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飞驰一百公里但命运光临》陈青川

11、Chapter 11 臻东，人在

　　Colomba总部测试场的灯关了一半又重新打开，观测台上围着好几个车队选手。
　　“不是从今天下午开始休整三天吗，你们怎么还待在这不走，都加训？”
　　白渠她家的Puppy小男友拨开人走到最前面，扫了眼赛道上冲出夜雾的赛车，又诧异地看了眼抱胸而立的一队经理：“经理，你看到Qu在哪了吗，我找不到她。”
　　一队经理朝赛道昂下巴：“喏。”
　　赛车压着极限连过三个弯道，方向精准地切入，没有一丝花哨浪费的多余动作，长直道全油，沉重轰鸣的声浪炸开，全白车身上一道荧光紫的涂装像利剑穿过眼前的分段记速点。
　　小男友抬头看屏幕上鲜红的分秒计时器，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WOW”声。
　　“好快的分段时速。”
　　“Qu又快了！你真的确定是她在里面开吗？”
　　“千真万确我亲眼看见她进去的！”
　　“谁说Qu年纪大了该退居二线了，我看三十八岁正是赛车的好年纪。”
　　“你小子完蛋了你不是又跟她打赌下场分站赛的成绩，等着请吃饭吧你。”
　　赛车流畅地冲出赛道，在缓冲区停下，两个人同时开两边车门下来。
　　小男友早朝着驾驶座的位置跑过去，正要兴奋开口，却对上你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Qu你开得好——你、你你你是——”
　　从副驾驶座上下来的白渠给了小男友胸口一巴掌：“我妹妹开的！”
　　“三队的领队？”
　　一队经理看着你姐搂着你的肩膀路过，开玩笑似的“WOW”了一声：“有兴趣转行吗？”
　　你摆摆手：“我姐不让开。”
　　你姐也扭头瞪他：“让她开还得了？”
　　你姐刚才可没少在副驾驶座地铁老人手机，一路上“哎哎哎你慢点”“哎哎哎能不能别这么晚刹车”“哎哎哎等下明天头条新闻就是咱两车毁人亡”“哎哎哎你这死毛病我就不该让你开”根本没少过。
　　出了Colomba总部，你姐带你到你家附近一个赛车俱乐部喝酒。
　　“你这样出来，妹夫怎么办？”
　　“让他睡觉了，”你想到今天下午林臻东蹲在走廊里的模样，“我看他自个儿也活得挺好的。”
　　白渠看着你憋着一口郁火闷酒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看你今天实在烦得厉害才让你上赛道的，下不为例啊，你什么时候才能换个纾解压力的方式？”
　　你朝白渠举了举酒杯，意思都在酒里算了：“那就这个吧。”
　　白渠托着腮看你：“这么气怎么不当着面跟林臻东吵一架？自己喝闷酒算怎么回事。”更缺德的话默默咽回腹中以此获得饱腹感，林臻东现在那脑袋七荤八素的模样肯定吵不过你。
　　“你看他像能吵架的人吗？谈判桌上是挺能吵的，没输过。但你跟他说‘林臻东我们要不来吵一架吧’你猜他什么反应？”
　　“他看起来就像那种会跟你说宝贝我们互相给自己十分钟冷静的人。”
　　“不，他直接道歉。你问他错哪了，不知道但先道歉，”你又补上一句，“洪阔教他的，我第二天打电话骂洪阔说你跟你家太子五十步教百步。”
　　白渠大笑太子伴读。
　　“洪阔还教了他第二招，用他那张脸装无辜扮可怜，要不怎么说最了解车手的就是领航员呢？”你又喝了一口酒直摆手摇头，“简直屡试不爽。”
　　白渠：“六百六十六还有第二关。”
　　白渠说：“我家那个也是年纪小惯会卖萌的。我跟他日日一个车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喜欢热情的主动的在意我的，我跟你前前前前姐夫就是因为最后见面也聊不上两句才离婚的，但太粘人了又觉得闹人。”
　　“我跟他吵架我都觉得是我自己在找茬，但吵得再凶他永远先低头。”
　　“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他图什么，他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你点评：“你还是放不下前夫哥，所有男人都得跟他先比一圈。”
　　“你两就像小说男女主的结尾后离婚版，这么多年了他都没再婚反而收养了侄子，你呢，你根本就忘不掉他，别想着在你的小Puppy身上跟他作对比了，我觉得Puppy这样就很好啊。”
