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Chapter 9 五年了,你 ...

  •   林臻东是很高精力的人群。
      AB血型似乎天生就适合运动。
      少年时就能学业赛车两手抓,成年后一边进行高强度的训练巡赛,一边打理着公司,一边接受各种奢代商务采访夜宴,甚至还能抽出不算少的时间往返半个地球看你。
      你最开始不得不注意林臻东是他刚回国那两年,那会出门走两步就能看到林臻东的广告,扭头又能看到一个新的,他开始连冠之后,你就知道往后每年都注定是要看着他比赛的。
      你曾经思考他到底哪来的时间能让他的身影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大街小巷的广告牌之上。
      很长一段时间内,林臻东都在你面前表现出一副完人的模样。他会为你体贴、解决和维系一切能体贴、解决和维系的,在他身边你总是不必考虑太多,比如参差,比如规则,比如人生,比如命运,比如他自己的想法和痛苦。
      你姐曾教你不平衡的感情关系很容易岌岌可危,她和第一任丈夫就是如此,你其实觉得你和林臻东之间也很不平衡。
      当然不是指身份。
      林臻东那样的阶级,若要相提并论,其实女方如何都很不够看,到了这个程度,这些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了。
      你是指在这段关系中你得到的太多,给予他的太少,而他刻意的不经意间的下意识的流露出的又太过庞大,牢牢修葺着这段非常容易断裂的关系。
      于是这样毫无波澜地度过了七年。

      你发现林臻东在失眠是因为无意间看到了他带来的安眠药。
      林臻东承认天赋很重要,但也从不否认努力,所以他力求比旁人做得更多也更好,车队一开始放大小连假,只要他闭上眼,依然能感受到轰鸣着撕心裂肺的引擎声、尘沙弥天的戈壁荒漠和坐在驾驶座上的颠簸感。
      最开始他觉得自己的大脑负荷了过量的思考,压力和精神都过度了,于是他开始暂停商代,将公司事务也分出去处置,给自己彻底放假。
      可是没有用。
      从睡眠时间次第减少,到几乎整夜没法入睡,闭上眼躺着的几个小时内头脑愈发清晰。一开始林臻东几乎被回忆的漩涡吞没,车队近段时间的数据,半个月后的分站赛,天亮后健身房的训练量,先前某段短暂睡眠里的梦,巴音布鲁克的那六年,你们之间,他眼睁睁看着的飞跃出悬崖沐浴在金色光芒下的赛车。后来他什么都不想,放空自己,找了几本晦涩难懂又无聊的书,从夜色漆黑看到晨光熹微,他抿下一口红酒,昂贵的酒液顺着喉管淌下,索然无味。
      然后林臻东去看了精神医生和心理医生,没有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你,安眠药一开始的效果就不好,能睡着,可是醒来时疲惫感相当明显,还伴随着头晕和头疼。
      吃安眠药的第三天,林臻东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什么东西都没带,除了路过意大利时顺手为你挑的苦橙味香水。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四十分钟的车程,林臻东顶着因日光和吵闹声而胀痛的脑袋往前走,路过花店时买了一小捧玫瑰,指纹认证进入房内时他猜到了你不在家。
      林臻东打开中央空调,给花瓶接水,修剪每束玫瑰过长的枝干,将它放在一打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然后去洗了个热水澡。
      林臻东对着镜子吹头发刮胡茬时,看到自己的红血丝和一旦劳累就会变得明显的眼皮,他抬手摸了摸脸,皮肤依然紧致,不粗糙,毛孔也小,和这双眼睛截然不同。
      林臻东慢悠悠逛了一圈,家里和他上次离开时没什么很大的变化,到处都是你生活的痕迹,到了卧室,看到折叠齐整的床铺,林臻东明白你昨晚大概是又睡光刻了没回来。
      ——你起床从来不叠被子,家政阿姨下午一点才会来打扫卫生,林臻东走进家时是早晨八点四十六分,而光刻的上班时间是早上九点。
      林臻东从你的冰箱储备里挑了根雪糕,沙发上扔着的平板解锁后仍然停留在你之前看了一半的电影。
      林臻东吃着雪糕点了播放。
      是去年的一部日本恋爱电影,男女主从大学到社会,很多年,后来分开。
      雪糕的糖味对林臻东来说太超过了,口腔内充斥着醇厚的奶香,内壁都被冻得发麻,他啧了啧嘴,躺在沙发上看那部电影。
      林臻东没看到电影的结尾,电影有点无聊,他睡着了。
      没有那么多“我正在睡觉”的感觉,像游戏中的关闭游戏,人物头像立刻灰掉,他毫无征兆地闭上眼然后睡着,直到你靠近他为他盖上一层薄薄的毛毯。
      平板依然发出声音,但已经顺延播放成林臻东完全不知道头尾的内容,口中的奶香味也只余苦味,他微眯着眼适应白炽光,刚睡醒的声线沙哑但温柔:“回来啦?”
      “嗯,”你在边上坐下,抬手摸林臻东柔软的顶发,“回来也不跟我说一声,要是我今天加班怎么办?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
      林臻东低低地笑,环抱住你的腰,抱得很紧,整张脸都埋进你的腹部:“没关系,我睡醒就会去光刻找你的。”
      也不怪你被他瞒了好多年,你们聚少离多,他也很会遮掩自己的状态,只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所有人都会露出的疲态,只是难得一次见面的撒娇,只是因为放假所以懒得动弹,所有人都会懒惰不是吗?哪怕他是林臻东,看起来一点都不奇怪。
      但有一回真被你无意间看见安眠药,他也没多想别的理由搪塞你,坦言自己失眠有些年头了,但这是阶段性的,所以自己的生活没任何问题。
      你问他失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臻东罕见地沉默了会,你觉得他应当不是在思考,而是真是短暂地放逐了自己。

