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衔金枝》枕千瑜

3、心软的神 天色仍旧昏

　　天色仍旧昏沉，只是这里的光更暗淡，更浑浊些，闷得人喘不过气。

　　道路两侧隐约能瞧见铁皮屋与瞭望塔，空气中飘着劣质燃料的焦味。

　　每三千米就有一个帝国中心系统认证的解码试剂售卖点，右前方灰墙上方嵌着电子屏，冷光滚动：

　　【L-2-01号站 | 七代解码试剂配给中 | 信用点结算】

　　一群眼窝深陷，皮肤泛青的人正在排队买解码试剂，看见一辆处处透着高攀不起感的房车出现时，齐齐侧过身，眼珠子骨碌碌地钉死在房车上。

　　脚步不由自主挪动，思考着豁出去一条命跪下卖惨能不能换来一点房车主人的施舍。

　　左侧警戒亭里的工作人员胆战心惊地拦下房车，抄起检测工具小碎步跑出来开始对房车进行例行检查。

　　能源有限地情况下，帝都和青梧区系统机器扫描一下就过关了，这里却得人力和工具配合工作。

　　夙问刚打开车窗就看见熟悉的一幕：

　　一支巡逻队正举着枪驱赶着朝房车靠近的‘人’，“快快快，都离远些，那是帝都的标识，不是你们这种人可以惦记的。”

　　一个精干的妇女视线扫过几个巡逻员，非常精准地从中挑出一个会心软的愣头青。

　　伸手抓住那愣头青的衣袖，眼里一瞬间蓄满了泪，满是皱纹的脸上看着越发苦命，低声哀求，“长官，我们也不敢得罪帝都的人啊！”说着说着泣不成声，话语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

　　“只是……只是，只是我们没活路了啊，这段时间那些该死的怪物隔三岔五地进攻，我家小儿昨晚不慎被抓伤。”她一拍大腿，哭嚎声越发凄厉却控制着音量，不至于刺耳，“售卖点卖的都是低纯度七代试剂，小儿喝了没被污染也要没命啊。”

　　最后那句话妇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知道似的。愣头青果然心软，拍了拍她的手背，“孃孃，你先莫着急，我去找队长请示一下。”

　　妇女满脸感激地放开了他，愣头青贴着李姓队长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得来了一个爆栗，“你心肠好，你把我拖下水，要不说你是二愣子呢。”

　　李队长冷冷剜了妇女一眼，转头开始招呼队员更凶恶地赶人，“快点，营养剂没喂饱你们吗？再不快点小心你们的小命。”

　　转头看向那群又怕又贪婪的人，“上次有人近身帝都的车下场如何你们都听说过。”眼里带上不解，威胁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何必非要找个会给家人招祸的死法呢？”

　　那群人低下头避开快要抵到眼睛的黑洞洞的枪口，不甘怨恨的视线落在房车上，其中那位妇女的眼神堪称怨毒，没想正好撞上夙问的视线，飞快低头缩进人群里。

　　夙问收回视线，平静地关上了车窗。

　　手背贴上额头，他忽然觉得有些累，夙厌矜曾教导他‘上位者心软并非坏事，足够博爱就行，这样什么人死了，什么人疼了，什么人过得不好，我的阿奴一个也顾不上，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他真的，谁都顾不上，谁都顾不了。

　　SY01轻飘飘的声音从车尾传来：“长官，他们看这辆车的眼神……像是在看移动药库。”

　　夙问没回答他，抬手关了监控屏的共享功能。

　　他清楚那些人想要什么——能稀释体内大部分污染，对器官和寿命损伤远低于低级试剂的高纯度解码试剂，能不馋吗？

　　夜半，酸雾凝成细雨，房车能量罩嗡鸣开启。

　　夙问还没睡，放下手中的通讯器，抬手覆上酸胀的眼睛。

　　房车的单向信号传导系统让他只能联系到上级，周正则的话刺的他耳膜生疼，“夙问，十代试剂最终去向你无权知晓。”

　　“两个月前的会议上有三分之二的人同意了这份批转文件的。”夙问的语气压抑着不甘。

　　“我和夙厌矜没同意过。”周正则的声音似乎飘渺起来，空空荡荡不见人心，“十代试剂会去最需要它的地方，身为帝国的长官，你更应该把帝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夙问感觉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深吸一口气打开车内空气净化系统，“行，十代试剂没了，九代呢？八代呢？”他在前舱算不上宽敞的空间里焦躁地走来走去，“为什么最后配给给低危区的会是致死率43％的七代。”

