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犬衔金枝》枕千瑜

2、初见，启程 “嫌难听就

　　“嫌难听就滚远点。”夙问张口就来，尾音骤然湮灭在唇齿间，眼眸微暗，好像有点太刻薄了。

　　——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

　　“滚去哪儿？”SY01慢悠悠直起身，走近夙问，在他要攻击的前一秒及时收住脚，距离三步远，相对而立，“总部说，我以后归您管。”

　　他的声音被止咬器闷得更沉了，微微垂首，“何况，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不是吗？”

　　夙问觉得他声音好难听，心里把那些高层翻来覆去地骂，转身径直走向大门外停着的房车。

　　——其实没有选择的不是SY01，他有办法把这条疯狗摘出去的，可是……周正则给的条件刚刚好。

　　身后，SY01大步跟上来，拉开车门坐进去，膝盖几乎要碰到夙问的腿。

　　“长官，”他固执地追问，像非要得到糖果的小孩，“不要我，您要谁？”

　　疯狗贴近时，夙问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气息，像硝烟，铁锈，还有一丝……他十二年前逃离夙家高墙时风拂过面颊带来的气息。

　　“谁都不要。”夙问听见自己斩钉截铁的声音。

　　如果可以，他只愿自己从未来过人世间。

　　“那不行，”SY01歪头，眼神又黏上去，带着一丝很浅的探究，这位长官……怎么一副活不起的语气。“您不要我，我就没地儿去了。”

　　夙问权当没听见，淡定地打开电子屏登录总部系统——溯刃计划分管系统，指尖按了几次密码都显示有字符错误。

　　SY01是一只非常有毅力的小狗，没得到答案不会轻易罢休。他忽然倾身向前，在距离夙问仅寸许处停下，压低的嗓音迷离而低回，带有催眠作用，“长官……您心跳有点快。”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轻轻拂过夙问的制服领口，似是无意……下一秒就要去碰他的脖颈。

　　就在那一瞬，夙问眼神骤冷。

　　他右手迅速抽出一支幽蓝镇定剂——不是抑制剂，是镇定剂，后者比前者疼几十倍。左手猛地扣住SY01的脖颈，将人拽离椅面。

　　SY01猝不及防，双膝重重磕在地板上，上半身被狠狠压向座椅靠背，脸颊几乎贴上冰冷皮革。

　　针尖抵住后颈蓝色圆形静脉接口，寒意直透骨髓。

　　“再碰我一下，对我用催眠，”夙问唇角压平，拇指在针管活塞上轻轻一推，“我就让你永远醒不过来。”

　　SY01瞳孔骤缩，却没挣扎。

　　他维持着跪姿，只微微侧过头，直勾勾盯着长官近在咫尺的脸，鼻尖耸动细嗅那若有似无的冷香，数据流缺陷滋生的贪欲在血管里再次燃烧。

　　“……我错了，长官。”

　　声音乖顺，眼神仍旧毫不收敛地黏在夙问脸上——像野狗终于咬到主人的衣角。

　　随时会反咬一口。

　　夙问毫不犹豫推入药液——的三分之一。

　　SY01身体一僵，药效激发——不同于抑制剂只有轻微电流，主要是安抚紊乱数据流。

　　镇定剂让他的神经就像被高压电流穿透，视野边缘泛起黑雾，喉间涌上血腥味，三分之一的剂量，也够他疼到抑制不住发抖了。

　　“真错了。”他喘着气，声音闷闷的，努力压下本能的攻击欲，睫毛像被雨水打湿的蝶翼——转瞬又抬起来，目光再次回到夙问脸上，“下次……不敢了。”

　　夙问松开对他的禁锢，居高临下看了几秒，判断出他还有行动能力，声音平静，“滚去车尾。”

　　SY01踉跄爬起，一瘸一拐走到车厢后部，刚扶住车壁，

　　头顶“咔”一声轻响，两道银白电磁链从顶部暗格弹出，蛇一般灵活地缠上他的手腕，猛地向上收绞。

　　他被调离地面半尺，脚尖堪堪点地，稍一松力，重量便全追在手腕，勒得骨头发疼。

　　调动身体力量不动声色试了几次，发现电磁链越绞越紧，完全挣不开，低垂的眼里闪过晦涩——长官可真够狠心的。

　　夙问转身走回前舱，指尖划过控制面板，幽绿字符浮现：

　　【方舟-7｜存续高于个体，前进即是忠诚】

　　【帝都 →联邦前线（单程）】

　　【驾驶权移交“守夜人”AI】

　　注：回头者，视为叛逃。

　　他没回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闷哼。

　　手指顿了顿，不是只推入了三分之一的量吗？还是这么疼？

　　指尖按下启程——疯狗总得驯。

　　房车启动，驶离总部大门，碾过平滑整洁的路面，融入看不见前路的远方。

　　身后，几个工作人员终于敢完全走出墙角：

　　“……夙长官这任务得多危险？配的竟然是SY01。”

