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衔金枝》枕千瑜

6、猜忌·推开 分别时已是

　　分别时已是傍晚，装甲车转瞬便消失在肉眼可见的浓雾里。

　　SY01走进前舱，准备提醒夙问给他注射抑制剂，发现夙问正低头看着什么东西：“长官，您在看什么呢？抑制剂时效过了，我疼……”

　　声音骤然湮灭，靠近夙问的身体停顿在手搭上椅背弯腰的动作，灰蓝色的瞳孔倒映着电子屏上显示的内容：

　　末日第二年，SY01首次执行任务，无上级授权，抛下一位重伤的执行官，带队回归。

　　末日第四年，SY01执行死亡区任务时数据流暴动，失控杀死三名随行队员，一名执行官。

　　末日第七年，SY01……

　　后面还有很多，但那两条是被夙问特意标红了的，像是要提醒谁一样，扎眼得很。

　　车内一时间陷入寂静，谁都没说话。

　　“您怎么突然想起来看这个？”半晌，SY01听见自己艰涩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凭着本能驱动身体移动到夙问身旁，紧接着蹲下身，手指蜷了蜷，最终搭在座椅扶手上，仰头看着夙问

　　——这是一个经典的下位者的姿态。

　　夙问垂眸避开SY01的目光，电子屏上的信息还在滚动，亮光晃得他眼睛疼，手指在开关上停了一瞬，“啪”的一声关了电子屏，语气并无质问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事实：

　　“清剿‘裂喉者’巢穴时，你没有等我同意就擅自行动。”

　　“我……”SY01觉得自己的嗓子坏了，堵着发不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之前不听命令是常规操作，毕竟那些人又不值得他听令，今天确实疏忽了，但是他很厉害很有用，完全不会搞砸，况且……回来后长官明明没责怪他，还关心他了。

　　为什么又翻旧账呢？

　　他试探地伸出手指想抓住夙问的袖口，却被夙问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夙问冷眼看着他缩回去的手，指尖摩挲了一下扶手，最终什么都没做。

　　——疯狗，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又念了一遍，这是一条疯狗，不会听他的命令，不需要他的命令的疯狗。

　　SY01敛眸，灰蓝色的瞳孔暗淡一瞬，转瞬恢复了平静，站直身体，后退两步拉开和夙问的距离，声线平稳：

　　“我错了，长官。”顿了顿，发现夙问没反应，又道：“以前的恶习还没改过来。”

　　“……我不想您冒险。”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寂，夙问再次打开了电子屏。

　　SY01“劣迹斑斑”的过往和下午没有等他命令就擅自行动的举动，像是病毒逐渐蔓延侵蚀了他的大脑，心里的刺越扎越深，看着SY01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淡，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是一条不会听你的命令，不需要你的存在也能活的疯狗，夙问。

　　他没想自己在SY01击杀裂喉者时心跳在失衡，目光紧紧跟随，没想自己在他结束战斗时第一时间是看他有没有受伤，没想自己在发现他没受伤时心里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又或者说，他想到了，但是疯狗可能并不需要他的念头蒙住了他的心。

　　夙问抬手按下腕表内侧的红色权限健，车尾侧壁传来齿轮咬合的声响，

　　SY01猛地侧头——熟悉的银灰色电磁链垂落，链端的神经环扣泛着冷光。那双灰蓝色瞳孔里流淌的泥沙越发汹涌，声音微颤，“长官？”

　　抑制剂时效过了，数据流紊乱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SY01眼前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也看不透此刻的夙问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他现在想撕碎眼前这个人。

　　“去车尾。”夙问垂眸，语气平淡的命令。感受到脊椎窜上的刺骨寒意。

　　——疯狗就是疯狗，这是一条随时会噬主的疯狗。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可胸腔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没有散。

　　明明……SY01凶狠的目光就是想把他撕碎了。

　　SY01站在原地没动，按着控制台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数据流紊乱带来的神经灼烧感正从脊椎一路炸上颅顶，视野边缘泛起猩红噪点。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质问，可喉咙里只涌上一股灼热的腥气——数据流紊乱已经逼近临界。

　　“我说，去车尾。”夙问重复了一遍，这次抬起了眼，触及SY01的状态时突然哑了声，目光又落回手中的电子屏上。

　　SY01闭了闭眼，终于迈步，脚步虚浮地走到指定位置，背靠冰冷的合金车壁。

　　下一秒，银灰色电磁链感应到目标，精准缠绕上他的手腕、脚踝、腰腹。链条收紧，将他牢牢钉在原位——以一种近乎羞辱的姿势展开固定：双臂向两侧拉伸，双腿微分，胸膛被迫挺起，像一件待检的物品，毫无遮掩。