　　周正则轻声笑了，他懒得再和这个即将消失的出色晚辈粉饰太平，底下的肮脏腐败像是流血的脓包‘砰’一声炸开在夙问眼前，“夙问，你十二年就爬上帝国最高决策长官之位，那些试剂会流向哪里，你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夙问的脚步声停了，握着通讯器的手指用力到指尖发白，骨节突出，周正则这时再次补了一刀，“你曾经就是那些试剂的中间推手，不是吗？”

　　“砰”通讯器不知何时从手中滑落，连线早已断开。

　　夙问后背贴着隔断门一点点滑坐在地上，灵魂好似被抽离，飘在半空冷眼看着这个懦弱的失败者，心脏不疼，脸颊没有眼泪滑落，身体也不冷，那是一个……虚伪的，正在无病呻吟的帝国长官。

　　SY01眼底一片清明，被吊久了，还找了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目光幽幽地看着前舱隔断门。

　　无声启唇，“七代，十代。”

　　转瞬他就明白了，唇角上扬，尖牙交错磨蹭，原来真是心软的神啊！

　　低阶变异体在黑暗中徘徊，房车的能量罩波动几瞬，坚固如磐石。

　　这里的夜晚黑暗，也不那么黑暗，星星点点微弱至极的光亮点缀在低危区各处。

　　巡逻队取下腰间别着的‘溯刃’，都是入职开始就统一发放的定制武器，清一色大刀——能抑制污染蔓延，降低被污染概率的武器，整个低危区，除了帝国官方人员，只有极少数普通人拥有。

　　低危区的巡逻员入职培训必修课就是刀法，愣头青的刀法更是出神入化，曾数次在低阶变异体攻击中救下李队长，因此颇得李队纵容。

　　今晚他救下了李队，救下了邻居，救下了家人，却没救下那个妇女，她和她的孩子死在了一起。

　　或许是末日后科技倒退，底层人不得不靠体内孕育繁殖后代，血脉亲情倒是更重了些。

　　愣头青拦不住妇女的求死，更拦不住低危区每天都在迭代的生命轨迹。

　　酸雨让愣头青身上湿淋淋的，越来越多人在他眼前倒下，今晚的变异体像是抽风了，攻击又快又密，在不知第多少次挥刀后，胳膊脱力下垂，变异体的利爪刺穿手臂时，他的第一想法竟是解脱。

　　李队着急地给他注射解码试剂，注射完一边给他清理伤口一遍碎碎念，“你小子可不许死啊，这可是我花半辈子积蓄买来的九代试剂，你得活着给我当一辈子护卫还债……”

　　愣头青听不太清队长在说什么了，但他记住了‘半辈子积蓄’这几个字，混沌的脑子最后算出了队长花了多少年攒信用点：10年左右——末世爆发才12年，底层人的平均寿命已经降至四十岁。

　　低危区的变异体在肆意嘶吼猎杀，嘈杂吵闹却不见人声，无论有没有溯刃，所有人都在拼命活着。

　　除了刀刃穿透腐肉的厮杀声，刻意放缓的脚步声，连救援都是静默的，伤心、愤怒、不甘种种情绪是必须压抑着的——没人想引来更多变异体围攻自己。

　　次日清晨，夙问准时醒来，盯着房车顶部放空了几秒，面无表情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然后他走到中控台前，手指悬在【电磁链解除】的红色板块上。

　　毫不犹豫按下解除键，并再次开放了监控屏共享权限。

　　训狗——总得松弛有度。

　　电磁链回收，半待机状态的SY01骤然睁开眼，踉跄一步稳住身体，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在房车上，若无其事地放松绷紧的身体。

　　站在原地转动手臂活动脱臼的肩胛，骨节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调节体内数据流驱散肌肉的酸麻滞涩感。

　　房车继续向前，距离房车东南方三十米外，一支拾荒队正围着一具低阶变异体的残骸刮取腺体

　　——那是黑市里能换半支八代解码试剂的硬通货。

　　也是变异体的污染源，感染风险极高。

　　“长官。”SY01忽然开口，声线透着刻意调节的沙哑疲惫，“昨夜那批变异体……动作比现有低危区档案记录里的快了3％。”

　　夙问系腰带的手一顿，守夜人数据库里，L-2区低阶变异体移动速度上限还是0.8m/s。

　　可昨晚能量罩的波动频率……确实有点异常。

　　他没回应，却调出了外部传感器日志。

　　日志显示的记录和以往的低阶变异体并无区别，数据——完全合理。

　　前舱隔断门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SY01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夙问操作，眸色越发幽深。

　　长官好像——有一点儿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