人建议启用】

　　夙问面无表情看着屏幕上张牙舞爪的鲜红大字。

　　十二年了，AW病毒的解码速度永远赶不上变异体的进化速度，那群东西越来越像“人”了。热武器？一炮轰下去，污染源扩散的速度会比弹片还快——死亡区就是这么制造出来的，人类的生存空间已经够拥挤了，不需要再为高层的博弈多添一座坟。

　　他起身从武器舱中抽出那柄短刃——研究院最新研发的第十代“溯刃”。刀刃出鞘时发出一声轻吟，寒光闪烁间将神明的悲悯割成明暗两半。

　　——破碎的神像，会被疯狗占为己有拼凑？还是被彻底碾入尘土？

　　“长官。”SY01的声音从车尾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底清明如水，像贴着耳畔呢喃。

　　“您要自己去？”他有些不理解，放他出去不是最好的选择吗？既然忌惮他，觉得他不受控，让他“合理”死在变异体手中不好吗？

　　夙问没理他，车门砰的关上，把那条疯狗扰人的声音甩在身后。

　　冷雾裹着腐臭铺面而来，前方三十米，四只变异体正撕扯着一支高阶变异体的残骸，它们脊椎弓起，指爪如镰，皮肤下血管呈蛛网状搏动——已是具备基本合作思维的中阶变异体。

　　察觉到活人气息猛地转头，喉咙滚出低吼，眼窝里满溢的贪婪恍如幽幽鬼火，成了这不见天日之地鲜有的光亮。

　　“真难看，”夙问低语，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

　　他侧身滑步，反手抽出短刃，贴刀上撩，自下颌斜切至髌骨，变异体甚至没来得及抬手，上半身已无声滑落。

　　第二只利爪掏心袭来，夙问不退反进，左膝撞碎其肘，短刃自肋下倒刺入脑，刀尖透颅而出，深绿色黏液滴落，他眼都没眨。

　　余下两只左右袭击，他矮身翻滚，掌击地面借力腾空，右腿横扫踢碎其中一只膝盖，落地拧腰，刀刃削断另一只脖颈——动作行云流水，神态漠然冷寂。

　　又连续绞杀几波变异体后，夙问径直回到车上，指尖拂过刀锋上一点黏液，眉心紧蹙，似是嫌脏。

　　【守夜人：污染指数12％ | 同化概率：18％ | 建议三小时内注射AW解码试剂】

　　房车中控系统提示音响起，夙问没管，低垂的眼里情绪莫名，只觉得解码试剂推入血管那一刻，反胃感似乎更强烈了。

　　车尾，SY01靠在墙边，仍旧被电磁链束缚着，没往夙问那儿看一眼，呼吸均匀，像是进入了待机状态。

　　他听见了系统提示音，听见了药剂注射声，也听到了夙问明显自厌的压抑低哼，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长官好像……在勾他。

　　从昨晚开始积累的，对夙问满心的委屈和怨恨突然卡了壳。

　　长官为什么不让他出去？为什么锁着他？为什么故意把自己弄脏、弄痛后偏又让他听见，知道他疼？

　　大脑自动调取出从初见那一刻起夙问的一切言行，注射抑制剂时温柔的触碰，喂营养剂时倾斜得刚刚好的角度，突然解开的电磁链，卸下又再次戴上的止咬器，和周正则通话时忘记开的屏蔽器，系统面板上没来得及扫尾的痕迹……

　　改造人的大脑也会因思考过度而过载吗？SY01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似乎在发烫，不断升温，烧得他连记忆都出问题了。

　　锁骨处突然传来冰凉的温度，混沌的大脑捡回一丝清明，他眨了好几次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是夙问，在给他注射抑制剂。

