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飞驰一百公里但命运光临》陈青川

10、Chapter 10 疯狂就是一

　　你连着两天都去曼大给林女士当司机。
　　林夫人点评你的驾驶技术：“看不出来你开车和臻东一样稳，这年头车队经理都需要这样这么好的驾驶技术吗？”
　　你鬼灵精地耸耸肩，笑而不语。
　　林夫人这两天住酒店，听完你的打算，从茶几上乱放着的一堆资料中抽出了曼彻斯特大学的招生简册，短暂思索片刻便开始为你筹谋打算。
　　“曼大的GMBA每年有两次入学机会，我建议你在明年的一月入学，还有三个月左右的时间。”
　　“推荐信妈和爸都可以帮你写，或者让臻东车队的领队来写也不错？”
　　“不过妈是社会学方面的教师，你专业上的事帮不上忙，我记得我有一位相关专业的教授的联系方式，一会就推给你。”
　　“对了，这两年你是打算在你姐姐的车队任职？”
　　你还在消化林夫人连珠炮一样的安排，闻言回答：“暂时是这么打算的。”
　　林夫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你姐姐的车队我听臻东提起过，也是欧洲的大车队，哪怕你姐姐是主力车手，曼大的这个项目又是专门为在职人员开设的，你要两边兼顾也会很辛苦，你要想清楚，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你低着头，“我就是想这两年忙一点，或者多学点东西给自己加些筹码。”
　　林夫人握住你纠在一块的双手，微笑着安抚你：“能为自己努力怎么样都是好的，有些时候有些事情不必想太多去为难自己。既然你现在人都在英国了，妈妈会好好照顾你，想做什么妈妈都尽全力支持你。”
　　当年他们就是这样爱着自己的儿子，如今的林臻东恰好便证实了她的教育方式是没有错的。
　　你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肢体接触的地方也慢慢烫起来，除了一句干巴巴的“谢谢妈”之外什么都接不上。
　　你好像总是因为不需要条件交换就能得到的爱而感到无所适从和焦虑。
　　没享过福人就不会觉得苦，没有体会过真正柔软稳定的爱意流淌在自己身上就不会觉得自己贫瘠。
　　你和林臻东的关系持续了太久，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你并未考虑太多，只是七年时间把他深耕在你心间，显而易见难有拔除的那天，你终于需要来直面从前回避的一切，来认真思考这段关系以及它所携带的另外一切。
　　你也会觉得自己太卑鄙。
　　“休假了如果愿意出来走走随时回来看看妈，带着你姐姐来也好，你们两从小都受苦了。”
　　“嗯，”你点头，忽然脱口而出，“妈，你们为什么……”具体该怎么措辞呢，为什么接受你这样的儿媳？为什么也这样毫无保留的爱你？——谈心时刻好像也该挑选一个水到渠成的合适氛围与场合，总之不该如此突兀地开始。
　　林女士的回答很浅显:“因为臻东爱你呀，他选择了你做我们的女儿。”
　　精神富足人格完善的人被爱和物质浇灌着长大，深爱着自己，所以总是更容易谈及爱，更明白怎么样去做一个合格的爱人，林夫人深谙此道，觉得令人怜爱的你迟早会有此一问。
　　“现在这个时代呀，所谓豪门联姻也是很有选择的余地的，没有电视剧里演得那么狗血。我呢，从前就觉得情爱对我来说非必要，所以无所谓联不联姻，只是运气好我们相爱，可你说爱有多深刻也不见得，我不会为了它失去自己的意义，所以其实我心中一直支持你之前的决定，丈夫也好孩子也罢，只有自己的人生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林氏需要继续继承下去，它是如此庞大的集团，负担着许多人的生活，所以臻东无论如何的确都会有一个妻子和至少一个孩子，最坏的情况下是他无心情爱，那么家里会给他选择合适的联姻对象，出于义务，我相信他也会对妻子和孩子负责。”
　　“但我知道他从小就是很有主见和想法的孩子，我们都不会干预他的决定，况且很多事情碰了壁人才会成长。他想学赛车，由着他去，这是很危险的运动，我们都明白，但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可能保驾护航，他和你相爱，结婚，我们相信他的选择，所以祝福你们。”
