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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hapter 12 黑白旗狂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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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基地的引擎声从你们到达开始就没停过。
一队经理叫Simone,意大利人,和你是同一个教授的得意门生,见过好几回,你摘了口罩和他互相打了招呼。
Simone似笑非笑地看着你们:“没想到Lin是你的丈夫,难怪我上次邀请你来我的车队,你的表情会这么奇怪。”
Simone邀请你的理由也很简单,Colomba车队的确不错,但三队的目标太小了,你应该去应聘主力车队的,来臻东车队你能直接和他共事,直接负责一队。
林臻东的笑容很轻松:“在这之前我已经邀请她两回了,每次都被拒绝。”
Simone打趣道:“Lin,我终于知道天底下还有你做不成的事情。”
林臻东摇头:“早说过我不是万能的了。”
你又看了两天林臻东做轻度有氧运动和前庭与视觉康复训练的情况,允许他按原计划一周后去复查,刚好能赶上八月中旬的下一站比赛,并且这场比赛你会陪着去。
Simone皱了皱眉:“下一场的时间完全和Colomba三队要参加的ERC撞了。”
“不算完全,有余地。完赛当晚的机票去巴塞罗那,刚好第二天排位预赛,之后两站两边时间基本错开半个月,也没什么大问题。”
林臻东完全不知道你的打算:“那几乎就没有停下来的时间了。”
你看他:“所以你下次别脑震荡。”
Simone看林臻东老实巴交地点头,打圆场:“那场比赛的数据你也看了,不是Lin的操作问题,天气和抢位,发生意外的概率是80%。”
你点头:“我知道。”倒没有泼还有20%的原因是林臻东开车过于激进极端这样的冷水,换成你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会这么开,包括你自己。
一周后林臻东去复查。
所有指标恰好抵达及格线,私人医生皱着眉看了评估报告很久,看看林臻东又看看你,郑重地说:“林先生,你现在的身体情况符合最低参赛合格标准,但我必须劝你放弃这次比赛。”
“合格就可以。”你听到林臻东说。
向医疗中心提交参赛评估申请,你晚Colomba三队一天抵达捷克兹林,当地超过三十度高温,官方气象观测台说比赛三天内天气变化剧烈,可能会出现冰雹、阵风和间歇性雷暴。
巴鲁姆拉力赛的赛段以破损的柏油路面、高速且狭窄的林间道路以及复杂多变的路面附着力而闻名,是欧洲技术难度最高的柏油拉力赛之一。
你心里压着事,但三队的孩子们都争气,有一个甚至是今年年初才挑选到车队的,在第三日下午的加分赛段拿了最高额外积分后,车队总积分来到第三。
没参加闭幕式和颁奖典礼,你在去机场的车上做了个简单的汇报,走出埃尔普拉特机场时已经接近十一点。
洪阔来接的你。
你揉了揉眉心,余光看到他明显疲惫很多的脸色:“辛苦你了,这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基本都推给你了。”
洪阔轻轻一笑:“本就是我该做的。”
“对了,张驰昨天晚上还突然问我家老板怎么样了。”
你点点头:“他也问我了。”
“他为什么不直接问臻东?”
“好听点说怕影响臻东的状态,臭屁点说怕给臻东上压力吧。他现在在国内怎么样了?”
离开光刻后你觉得应该戒断一下,于是强迫自己不去关注国内赛车圈的情况。
“风光得很,”洪阔笑道,“驾校重新又开,学员慕名而来源源不断,噢还新增了一项业务,给各种人拍拍祝贺婚庆视频之类的。不过暂时没听说有参加什么比赛,巴音布鲁克去年最后一届了,不知道之后组委会还会弄什么同量级的比赛出来。”
“听说是有个亚洲范围内拉力赛的预案,不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地。”
洪阔又说:“来巴塞罗那的飞机上,我和咱们车队的总工程师坐一块,聊到了张驰。对,是那个中文说得很好的法国人。”
“有点印象,他好像在臻东车队刚成立时就跟着你们了吧。”
“对,当年他还不是总工程师,还参与过张驰那辆赛车的维修。”
那年你在做什么?