　　“感觉SY01也没有很可怕吧，我们刚刚的样子好怂。”

　　这话得到其余几人一致的白眼，“那你刚刚怎么不去接待他？”

　　“谁让你们都躲起来了呢？我这叫合群。”这人嘴硬道。

　　工作人员在互相拌嘴，晴空正阳下，风卷过无人问津的角落，掀起旧报纸一角。

　　上面印着十二年前AW病毒爆发的头条，底下是一条标语：

　　为了全人类的存续……溯刃计划志愿者名单：XX（SY01原名）……共计三千七百二十三人。字迹早已模糊，仿佛连世界都要抹去他们的存在。

　　“他是你的孩子。”顶层办公室内，周正则看向还在看监控的男人，轻声道。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男人是夙家现任家主夙厌矜，周身气度从容，闻言念念不舍收回看着监控的目光，监控最后一幕定格在房车驶离总部。眼里的慈爱还没来得及收敛干净，成功恶寒到周正则。

　　笑意温和，“所以他很优秀。”

　　——优秀到帝国无人能容他。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周正则悬在通讯器上的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低语几不可闻，“有些事……不必安排得太死。”

　　——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罢了。

　　下午三点左右，房车驶出帝都最后一道能量关卡，进入[青梧缓冲带]。

　　【守夜人：区域评级：L-1（净化缓冲区） | 污染指数 0.7％ | 预计通行时间 2小时27分】

　　注：本区域为文明存续示范带，请保持静默通行。

　　天幕低垂，云层厚得透不进半点光，道路两侧是整齐的行道树，预制板房一排排矗立在不远处，嵌入式冷光灯带散发出刚刚好的蓝白光晕，勾勒出人行道的轮廓，中心地带净水塔静静轮转，蒸汽在低空凝成薄雾。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巡逻员避着房车飞驰而过，低低的交谈声里无不昭示着这份工作的悠闲安宁。

　　巡逻队队长拉了一把瘦高个的胳膊，“往左一些，小心得罪了人，那辆房车的标识是帝都。”

　　瘦高个连忙调转车头，嘿嘿笑道，“谢谢队长。”

　　“你可长点心吧！”其中一个壮实男子不满的开口，“之前就有一个巡逻员不小心冲撞了一个帝都外出办事的高官，据说……”

　　说着说着他消音了，惹得除了瘦高个的其余几人都偏着身子，竖着耳朵催促，“冲撞了然后呢，你倒是说呀！”

　　壮实男子摆了摆手，眼里隐隐带着惧怕和不忿，“据说被那高官一眼相中决定提拔，半月不到就运回来一具尸体和一道褒奖功劳的通报。”

　　这下车上安静了，瘦高个眼里闪过劫后余生的庆幸，开车的间隙对着队长笑得越发殷勤，“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远处传来青梧学院上课铃的声音，十六岁以下的孩子都在里面学习，十七岁就得脱离家庭自己养活自己。

　　“诶，班长，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呢？”太阳属于帝都，缓冲区的天永远阴沉沉的，可少女脸上的笑容足够明媚温暖。

　　正在整理毕业报告的少年也被那笑容晃了眼，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温声回答：“进开拓者小队。”

　　“那我也进开拓者小队。”

　　这话迎来了少年不认同的劝解，“开拓者小队平均年龄只有25岁，你应该有更漫长灿烂的人生。”

　　少女竖起食指晃了晃，认真看着少年，“青梧区很好，但我更想去外面闯一闯，和你一起。”

　　漫长灿烂的人生会有人过上，短暂有意义的前路我愿与你一起同行

　　——少女牺牲后，少年为她整理日志时看见这句话，泪水滴落在冰冷的电子屏上，泣不成声：

　　“短暂不该短暂到……只有……一年，你的牺牲……真的有意义吗？”

　　末世……究竟谁更可怕？

　　夙问一直待在封闭的前舱控制台，指节抵着下颌，目光落在控制台屏幕上跳动的光点，有气无力地双臂下垂向后靠在椅背上——又一次黑进系统无果。

　　车尾断断续续传来不安分的声响。

　　夙问偏头，脸颊挨着座椅靠背，恍若未闻。

　　他知道那是SY01在换姿势，吊了大半天，肩胛骨应该快脱臼了，但电磁链的束缚长度是他亲手调的，刚好卡在疼不会造成永久肌肉损伤的临界点。

　　“长官。”