　　“很简单的道理不是吗？”
　　“你们至今为止相处七年，异国，这么难的条件都没有出什么问题，结婚誓言中泰半你们都做到了。你或许不完美，但每个人都有不足才是常态，接受包容弥补完善再继续相爱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情，我们何须有什么意见去掌控你们的人生？”
　　你静静听着:“我……我觉得我们不平衡，不是指家世上的，那对他好像不公平。”
　　“感情上的事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难道先来后到这样的公序良俗也适用吗？不过你开始意识到你们之间或许有的问题就是好事。”
　　“这样也算？”
　　“当然了，很多人都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人生也没什么解决哪个议题得到学分才能继续下去的准则。”
　　“我好像不希望这样，我知道他也在等一个答案。解决问题之后，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事已至此，你不得不承认原来你害怕改变。
　　不算陌生的词，但你原本只在害怕深陷其中，现在却害怕林臻东会和永远二字挂不上钩。
　　“那就顺其自然吧，这不是什么迫在眉睫需要你们去解决的问题，”林女士笑着给出中肯的建议，“迟早会有一个契机，或早或晚的，明天不迟，五十年后也不迟，现在请享受人生吧宝贝。”

　　从初春到深秋，漫长的赛年结束，你终于正式加入Colomba，做三队的领队。
　　三队不像一队二队，主要成员都是车队青训生或是挖来的潜力预备役，流水的成员铁打的三队，环欧洲参加地方性的赛事。
　　“让你来咱们三队带小孩太屈才了。”
　　“挺好的，一队和二队太忙了，而且我一来就干人家抢破头皮都抢不到的活算什么事。”
　　“这半年里跟着车队到处跑比赛也很辛苦吧？”
　　天突然开始晴天下雨。
　　你和白渠坐在屋檐下，看着那些屋檐外的客人们纷纷端着自己的饮品点心往店内跑去。
　　“还好，刚好和上课时间错开了，很好。”
　　白渠看着雨丝倾斜而下，你看着她沐浴在光下的脸颊上的细小绒毛。
　　“姐，我现在也不小了，况且就算我什么都不做有林家在我也饿不死，你就开开心心再赛两年车吧。”
　　你姐哼笑两声：“我当然知道林臻东养着你饿不死你，你看你跟他结婚后我管过你吗？”
　　“也不知道谁头几年还隔三差五地在我耳边三十五亿和警惕富二代赛车手。”
　　“年少不知妹夫好，”你姐掩饰性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立刻转移话题，“哎对了，他那伤怎么样了？严重吗？”
　　你有些意外：“他受伤了？”
　　你姐慢慢放下杯子，知道自己坏了事，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对，前天纽博格林排位赛的事了，抓地力不够车尾甩出去撞到护栏了，正赛换了替补但人应该没什么大事。”她观察着你的神色：“……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跟你讲。”
　　你点头，微叹气，喝了口饮料，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我知道了，一会我去看看他。”
　　你在咖啡店多待了会，看着聊天框里昨天的消息。
　　【什么时候回？】
　　【需要暂住车队。】
　　你转手就给洪阔打了电话，林臻东转战GT后洪阔就开始帮他打理公司和车队的事务，领着三份薪水，私人特助、车队经理和公司经理的。
　　语音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姐，我刚开会呢久等了。”
　　你开门见山：“林臻东现在在哪？”
　　洪阔“呃”了一声：“臻东啊，他这半个月不是在车队加强训练呢，没跟你说吗？”
　　“我都知道了，还蒙我？”
　　洪阔闻言立刻吐了个自家公司旗下酒店地址和房号:“姐啊，你别生气，臻东也是不想让你担心，他这人就这样你也知道。”