　　抑制剂冰凉的液体压住了他即将暴乱的数据流，顺便拽回了他混沌的思绪。

　　——这个高高在上的长官，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

　　SY01尖利的牙齿无意识交错磨蹭，恨不得立刻就咬死夙问，可惜被止咬器牢牢禁锢了，只能气闷地撇过头去。

　　虚伪，肮脏，恶毒，阴险……他的知识库很庞大，一个接一个词从脑子里冒出来，却都被他摒弃了。

　　夙问不和他说话，低垂的眼睫卷翘浓密，薄唇紧抿，额角却有一道刺眼的小划痕。

　　抑制剂注射完就该喂营养剂了，依旧是倾斜得刚刚好的角度，依旧是不会让他呛着的流动速度。

　　SY01也不想和夙问说话，夙问凭什么以为能驯服他？凭什么觉得一点虚假的温柔就能收买他？凭什么觉得勾勾手指他就会对着他摇尾乞怜？

　　他才不会臣服于这种虚伪透顶的假神像。绝对、不会。

　　饥饿会让身体很难受，SY01觉得营养剂还是要喝的，不然没力气扯断电磁链咬死夙问。

　　“长官，您还能坚持多久呢？”又一波变异体来袭，夙问再次拉开车门时终于等到了这只疯狗的一点动静。可惜不是他想要的反馈。

　　末日的天色始终时沉郁的灰，分不清朝阳与日落。房车断断续续地前行，天光不过从浅灰染成深灰，便已坠入深夜。

　　变异体的袭击愈发频繁，系统播报一次比一次尖锐，SY01从闭着眼装死到耳尖抖动听针尖刺破皮肉的声音，再到通过监控屏观察夙问杀变异体时的状态，最后演变成在夙问每次上车时光明正大地看看他死了没有。

　　该死的长官。

　　眼睁睁看着夙问身上伤口一道叠一道，上车时的状态一次比一次糟糕，手臂上的针孔越积越多，密密麻麻触目惊心。SY01无意识抬手动了动锁链，引来夙问询问的眼神。

　　他唇角蓦地勾起一抹笑，“长官，您命可真大。”

　　明明是夙问先算计的他，他凭什么要关心他？为他斩除威胁？向他低头？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上车后，夙问只觉头痛欲裂，反胃感阵阵翻涌，后颈泛起细密冷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药剂残留的腥涩。

　　他低头看了看遍体鳞伤的自己，眸中晦涩难言，还不够吗？

　　死在变异体手里？倒也算解脱。只是……夙家还没灭，他不甘心。

　　中控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又一次响起，尖锐刺耳。

　　【警告：长官夙问，污染值89％，同化值90％.】

　　【根据《溯刃管理条例》第7章第3条，建议立即启用指定改造人SY01。】

　　【注：该个体当前绑定权限：仅限您本人。】

　　【频繁注射解码试剂将导致器官不可逆损伤，寿命预估剩余——】

　　“关闭。”

　　系统的声音没有停，它从来不会因为被命令而停下。

　　【——6年至11年。】

　　车厢内陷入片刻死寂，SY01的声音幽幽响起，似是轻叹：“长官，要不您求我？”

　　没错，要低头也该是夙问向他低头才对，他才不会心疼这个满心算计的长官。

　　夙问靠着车壁坐着，单膝屈起，一只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慢条斯理摘下手套，垂眼，解码试剂的针尖精准戳入血管，丝毫不受那密集针孔的影响。

　　他没搭理SY01的话，直至此刻，依旧坚定地认为自己今天所做的一切是为了训狗，为了折断SY01的傲骨，逼他低头臣服。

　　角落堆积了二十三支解码试剂，夙问目光陷入虚无，还有闲情逸致计算剩下六年搞垮夙家的成功率——他没想过再活十一年的可能性，造了那么多孽，总要还的。

　　只是——他算了一辈子，却没算到最后有人会宁愿陪他一起下地狱，也不愿看他独自赎罪。

　　“长官，您要不用一下我呢？”车尾传来一阵‘哗啦啦’的声音，SY01看着夙问毫无血色的唇瓣，低哑声线里满是蛊惑，还有一丝他不肯承认的焦灼。

　　“用你？”夙问终于开口，轻嗤一声，话中带刺，“把你松开，然后等着被你撕开喉咙吗？”

　　SY01动了动被束缚得有些僵硬的身体，灰蓝色的瞳孔被车载顶灯映射得很浅，看着极为纯澈，“您还挺有自知之明。”

　　夙问偏头抬眼，直直对上那双看似无害的眸子，身体虚弱的失重感传来，像坠进深渊。嗤笑：“等着我死在变异体手里不是更好吗？你还不会因此担上杀死长官的罪责。”

　　——那些人也会少一个清除你的理由。

　　“怕您死的太轻松。”SY01盯着他后颈因污染鼓动的青紫血管，尖牙磨蹭，“坦诚”直言：“我想看您疼，看您不得不求我，亲口承认……需要我。”

　　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震！

　　【警告：外部接触 |生物类型：非人型 | 威胁等级：B+】

　　窗外，一只足有半辆房车大，融合了藤曼与人骨的高阶变异体正缠上车顶，表皮渗出荧绿色黏液，所触之处皆是被腐蚀干净的焦味。房车能量罩剧烈波动，滋滋冒烟。

　　远处废墟中，更多扭曲轮廓在雾中蠕动——奇形怪状，却大多有人的影子，像是人类披着怪物的皮在过一场盛大的狂欢节。

　　夙问看了眼监控屏，本就苍白的肤色此刻更是惨白，声音飘渺：“看来，连怪物都觉得你的想法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