　　夙问撑着扶手坐直身体，翻了一页辛辛苦苦盗出来的部分资料，这份SY01的个人档案大片都在记录他出色的任务完成度和“不可控性”，只在末页备注了一句：公元2245年，以志愿者身份自愿参加溯刃计划。

　　“长官，我渴。”

　　夙问的目光在“志愿者”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低声嗤笑。“自愿？”可不是吗？傻得可以。

　　“长官，抑制剂时效过了。”这次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

　　夙问终于动了，他起身，打开储物柜时目光微凝，十支抑制剂，没有一支多的。

　　冷嘲一声，算的可真全面。

　　取出抑制剂和一管营养剂，走向车尾。

　　SY01掌心攥着电磁链上端，以此减轻身体被拉扯的疼痛，耳朵专心听着前舱那人的动静

　　——动了，起身了，隔断门打开了。

　　眼皮悄咪咪掀起，正好对上夙问面无表情的脸。唔……长官过来了，长官勉强算好人。

　　某只“单纯好骗”的小狗全然忽略了刚启程时自己还在心里偷偷骂长官狠心，更是自然地忘记了是自己先挑衅才被吊着的。

　　止咬器下的唇角忍不住上扬，低缓的嗓音带着刻意的蛊惑，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期待，“别怕啊，长官，近点……再近点。”

　　夙问脚步快了一下又猛地停住，语气有点恼羞成怒，“闭嘴，不许对我用催眠。”

　　“啧。”SY01无趣地撇撇嘴，没意思，这么快就识破了。锁骨衣领被夙问撩开时他差点抬腿就踹，好险控制住了。

　　夙问感觉到他肌肉绷紧一瞬又放松，遗憾的垂下眼专心给他注射抑制剂——不能名正言顺打狗了。

　　针尖刺入锁骨圆形注射口，淡蓝色药液推入，拔针，一气呵成，然后他把营养剂微微倾斜抵在SY01唇边。

　　“喝。”简短的命令伴着不耐烦的催促眼神。

　　SY01仰头，慢慢饮尽，瓶口离开唇边时，舌尖无意识蹭过网格——恰好擦过夙问的手指。

　　夙问猛地缩回手，瞳孔放大一瞬，“啪”药剂瓶落在地板的声响与巴掌声先后响起。

　　力道很重，SY01被打的偏过头，裸露的颧骨下方瞬间泛红，边缘压着止咬器冰冷的弧线，神色阴沉，血腥的躁动翻涌一瞬又被压下。

　　他缓缓转过头，眼里适时出现委屈，“长官，我不是故意的。”——有意的。

　　夙问没错过刚刚那一瞬的惊悚感，像是被某种大型猛兽盯上，下一秒就会将他剥皮拆骨一样。探究的眼神落在疯狗身上，就是不知为何没动手了。

　　左手攥紧能让改造人2秒内陷入昏迷的针剂，右手指腹覆上疯狗唇瓣，演技说来就来，疼惜的语气差点就把SY01骗着了，“疼吗？”

　　改造人视力很好，SY01一眼就看见了夙问垂在身侧的左手里藏得一点儿也不好的针剂，闭了闭眼，唇瓣张合挤出一个字，“疼。”

　　夙问冷笑一声，发现疯狗还挺能忍，指尖探索欲更强。

　　SY01喉头一哽，本能想咬。夙问的拇指正好压进他唇缝，粗暴地碾过齿列——像在检查猛兽的牙齿是否足够尖利。

　　他脚尖绷紧，电磁链收束得愈发紧，连偏头躲避都做不到，只能咬紧牙关克制住本能，猩红的眼死死盯着夙问。

　　可下一秒，他呼吸骤然一滞，桃花眼里泛起薄雾，唇瓣微张——虔诚得像在融化神明的骨血。

　　夙问眉心微蹙，果断收回手，在SY01作战服上擦净，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冰冷的声音莫名带着一丝郁闷：

　　“……真脏。”

　　——也不知说的是谁。

　　SY01喉结剧烈滚动，唇角勾起，沸腾的欲望自雪山般纯净的灰蓝色瞳孔里溢出：

　　“长官……您再碰我一次，我就真疯了。”话里隐隐透着威胁的意味。

　　……夙问转身就走，步伐有些仓促，回到前舱后反手锁死隔断门。

　　身后，SY01“难听”的笑声阴魂不散地穿过门，直抵他耳边，扰乱他的心绪。

　　夙问闭了闭眼，找出消毒湿巾使劲儿擦拭被蹭过的指尖，试图压下心头那阵陌生的、近乎失控的震颤。

　　房车穿过缓冲带最后一束冰冷光柱时，秩序戛然而止。

　　【守夜人：区域评级：L-2（低危区） | 污染指数 12％ | 预计通行时间 21小时】

　　注：本区域解码试剂配给等级C，死亡属正常范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