　　你姐大概也明白这点，被你直截了当的点明也没别的情绪，反而勾唇笑着饮下一杯酒：“人什么都不明白的时候就不应该爱得太深，不然恨也深。”
　　“不说了，说你们，姐姐今天是来解决你们的事的。”
　　说你和林臻东——
　　有什么可以说的呢？说你们其实结婚这么些年根本没吵过架，因为一个像AI另一个也像AI。还是该说你早就错过追究这个问题的最好时机了。
　　林臻东从来不跟你说坏消息，在他那边永远只有好消息和更好的消息。
　　最初的时候，在你们没有更深的情感牵绊时，你甚至觉得这点很好。
　　在他环欧洲鏖战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当中，有多少坏消息是滞后到他完全痊愈后才让你知道的？又有多少更坏的消息是你根本不知道的？你不知道，其实林臻东本人也记不清楚了。因为他从来不需要你去承接他的情绪。
　　林臻东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浅显的道理，如果摔了一跤，哪怕和旁人哭诉，伤口的疼痛和治愈仍然需要自己去承担，更遑论比摔倒更痛更难治愈的伤口和命运。
　　他愿意和你分享树的荫蔽、花的艳绝，愿意让你坐享其成也愿意让你幸福快乐，他不愿意让你与他的根系一同奋力向外汲取水分。
　　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白渠说你们这样的理论上来说早就分开八百年，流程快的都进入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环节了。
　　你跟你姐说快把洋柿子卸载了吧。你没注意的时候白渠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托腮笑盈盈地看着你。
　　“你不知道你现在多像个活人。”
　　“？”
　　“你和臻东刚结婚那会可不是这样的，现在嬉笑怒骂都有了都具象了，你总说我被他收买的太早，可我觉得我的眼光就是没错，你的选择也没错。”
　　提到开始跟林臻东恋爱，你想起巴音布鲁克的落日，提到跟他结婚，你想起那一百万。
　　林臻东送上门要跟你谈，你会拒绝吗？根本没有人会拒绝。你最初对这段婚姻完全持听之任之的态度，两个不同阶级的年轻人的玩笑而已，离婚是迟早的，他不提，你不说，继续给情绪价值，他一提，你惊讶，看情况表演痛心疾首还是分手快乐，还能分到离婚财产，你只是在等待因果成熟自动脱落。人们说的喜欢大多数都是单纯而短暂的情绪，不足以支撑自己为之付出长久的努力和牺牲，在喜欢的时候去考虑性价比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毫无负担地尽情享受就好了。
　　问题在于林臻东太耐心了，他喜欢承接住你的一切，但却不执着于在你身上得到什么。
　　白渠说：“我每年都觉得他是时候该隐忍克制大爆发把你绑回欧洲了，可每次见他都是那副温开水的人夫样，两个人宛若做了契约夫妻一般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可我又确定世上除我之外只有他最爱你。你好不容易离开了光刻，他竟然就这样放你来我车队了？”
　　你说：“他才不会呢，他宁可多挤点时间出来来回跑两趟看看我。你往前走也可以，往什么方向走都可以，一回头他就不近不远地跟在你身后。”
　　白渠说：“妹妹，你这叫恃宠而骄。”
　　你点头：“嗯呢。”
　　你又说：“我刚到欧洲那几天，问他为什么这次不邀请我到他的车队去了，他说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第三次总得成功才行。”
　　白渠啧啧两声：“天选之子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啊。我觉得他会成功的。”
　　新调的鸡尾酒端上来时看着清新芬芳的，入口带着苦涩和灼烧，你今夜无心喝醉，感觉到一点昏沉的温暖和下坠感，于是抿了一口便推到一边。
　　你姐早给Puppy小男友发了消息让他到点来接，所以喝得随意，断断续续地闲聊着什么，你知道的，你不知道的，最近发生的，然后哼点歌，调子都很熟悉，是从前哄你睡觉用的。