　　你点点头，想起洪阔看不见，才补上一句:“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设想几遍待会是个什么场景，但无论如何，你都没想到你会在距离电梯没几步的走廊上看到林臻东。
　　他迫于某种原因靠墙蹲在地上，尽量折叠着身体，手托着额头，双眼紧闭，眉心就习惯性拧着，喉结难耐地反复滚动。
　　你低头时两侧的头发落下来，不规则卷翘着的发尾若有似乎地挡着他的身躯，似乎也在帮着他隐瞒你。
　　林臻东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有能力确认谁站在他身边，抬头时你终于看到他捂着的额角连带着眉骨都贴着纱布。
　　林臻东伸手握你垂落在身侧的手，眉心依旧紧蹙着:“你怎么找到这来了？”
　　你才看清他另一只手捂着腹部。
　　“你胃疼？”
　　林臻东点头的幅度也很轻，他轻微脑震荡和前庭功能受损，但凡一点动作就搅得脑袋里翻江倒海，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耳鸣和呕吐感。
　　林臻东尽可能简短地把需求说清楚:“本来要去医院换药……先回去吃胃药。”
　　“除了脑袋别的地方有损伤吗？”
　　“……没有。”
　　你没再多说什么，双手从林臻东的腋下穿过反扣住脊背，用力将他撑起来。
　　腾挪一个和你具有一定体型差的人很困难，还好你有的是力气，你在床头柜那一袋子乱七八糟的药品中翻出林臻东常吃的胃药，倒了杯温水喂他。
　　林臻东在沙发上依旧蜷着身体，闭眼靠着你的肩膀，呼吸很轻。
　　你环着林臻东的肩膀抚摸轻拍，另一手从他的白体恤下摆摸进去，用体温颇高的手心捂着他胃的位置。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你几乎以为林臻东早就睡过去，他的手才抬起，隔着薄薄的衣料盖在你的手背上。
　　你的余光看到林臻东无血色的唇颤着微张:“你别担心，我不疼。”
　　你没从林臻东嘴巴里听到过一句不好。
　　但怎么会不疼。
　　你觉得自己从看见林臻东到现在一定也都皱着眉，现在则觉得眼眶有些热意。
　　“头还晕吗？”
　　林臻东的唇又紧抿住，半晌才又勉力往你怀里挪，高耸的鼻梁贴着你的侧颈，鼻音浓重的“嗯”了声。
　　你由着他蹭，头颈却僵着不敢动，生怕碰到他包着纱布的眉骨:“缓一缓，我带你去医院。”
　　林臻东不再说话，呼吸均匀，探进衣服里拉出你的手，穿过指缝间轻扣住。
　　裂口在额角，不长但深，连带着整个眉骨那块都肿胀着，所以导致左眼不太睁得开，消毒换药重新包扎时林臻东干脆闭着双眼。
　　你站在旁边看着。
　　林臻东捏了捏你的手，嗓音哑得不行:“你别看了，不好看。”
　　你把语气尽可能放得轻描淡写:“我带这么多年车队，这样的伤看的还少吗？”
　　林臻东闭嘴了。
　　你在驾驶座翻看着他分别在德国分站急救中心和伦敦私人医院的病例，一连串晦涩的专业名词总得让你顿两秒才能反应过来指的是什么。
　　林臻东系好副驾驶座的安全带，安静乖巧地等待。
　　“医生怎么说？”
　　“说前几天我会头昏，是正常的，随着康复过几天就会好转。”
　　你半警告地扫了林臻东一眼，只看到他完好的右侧脸。
　　林臻东扣着的双手不自觉地摩挲，这是他局促不安的反应，林氏的继承人需要意气风发与喜怒不形于色，于是他学会控制很多细微表情和浅显表达着某种情绪的动作，替换成不易让人揣测的举动。
　　“医生认为三个月内我的身体情况不适合参加高激烈赛车运动。”
　　“那你的想法呢？”
　　林臻东沉默片刻，喉结来回滑动:“我觉得在下个分站赛之前，我能通过赛事体检红线。”
　　发生碰撞的选手一般至少有七天的禁赛期，达到赛事体检合格标准后才允许返回赛场。
　　你知道你不想阻止他。
　　疯狂就是一遍遍在谵妄的空隙里重复追逐自身的过程，而林臻东和你都是这样的人，你清楚，他也明白。
　　“这段时间我跟你回家住，我带你做康复和去医院换药。”
　　“Colomba呢？”
　　“刚比完一站。”
　　“那曼大？”
　　“你不用管。”
　　“宝贝，我还得去车队。”
　　“先休息两天，看你晕眩的状况。”
　　“好。”
　　林臻东又补充：“爸妈那边我没说。”
　　你点头，将所有诊断单塞还给他，重新摸上方向盘：“会帮你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