和林臻东结婚的第二年,入职光刻的第一年,张驰飞出悬崖的那一年,也是白渠离婚远赴欧洲的那一年。
你都记得。
洪阔不得不承认人过了三十后之后总会怀念点青春怀念点别的什么,比如巴音布鲁克那段他还只有二十几岁时的时光,他比林臻东还大两岁,少时被林家送来和少爷一起留学,对两国都不算陌生,但要回到阔别七年的故土比赛时依旧是高兴的。
洪阔继续说那个把自己当半个中国人的法国工程师:“他说臻东成年组建车队时他刚好毕业加入,两个人不像上下级反而像兄弟,看着他从WRC分站的新人,到声名鹊起,到巴音布鲁克,再到现在,一晃眼十四年,离散来去好多人,万幸还有很多人依然愿意陪着臻东。”
林臻东非要酒店门口等你们。
夜晚的气温很温和,他加了一件浅色的薄运动外套,额头上的纱布换了更小更薄的一层仅用作保护伤口,戴上鸭舌帽后几乎看不见。
车交给酒店泊车员,林臻东牵住你的手,看向从驾驶座下来的洪阔,不公式的笑容露出点虎牙尖:“多谢了。”
洪阔服务感很强地主动去拉你的行李箱:“接老朋友而已谢什么,难不成林总想给我三倍工资?”
林臻东笑道:“行啊,算你今天三倍加班工资。”
洪阔拍了几下林臻东的肩膀:“别了别了,想报答我你就明天好好开。”
林臻东点头:“我会的。”
自由练习时间跑完一圈后,林臻东就下场,安分地坐在你边上冥想。
队伍的医疗团队围着林臻东做检查,额头原本结了薄薄一层痂的裂口有些摩擦出血的迹象。
“头晕得厉害吗?”
林臻东皱眉都不敢用力,但仍握住你的手安抚似地捏了捏,轻声说:“我没事,你别担心。”
下午排位赛,以往寻常的疾速过弯和颠簸又重新带来强烈的眩晕感,眉骨上一下下的痛感毫无规律可言,林臻东紧紧抿唇,脚下的车速却没有一点迟疑,一圈圈地跑着,抢到了正赛第五名的发车位置。
正赛当天,阴天,风很大。
站在维修区内看比赛的观感和前两年你跟着光刻在人山人海的观众席上看比赛全然不同。
你没戴墨镜,看着赛场中最鲜艳的那一抹红闪电般掠过。
暖胎结束,绿灯亮起,数十台赛车同时加速冲出,轰鸣声炸响整个赛场。
林臻东在最后一个小时压轴,果断开油连续过两辆慢车,第二辆将他半个车胎逼到草地上,剧烈甩尾下林臻东依然是那个掌握一切的模样,反打方向盘稳住车身,继续全油通过前方的直道。
赛车在路肩边缘轻微跳动,仪表盘上的时速显示比上一圈快了0.3秒。
Simone报出和前车的差距:“1.8秒。”
直道末端,前车向左变道准备超越慢车时,林臻东迅速切入几乎没有任何空间的右侧,方向盘剧烈震动,右前轮紧贴着赛道边缘的白色线条,左侧后视镜距离前车尾翼只有不到10厘米。
三车并排进入十二号弯道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出弯,超车,全场第三。
比赛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
Simone看了会三车缠斗的状态,皱着眉说:“和前面两车太近,几乎没有超车窗口了,现在都在抢冠军位。”
林臻东只说:“相信我。”
你看着前面一个弯道,在心里数着秒。
“臻东,二十。”
“好。”
赛车过正常刹车点。
赛车过最晚刹车点。
“臻东,刹。”
整整比正常刹车点延后二十米。
车速快得几乎冲出弯心,现场的解说语速激烈地尖叫起来:“Lin太急了!他要失控!他在上一场排位赛中受伤退赛,难道这赛年是没法争夺榜首了!”
观众席上惊呼声一片。
车身即将偏移的刹那,林臻东沉下的手腕像牵着摆弄车身的丝线,以比正常情况下更快的时速完美贴住弯心,没有一丝多余动作,几乎与前车擦肩而过。
内线超车,出弯,地板油。
越过前车的一瞬间,那位德国选手尚未反应过来,观众席和维修区已经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你听到耳机里一声被压下的轻哼,紧咬牙关之下依然无法自抑,很闷钝,很模糊,但又很清晰。
你骤然扣紧桌面:“臻东?”