      林臻东说,是从他离开这的第二年。
      这些年来,原来他从没从那片落日里走出来。

      林臻东这些年的情况缓解许多,或者说是习惯与适应。

      撒葱花,出锅,分装,端到隔热垫上。

      林臻东喊你吃面,塞给你一把叉子。
      你问他筷子呢。
      林臻东耸耸肩,不是吃泡面吗?这样挺有仪式感。

      林臻东想起你还不知道,他曾在欧洲和他失眠的根源见过一面。
      他回欧洲第二年,刚结束GT的第二场分站赛,张驰只身来法国找他。
      张驰说谢他结清又预留了一大笔医药费住院费,素昧平生的还为他做到这份上,所以他来看看林臻东,也看看老朋友白渠,还带了点东西给他们两,然后拍了拍行李箱,里面有半箱子小孩喜欢吃的零食,宇强说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吃这些,白渠也喜欢,异国他乡的,这怎么不算家乡的滋味呢?
      林臻东哑然失笑,把这些都收下了。
      白渠的车队上午刚走,他会把这些东西带给她的。不过渠姐还喜欢这些呢?
      张驰跟他笑。
      喜欢呢,怎么不喜欢呢,你别看她现在那副大姐头的样子,那会比个巴音布鲁克赛前还喜欢叼着糖乱逛呢。
      白渠比他成名更早,年轻气盛的一个毛头小孩,每次比赛成绩都咬着他的屁股,狂傲得没边,但不讨厌反而很讨喜,他们都很喜欢逗她。
      真是奇怪,他怎么净招惹这些人,一个万和平跑几年就退休了,一个白渠一个林臻东一个赛一个年纪小,搞得他反而不上不下的。不过现在好了,也不用跑比赛了,咱不担心这些了。
      林臻东拉着行李箱在前带路,张驰背着包跟在后边,有些跛,因为是夏季,薄衬衫外套撸到手肘,林臻东放缓了脚步,一侧头就看到他手臂上攀着的深红色伤疤。
      测试基地路过很多乱七八糟的外国人和林臻东打招呼,张驰会说英语,但别的法语德语意大利语跟天书一样左耳进右耳出,他看着林臻东对每个人都应对自如,时不时还会看他一眼。
      张驰知道是旁人在询问他的身份。
      他们问林臻东,Lin,这是你中国的队友吗?
      林臻东点点头,是的,他开得也很快。
      张驰当年看了林臻东在欧洲第一场比赛的重播,跟孙宇强一块,在医院里。
      在不信任何东方故事的欧洲拉力圈又树起了中国的旗帜。他跟孙宇强聊天,说林臻东这个逼算是装到了,但很神奇,只有林臻东装逼不会让人想翻白眼。
      林臻东总是稳得像一望无际的海面,张驰说,很难想象自己如果在他那个年纪登顶巴音布鲁克会多狂多傲,但林臻东从来没有,如何盛誉都不曾让他得意忘形。
      孙宇强说那是因为林臻东从小就拥有很多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起步就拔地而起,那上限不就高得手可摘星辰了?人家的世界可大着呢,拉力赛根本就不是他人生的全部,可这是咱们人生的全部呐。
      张驰笑呵呵地拍拍自己的腿,搂着孙宇强的肩膀说现在开始也不是了。
      前年准备复赛再光辉岁月一把的张驰还把这个小他十二岁的少爷当成假想敌,今年他三十九,思想觉悟好像提前过了四十岁,他阔达了,看林臻东就像看品学兼优的邻居家小孩。
      林臻东带着张驰在维修区转了一圈。
      “嚯,这是你比赛的那辆车吧。”
      红黑底色,张驰的印象里林臻东格外钟爱这个配色,他伸手摸引擎盖,轻轻拍两下,手无法控制地轻轻颤动着。
      林臻东看着张驰:“要不要上上手,去测试场地跑两圈?”
      张驰好像才听清楚林臻东说了什么,听了场荒唐玩笑似的摆了摆那条带着疤痕的手臂:“这,瞎说什么呢这,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开啥赛车。”
      林臻东没接上话。
      张驰也看不得林臻东眉头微皱带着点苦涩的模样,抬手拍他结实的胳膊:“我打算在这待一天,臻东,你得给我整个酒店啊。”
