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衔金枝》枕千瑜

4、共犯 入侵系统.

　　夙问视线在那行数据上停了几秒，平静地关闭了系统面板，没出声质疑SY01，也没检查房车系统是否故障。

　　——没必要。

　　中午，房车停靠在L-2-227解码试剂站补给能源。站内工作人员扫描身份牌后，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长官，站内还有部分九代试剂，需要为您配给吗？”

　　夙问摇头，面上神色如常。

　　挺正常的，人间百态，有人在泥潭里苦苦求生，有人用救命的东西巴结上级。

　　身后，SY01虚空丈量夙问腰身的目光凝住，转而看向那名工作人员。

　　皮肤状态正常，手臂上没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昨晚低阶变异体异常出没，这人身上却无一丝睡眠不足的疲态。

　　他垂眸掩住那丝讥讽，又是个来镀金的。

　　回到车上，夙问当着SY01的面输入储物柜密码，取出一支抑制剂和一管营养剂递给他。

　　SY01接住，没急着注射，低声问：“长官，原定配给给低危区的是十代试剂，对吗？”

　　夙问猛地转回头，眼里浮现恰到好处的惊疑，“你耳朵尖成这样？”

　　SY01拧眉，灰蓝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嗯。”顿了顿，补充道，“您昨晚联线时忘了开屏蔽器。”

　　那双眼睛太清透了，让夙问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演技，惊疑散去，平静道，“嗯，两个月前的总部会议上商讨结果的确是配给十代试剂。”

　　“那为什么最后会变成七代呢？”SY01目光追随着夙问走到中控台前，眼里的探究欲像是要把夙问穿透，昨晚前舱的对话听到一半就莫名消音了，低危区磁场真够不稳定的。

　　夙问打开中控台控制面板，指尖翻飞锲而不舍继续入侵系统，语气冷淡，“那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身体好似被分裂，周正则那句“无权知晓”在脑子里反复炸开，他知道自己最好不要去查十代试剂流向，入侵系统尚且可以脱罪，如果查到十代试剂和那地方扯上关系，他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可是手指不听使唤，非要求一个已经猜到的真相，非要亲手把自己推上断头台。

　　——十二年前和三年前的两次教训还不够吗？夙问，你爬上这位置是为了弄死夙家，不是当活菩萨。

　　SY01捏紧手中的抑制剂，眼里覆上迷茫，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我该关心什么？夙长官。”

　　夙问一心三用，手上在入侵系统，脑子里自己和自己玩辩论赛，耳朵听着SY01的话，然后自动屏蔽——他知道个鬼，他自己的目标都还没弄明白呢。

　　SY01固执的等了许久，看着夙问一次次试图入侵系统，一次次失败，改造人强悍的身体都好似感觉到了久站的僵硬。

　　他不知道自己想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求一个答案。

　　只是觉得——只有夙问能回答他，会回答他。

　　可是夙问现在不肯理他，“我帮您黑进系统，您告诉我，我该关心什么？”

　　夙问头也没抬，指尖顿了顿，又接着继续。

　　又过了一会儿，SY01再次开口，换了一个条件：

　　“我身体里的数据流和房车中控系统是同源的，”他的声音很低，一步步走到夙问身旁，将手中的抑制剂递到夙问眼前。

　　“我帮您，”很平静的谈交易的语气，声音低缓，低垂的眼睫似乎有些湿润：“您亲手给我扎抑制剂。”

　　夙问看着面前的控制面板，手指按不下去了，不得不说，这个条件很诱人，他爽快的答应了，“好。”

　　接过抑制剂就对上面前人严丝合缝的作战服领口，无语地扬了扬手中的抑制剂，眉梢微挑，“你准备让我扎哪儿呢？”

　　SY01懵懵垂眼，手指略有些僵硬地解开了领口扣子，露出锁骨淡蓝色圆形注射口，“好了。”都怪溯刃计划研究员，连注射口的位置都设定得这么不方便。

　　高于常人体温的身体感受到夙问微凉的指尖，下意识眯起眼，喉咙发出舒服的呼噜声，下一瞬便消失了，只有耳尖的绯红不罢休地蔓延。

　　神色染上自厌的情绪，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或许说的没错，他确实是个失败品，连身体的生理欲望都控制不住。

　　夙问的手很稳，或许是出于交易要保证公平的心理，今天的注射格外温柔，药液推入得缓慢，目光专注，指尖始终按在SY01锁骨上。

　　随着抑制剂药效激发，SY01没功夫自厌了，淡蓝色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入他身体各处，内含的纳米级稳流载体能在数秒内重构他体内紊乱的数据流，那些尖锐，杂乱，互相冲撞纠缠的数据流被温柔地梳理，归位。