　　记忆对痛苦有保护机制，你病愈之前的时光因此被淡化掩埋，那些因贫穷而并不完整的人生，哭着哭着入睡的夜晚，姐姐疲惫决绝的脸，还有你们共同的母亲，你知道她也很伟大很不容易，但说实话你不常想起她，你的姐姐从没让你丢失过任何的爱，你记得这些歌，它们就像母亲的爱。
　　白渠一下下摸着你头时，你顺从地闭着眼，靠在她肩头。
　　你姐说你刚出生时，母亲看着你们脸上的痣说眼泪落在逝者身上会变成往生的痣，前世一定有人深爱着你们，她气得厉害，这辈子都被亲爹抛弃了，什么上辈子下辈子爱人的统统滚边吧。
　　后来你姐这辈子的检验标准除了“别找咱爸那样的男人也别做咱妈那样的女人”之外又多了条“要找就找你姐夫这样的”。
　　其实没什么能说的，年少时势均力敌的爱人就像两颗最明亮的星星互斥，看似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光是真，相爱是真，兰因絮果是真的，恨也是真，再也忘不了也是真。
　　当你们在谈论永远时你们在谈论什么。
　　人的本身是没有重量的，眼泪蒸发，骨骼风化，牙齿死亡，灵魂太轻而誓言也太轻，哪有什么比时间更顽固长久的东西。
　　你姐说她害了你，你听了太多她说父母那段一切苦果的因，太多自己的孽缘，她太害怕你重蹈覆辙，害怕你得不到幸福的生活。
　　你说不是的，现在这么好的日子怎么会少了她的谨慎和努力，公式代错了获得正确的答案也未尝不可，哭一哭也好，明天太阳一升起，眼泪啊痛啊悔啊都照散了，你有林臻东她有小Puppy你们都有盘靓条顺的男人。
　　眼泪落在酒杯中，入喉更苦。
　　你还读幼儿园的时候把班里的女同学惹哭了，因为你和她说世界上是没有圣诞老人的，小孩子们得到的礼物都是大人提前准备好的。
　　你姐听了这事啧啧摇头，她那会爱看玄幻武侠，说你缺情根来着，适合修无情道，你妈那会还在，说缺什么情根，你这纯纯缺德。
　　什么缺德，你分明是活得太清醒了。你姐又抱着你大哭了一场。

　　林臻东是精神敏锐的人，觉浅，在你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就醒了，只是头脑晕眩胀痛得厉害，于是只能先适应着缓解。
　　你在床沿坐下，他摸到你的手。
　　“回来了。”
　　“头晕？”
　　“嗯，你让我缓缓。”
　　你换了左手拉着他，右手轻轻摸着他的后颈和脊背。
　　林臻东嗅到你身上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
　　“跟姐姐喝了一点，没喝多少。”
　　好一会林臻东才睁开眼看你，他仰望着你的模样愈发可怜见了，漆黑的瞳孔映着床头柜暖黄色灯带的一点光，湿漉漉的，带着有一点沉郁。
　　你摸了摸林臻东的脸，又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林臻东一直看着你，以为你因为他受伤心里有情绪，抓着你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不是什么大事，亲爱的，别难过，我不愿看到你不开心。”
　　你却摇摇头:“我没有不开心。臻东，人在感觉幸福的时候也是会想流泪的。”
　　林臻东习惯性微皱的眉心松开，你仍然能看到些很浅的纹路。
　　你说:“我突然很想你，回家就能看见你，所以很开心。”
　　林臻东看着你，又亲了亲你的手，然后张开唇在你手侧轻轻咬了一口。
　　“做什么？”
　　“觉得你可爱，想吃掉。”

　　两天后你和林臻东一起去车队。
　　他的身体状况依然不怎么样，起床时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缓解强烈的眩晕感，站久了头晕目眩，眉骨上方的伤口有点情绪就会跳动着刺痛，拿着平板看数据也会视物重影和手抖。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维持着平静的模样好像根本没有受伤。
　　你也从不在他面前露出多余的情绪。
　　你们都知道他不能停。
　　林臻东是一号车手，排位赛出事没有拿到好的发车位置，正赛替补上的选手拿到的积分跟不上预期计划，和榜首车队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但整个赛年还有三个分站赛，还有余地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