      “成,我让人给你安排房间,就跟我们车队住一块,晚上我请你吃饭。”
      “行,这欧洲的空气就是不一样啊。”
      “要四处逛逛?”
      保罗·里卡德赛道附近属勒卡斯泰莱中世纪村庄最出名,一座保存非常完好的古老村庄,适合漫步。还能在邦多勒葡萄酒之家品尝和了解不同酒庄的佳酿,或者沿海公路也不错。
      张驰一听就说好啊去兜风吧,看看海吹吹风一定有意思。
      林臻东颔首,说行啊。
      林臻东随便租了一辆车,张驰坐在副驾降下车窗,眯着眼迎面感受燥热的风,笑着说这还是他头一回坐林臻东的副驾,开得真稳当。
      他们没再聊那些沉重的,随意聊了些往事,像朋友一样,张驰问林臻东在欧洲学赛车时候的事,问他那些上流社会夸张的传言,看看和他盛年时的纸醉金迷有何区别,林臻东问什么呢,他问张驰五年卖三十万的飞驰美味炒饭怎么做。
      张驰说了步骤和精髓,但突然记不起做了五年的炒饭是什么味道。
      小张飞被亲生父母接走后,那个光辉岁月的天台、飞驰炒饭的遗址他再也回不去。孙宇强物色了一个新地方做驾校和汽修厂,那些点点滴滴像上辈子的事情,只有这时候他才想起一点上海外滩夜晚时没有凉意的风。
      仔细想来飞驰炒饭从一开始就很火热,他被禁赛前一直很惹眼,于是许多人都慕名而来,有人是真喜欢他,来打卡合影,有的人就是来品鉴一下巴音布鲁克之王的驾崩,有的路人纯大馋丫头追随他的炒饭,他有时也想如果不开赛车,他未免不能成为一个五星级厨子,天赋多能纵横业擅呗。
      被旁人当众录视频调侃嘲讽的时候他在想什么,记不起来了。他是怎么从那个桀骜的暴脾气变成普通的夜摊大叔的,也记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人生只能进不能退,抗不下放不下,不得不半推半就地走下去。记得命运一波三折好便宜,记得梦想坠落升起又坠落,记得最接近太阳的一瞬,记得爱会过去的而痛也是,记得最后什么都没剩下的一生。
      林臻东那天的内心不是很平静,而张驰全然只剩下后脑勺面对他,对着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海夸张感慨。
      林臻东从那日之后开始理解还好、还可以、也不错这样的字眼,他从前觉得凡事应当得一个好果才不负作出的努力,也没有体会过竭尽全力也只能安慰自己说这样也不错的感觉。
      他的世界说复杂很复杂,生来拥有许多,名利场上的明枪暗戟,旁人服气的或是不服气的酸言,说简单也很简单,他想做什么不是因为他有这个家世条件和资源,而是因为他想做,想知道把一件事情做到极致是什么模样,很多时候他都不会把内耗仅仅圈定在内耗里,而是逼着自己向前冲得更疯,用那些更好的成绩去堵住别人的嘴。
      他为此砸进了自己整个青春和三分之一的人生,明白想要贯彻赛道上的公平公正和对竞技纯粹的爱需要有更多筹码来托底,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很大而每个人都很渺小,他尽可能不辜负自己,尽可能去掌握自己能够掌握的一切,可总有他无能为力的地方,总有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比如你,比如张驰,又比如花开有时落,盛年不再来,人生最易错。

      那天的面真的好好吃,温暖的面粉香气冲入胃中,你吃着吃着又开始哭,在难过什么,不知道,但他们说能哭着吃饭的人一定能坚强走下去。
      林臻东用叉子卷着面小口小口地吃,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斯文,还不忘记扯纸巾给你擦眼泪。
      全力以赴,不留遗憾,张驰已经给巴音布鲁克这条赛道留下最好的结尾了。林臻东说哪怕这个结尾迟到了五年,你们都该从巴音布鲁克走出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