　　神经末梢的颤栗延伸到脊髓，又蔓延至全身。他的身体绷紧又放松，放松再绷紧，意识陷入深海，只能感觉到长官手指的凉意。

　　混沌中他肯定了今天的抑制剂有问题，昨天长官给他注射时……没有这些反应的。

　　嘴硬的小狗自然地忽略了昨天夙问注射抑制剂时没有触碰他的事实。

　　——好舒服，好想……靠近。

　　在他彻底放松身体朝着夙问的方向倾斜时，抑制剂注射完成了。

　　夙问看着手中的空针管，陷入了沉思——这么贪色重欲的吗？

　　十几秒后，药效发挥完全，SY01清醒过来，立刻后退半步拉开和夙问的距离，语气郑重：

　　“长官，抑制剂恐怕也被他们做手脚了，”他走向控制台，“麻烦您检查一下剩余的抑制剂成分，我先帮您黑进系统。”

　　夙问愣了一瞬，当真点了点头，同意了他明显带着私人情绪的说法：“好。”转身走向储物柜。

　　SY01低头看着控制面板，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神色冷静专业。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数据流正不受控地疯狂冲刷腿部神经——像有电流在骨缝里游走，激起细细密密的痒意。

　　他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住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眼里闪过迷茫

　　——为什么还是腿软？都怪抑制剂！

　　“抑制剂没问题。”夙问的声音从前舱储物柜后传来，也带着不解，低头又试了几次分析仪，检测结果都没有问题。

　　——算了，已经检查了没问题，倒也不必再揪着不放。

　　SY01的注意力却没功夫分在抑制剂可能异常上了，手指停在系统面板上，上面的历史入侵记录上千条，全是夙问没来得及扫尾的痕迹。

　　他嗓音低哑：“长官，我想知道您黑进系统的目的。”

　　夙问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平静的目光落在系统面板上，手指点了几下，扫除所有记录。

　　“你不是猜到了吗？”

　　SY01猛地转头：“那会被标记为叛逃行为。”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夙问浓黑的瞳孔只有平静，那是失望无数次，深思熟虑后的抉择，“你能做到吗？”

　　车内安静了几秒，SY01垂眸，清晰地意识到这位长官在邀请他成为共犯。

　　“能。”他低声说，“但需要您授权生物密钥。”

　　夙问像是对他的选择完全不意外，迅速将手掌覆上识别区，虹膜，心跳，神经电波同步验证通过。

　　下一秒，SY01闭眼，意识沉入数据流，不过片刻，主屏弹出两条信息：

　　【十代试剂最终接收方：帝都·静默塔】

　　【房车控制权已切换至本地模式。远程监控信号伪装为“常规巡航”】

　　成了。

　　伪装信号同步的那一刻，帝都总部的监控台上，一个不起眼的黄灯跳成了绿，值班员扫了一眼，没发现异常。

　　夙问盯着”静默塔“三个字，眼里失控地浮现戾气，果然是这鬼地方。

　　那是连正式档案都不会存在的层级，关押的是一代代“叛徒”。

　　或许更应该称那些人为——被抹去的存在。

　　改造人的前身，总部落败的执行官、决策官，反对溯刃计划的研究员，莫名失踪的开拓者小队……

　　太多了，太多了，夙问当年知道静默塔，是在夙厌矜办公室里发现的那份潦草的计划书。他把计划书烧了，单枪匹马闯进静默塔，被压进监狱时和那个单蠢少年错身而过。

　　夙厌矜放任他被静默塔监狱关了整整半个月，受尽酷刑。被带出监狱那天，他又一次看见那个眼熟的单蠢傻子，傻子被很多人围着，被武器，针尖齐齐对着，他们称傻子为：SY01。

　　再后来，就是他彻底和夙厌矜翻脸，接近十二年，一步步走到今天，他成了旁观者，知情者，更是漠视他们生命的长官。

　　“长官？您怎么了？”SY01的呼唤在耳边响起，语气里是明显的疑惑，夙问迅速收敛好失控的情绪，瞳色愈发深。

　　“走吧。”他神色自若的转移话题，转身走向驾驶座，“按原定任务目标，去联邦前线交接解码试剂。”

　　静默塔的事，再愤怒又能如何，他得活着到达联邦，完成任务，才有资本和那些人算账。

　　SY01收起了那丝探究，没再追问，“静默塔”——为什么，他会觉得有一丝熟悉。

　　系安全带时他忽然问：“您为什么信任我？同意我帮您黑进系统。”

　　夙问发动引擎，目视前方灰雾弥漫的道路，“你说的，你的数据流和这辆车的中控系统同源。”

　　SY01不再问了，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夙问现在除了他，没有别的选择，他除了夙问，也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他只是想听夙问亲口承认：信任他，需要他。

　　房车驶入中危区，警报轻响。

　　而这一次，方向盘和命运，都只握在他们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