大概过了五秒,林臻东才应了一声:“放心。”
“还有最后十五分钟。”
“我可以。”
你不知道在那短暂的一瞬间自己到底想到了什么。
“……那就享受比赛吧。”
你听到林臻东也轻轻笑了:“享受比赛。”
在最前头的车明显开始慌乱,连续变线疯狂防守,试图将林臻东挤到外侧。
倒数第二个弯道,前车的刹车点比预想的早了五米。
林臻东毫不犹豫切入弯道内侧。
出弯,两车几乎并排。
林臻东知道下一个弯道如果他没能完成超越,那就再也没机会了。
入弯前,林臻东忽然松了半脚油门,在前车以为他要走外线的0.1秒空隙中,骤然变道至内线。
前车立刻反应也来不及防守,林臻东已经领先半个车身,贡献一个漂亮的see-saw,彻底甩开对手。
直道,全油,冲线。
全场寂静一瞬,伴着解说的嘶吼,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
黑白旗狂舞,这一回林臻东在冲线时终于快速闪了三次远光灯,黑色车身上那一抹红在灰色跑道上尤为刺目。
黑红赛车在维修区停下,无数人一拥而上,队友将林臻东从驾驶位搀出来,踩在地面的那一刻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让他踉跄着摔倒,被另一名队友稳稳架住右胳膊。
头盔被摘掉,头发彻底被汗浸湿,眉骨上的纱布隐约透出血迹。
队伍内的所有人都知道林臻东是以什么样的状态跑出比平时更好的成绩的。
林臻东完全靠在队友身上,微喘着气,一抬眼就远远和你对上目光。
Simone应付着现场的采访记者,让选手赶紧将林臻东带去医疗区。
你站在原地,看着林臻东越走越近,似乎在看他,又似乎只是注视着他来时的方向。
二十步,十步,五步,擦肩而过的同时林臻东也别开目光。
站在你身边的队内摄影抓拍下这张四分之三侧脸,她是中国人,看着镜头满意地说:“战损老板,这回两国的账号一起发,肯定爆火。”
你也笑了:“底图记得发我一份。”
她又对着林臻东的背影拍了一张:“包的老板娘!”
你走进医疗区时两个队友还在调侃林臻东。
“Lin,这次老婆在场你竟然会冲线打远光灯开屏!真是难以想象!”
“上帝啊,你还记得他刚回欧洲那场比赛装了个大的那个吗?你表演一个。”
“咳咳咳,咳!我是林臻东,来自中国,我生来就为了赢。”
林臻东被气笑了,也不制止他们开自己玩笑,就隔着他们朝你这边看,俏皮地眨了两下双眼。
回国后没有照例赛后聚餐,林臻东在私人医院做了个全面体检,前段时间算是白养,被你禁碰赛车到下个分站赛前一周为止。
后四个月,两边车队的比赛穿插进行,你维持着这样的节奏忙得不可开交,在收官战当天的夜赛前,和车队成员一起为林臻东庆祝了三十二岁生日。
那一年硕果累累,Colomba一队WRC年度积分榜第一,三队REC年度积分榜第二,而臻东车队GT年度积分榜第一。
回到伦敦是凌晨,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变轻,你抬头仔细接着路灯仔细辨认着飘在天空里的东西。
是雪。
伦敦鲜少下雪,在这样一个接近零度的深夜里让你们看到了久违的初雪。
你们牵着手往家的方向走,没交握的手各自拖着一个行李箱。
“十几岁我跟姐姐到巴音布鲁克看比赛,看到下雪总是很兴奋,那会我还没意识到原来下雪、降温这些天气影响对赛车手来说是这么危险的事情。”
“我姐说可能因为我们是南方人,你看,上海就很少下雪啊。”
林臻东点头:“很有道理。其实我也很少看到雪,两个常住地冬天都少下雪,陪父母去度假的话另当别论,太大的雪反而不真实。年初休赛期打算怎么安排?我车队没有安排比赛。”
你摇头:“我的也没有。”
你想了想,说:“我们回国去看看张驰、宇强哥和记星哥吧?”
“可以啊,我很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你叫宇强和记星哥哥,对张驰就是连名带姓的?”
你给林臻东留了个悬念:“你自己问他们去吧。”
年夜饭吃的火锅,人一多最适合吃火锅。你和林臻东拎着一听勇闯天涯去张驰他们新的汽修厂。
张驰:“因为年轻的时候她年年帮着白渠跟我吵架,吵架怎么样带劲?当然连名带姓骂人带劲啊。”
孙宇强:“小妹那会说我漂亮,漂亮的人就该喊哥哥。”
记星:“我就跟宇强顺带的。”
林臻东全盘接受了这几个答案,于是你们一人一瓶啤酒一起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