　　他安静地垂着头，忍着身体不堪负荷的剧痛，耳尖动了动。

　　夙问起身了，夙问打开储物柜了，夙问拿着抑制剂过来了。

　　SY01一动不动，等着那人一步步走近自己，眼眶猩红越发浓郁。

　　然后，在夙问手指按上他锁骨注射点的一瞬间，张口狠狠咬住夙问的手背。

　　手背被咬穿的一瞬间，夙问闷哼一声，血珠顺着指节滑落，有几滴落在SY01的锁骨上，他咬合的力度松了一瞬，又更用力地下压，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夙问没抽手，也没呵斥，只是垂眸看着那双灰蓝色瞳孔里翻涌的暴戾与痛楚——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野兽，连哀鸣都化作了撕咬。

　　被咬住的那只手手指按着SY01锁骨的注射口，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另一只手拇指开始推动活塞。

　　抑制剂药液进入血管，SY01暴乱的数据流渐渐归于平静，紧接着夙问指尖的温度蔓延至大脑，咬合力渐渐松懈。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委屈和愤怒，茫然又羞耻。

　　他偏过头不肯看夙问——不是忌惮他吗？不是怕被他反噬吗？现在这样又算什么？

　　夙问这才缓缓抽回手。手背上赫然一个深可见骨的牙印，血丝斑驳，皮肉翻卷。

　　他看都没看伤口一眼，从柜台里取出那副熟悉的止咬器，算不上温柔的托起SY01的下颌，金属环贴合齿列，“咔嗒”一声锁死咬合肌。

　　SY01垂下眼，睫毛颤了颤。他听见对方走到前舱储物柜前，翻找医疗包的声音。接着是消毒液喷洒、纱布展开的窸窣。

　　没有训斥，没有责打，更没有故意拖延不给他注射抑制剂，只是……又一次给他套上了止咬器。

　　夙问坐在前舱控制台前，将房车驾驶权移交给守夜人AI，望着前方浓雾弥漫的道路，手背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想起下午SY01递来腺体时，眼里那点藏不住的、近乎雀跃的光——像一只叼回猎物讨赏的狼崽，迫切地寻求认可。

　　闭了闭眼，做下一个疯狂的决定。

　　疯狗……会被他驯服的。

　　总部最高级别会议室内，一共三十七人，夙家占了三个。周正则坐在主位，警告的目光落在夙家家主身上：“夙厌矜，说话要讲证据。”

　　中央大屏幕上适时跳出守夜人系统伪造信号的破译结果，夙厌矜满脸大义凛然，笑吟吟环顾会议室内其余人，“证据够了吗？”

　　一片寂静中，有人惊讶担忧有人意料之中，也有人平静漠然。

　　“这些不足以定他的罪。”周正则沉声。

　　夙厌矜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低低笑了一声，“加上静默塔呢？”

　　众多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没人回答，当年那个疯子因为静默塔闹得总部腥风血雨，研究暂停了三年，才开启就又被他知道了，当真是晦气。

　　——这次，可不会让他脱身了。

　　会议散场时，暮色已经漫进走廊。

　　这一晚注定是不眠夜，随着房车逐渐靠近高危区，中阶变异体的袭击渐渐频繁起来。

　　凌晨时分，夙问在一小时内连续下车三次后，上车第一时间不是注射解码试剂，反而先静音了系统播报。

　　【守夜人：污染指数 7％ | 同化概率：10％ | 建议四小时内注射AW解码试剂】

　　夙问眉心微蹙，越靠近高危区，变异体好像变聪明了，连续几波有组织的试探围堵……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往一个方向聚集。

　　SY01安静地垂着头，好似屏蔽了外界的一切感知，听见针尖刺破皮肉的声音时手指蜷了蜷，随后归于平静。

　　“你在干什么？”祈无忧的声音响起时，SY-43感觉自己数据流都停滞了一瞬，动作自然地关了电子屏，“做任务汇报，队长。”

　　祈无忧眼眸微眯，伸出手，“任务汇报，我这个队长总该有权过问的。”她从不信任这个突然插进队伍的改造人，哪怕SY-43陪在她身边的时间比现在队伍里任何一个人都久。

　　SY-43后退两步，弯腰道，“很抱歉，这是要传到帝都总部的加密件。”

　　祈无忧冷了脸，这种被人瞒着的感觉并不好受，尤其眼前人从进队伍第一天就一直瞒着她很多事，“不给我看也可以，明天你就先回L-3军区休假几天吧。”

　　SY-43嘴唇嗫嚅片刻，又是赶他走，“队长，我的数据流很稳定，不需要休假。”

　　祈无忧没说话，只是和他僵持着，最后如愿看到了任务汇报内容，“为什么要把任务汇报发往帝都？”而且，这份任务汇报的内容大篇幅都在描述那位长官和另一个人的相处细节。

　　“上面要求的。”SY-43面色平淡。“队长，请您不要暴露看过这份汇报。”语气隐隐带着祈求。

　　祈无忧爽快地答应了，这份汇报内容确实不寻常，但是帝都那些大人物的事，和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扯得上什么关系？转回头看向SY-43，假笑：“你接下来的战斗再敢分心，就放个长假吧。”

　　SY-43感觉数据流似乎弹动一瞬在表示冤枉，他今天也想拼尽全力保护他们，但是上面让他必须记下夙问和SY01的细节，这才没能专心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