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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没有一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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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叶在碰撞测试用违规材料想让张驰无法上场,你去质问他,他说人想要豪赌就得留好退路,他知道张驰一定会为一个上场的机会抛下一切。
他说张驰呢,只要站在了发车线上无论遇到什么肯定都会哽着一口气完赛,只要上了赛场,他就能创造一些别人做不到的神话。
他说张驰这样的人运气太好,恰好有天赋,恰好生长在中国赛车野蛮化的时代,不然放在现在,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砸钱砸精力训练?二十岁才开始职业训练,二十八岁开始连贯五年的选手简直天方夜谭。于是他完美拥有一切讨人厌的缺点,不屑于遮掩自己对这条赛道上任何人的轻蔑,天选之人惯有的恃才傲物,一无所有的人得到所有一切后的狂妄自大。豪车豪宅,美女美酒,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他醉倒在领奖台上独属于他的金色雨雾中。人说欲使其亡,必使其狂,张驰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怎么样的后路。
他说张驰口口声声重复好几次发车就退赛,里头百分之九十是说服自己,百分之十是真心的,他想留个借口,不愿让他人看到天才陨落——哪怕是发车就退赛。
他说五年太短了,来不及让自己再带出第二个五连冠,来不及让张驰的身体恢复到可以重返赛道的水准,也筹措不了改装一台车的钱。但也太长了,长得足够磨灭一个人所有的心气,长到让人忘掉来时路。
你理解他对张驰的忌惮,特别好笑,整个光刻甚至整个赛场,只有你和他两个人对张驰如临大敌。
在你们俩离职的前一天张驰邀请你们去喝酒,他说总觉得这次如果不见面,下一次或许永不会再重逢。
你到的时候叶业已经喝了不少酒,所有人围成一圈也不说话,任由这个中年人喝下一杯又一杯,不质问也不解释。
然后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去外面醒酒。
漫长的空旷驾校训练长道上被夜色完全浸染,叶业走在最前面,身影逐渐摇曳着模糊,像要被黑暗独自吞没,但张驰揣着兜微跛着脚跟在后面,而你跟在最后面,你听到他们好像有一搭没一搭地忆着似水流年,好像鬼狐狼嚎般合唱,好像又听到张驰咬牙切齿的声音几近怒吼,违规材料、屏蔽无人机、假修车、恶意竞争……你还记得我们连贯第二年说了什么吗,你说数字六吉利,所以我们起码拿个巴音布鲁克六连冠,你说打黑赛使阴招全他妈去死,姓叶的,你他妈怎么就变成了这样的人。我以为我们互相成就了那么多年,我们是朋友,哪怕站在对立面,我们都会给彼此的人生一个交代。
叶业呵呵呵笑起来,笑到后面摆着手精疲力尽地蹲下去,神情却释然得比跟你道别那天还平静。他还是努力站起身,挺直了腰板,张驰啊,五年了,五年够你身后那个小姑娘变成一个合格的领队,她在我下面太屈才了,她去任何队伍都有资格直接做领队,你还记得她姐姐白渠吗,她比在国内时做得更好更完美了,她的车队在国外是数一数二的冠军预备役,当之无愧的明星选手,你知道她现在开始做什么吗?她在致力于制定一套适用于女赛车手的训练制度和器材整改。你看现在街上还有人带现金出门吗?谁不是拿着手机就出门了,五年前哪有网购哪有外卖哪有短视频,五年足够改变世界,难道还不够改变我?人人都在前进,我只是也在前进,张驰,我不遗憾也不后悔,当年帮你是,现在也是,这就是我的解释。
真的不遗憾吗?
当年立下的六连冠誓约变六冠,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曲线完成了,但没有他叶业这份——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那一切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了,不知道过重的誓言容易砸透人的一生。
最后的最后,大家都没有把话说开,只剩戛然而止的对话和默然咽回去的情绪,叶业插着兜侧头看漆黑的天空和海面:“这次我真的打算去马尔代夫度假几天。”
这次没有他因为恻隐之心帮张驰而被起诉赔偿,没有在对面楼按整整两年的电梯。你问他怨过张驰吗——怨过,你问他恨过张驰吗——也恨过。
可那些都过去了。
“那你恨他吗?恨他让你知道了这一切,把你变成了现在这样。”
林臻东的声音忽然响起,又近又远,你如梦初醒。他抱着你没插一句嘴,像个尽职尽责的漂亮花瓶,以至于你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跟叶经理朝夕相处了五年。
你比他妈还了解他。
你不恨他。
“我只是觉得难过,很难过,可我处理不好这种情绪,我不明白,也许是我对光刻投入了太多感情,但我忽然意识到它并没有办法反馈给我。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种不平衡的感情关系是很危险的。”
林臻东问:“是你姐姐教会你的?”
“对,”你垂下睫,眼泪就落下,落在他的针织外套上,融不进也淌不下,“我一开始觉得光刻是新时代队伍中最有前景的那个,我一开始只是把它当做一个普通拿薪资的工作。”
白渠明白自己,也明白你,在你十几岁时在国外考赛事证的那段时间里,她就知道自家不顾一切的基因代代相传,难保有一天这疯劲会再逼死自己。所以她做了赛车手,但不允许你做,可你依然喜欢,在你人生为数不多的情感波动中,三分之二好像都给了赛车。
人生苦短,世路长,波难平,有什么能够热爱的东西是很难得的,所以她依然放纵你去考了赛车管理,放纵你跟在她后头乱转,一步步向这个世界靠近。
你现在明白了。
世上第一痛苦的事是你喜欢赛车,但为了让姐姐安心,你放下了它。世上第二痛苦的事是你仍然从事了相关行业,于是你最热爱的最纯粹的那一部分和你永生隔着一层防护栏,而这个行业内的所有黑暗都需要你去接纳。
——你有时候会想,也许你还不如一开始就只把它当做一个兴趣爱好呢,坐在观众席就好了,或是隔着屏幕为他们摇旗呐喊就好了。
林臻东小幅度地摇头。
“这话不能这么论,亲爱的。”
“你要找人生的意义,那穷极一生也做不到。想做某一件事、因为热爱某样事物,这份情感本身就是冒险的、盲目的、孤注一掷的。你不能因为害怕受到未知莫测的伤害就否定一切,”林臻东说,“我打个比方,你看到了不好的前路,譬如你姐姐的婚姻,那你也会因为害怕我们最后走到那个地步,而选择在最初就远离我避开我吗?”
你当然会。你最开始就是那样的人。
你觉得林臻东似乎是在隐喻什么。
“又或者你我都知道赛车是一项危险的运动,它或许会让你直接付出最大的代价诸如生命,你会因为规避这样的伤害而选择远离赛车吗?”
但现在这个情况下,你选择沉默。
林臻东轻笑:“那你想听我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吗?”
你靠着他的肩膀抬头和他对视。
“第一个,我不会。”
“第二个,我不会,你也不会。”
你知道他说的都是真话。
林臻东能好到被你姐戏称为天命之子和完美恋人都是有理有据的。
作为跨国商业巨头林氏集团的独生子兼未来唯一继承人,出生就含着金汤匙,出于政商联姻意味下结合的父母却意外的恩爱。林臻东被钱权、尊重和爱意浇灌着长大,无论随心所欲做什么都有父母来兜底。
从少年时一句说要学赛车到未来十数年,他拥有林氏能源做依靠的车队,拥有最好的车,自己的训练基地,以及时刻待命的医疗团队。
甚至连上天都对他有所眷顾,让他天赋卓绝,年少成名,风光无限,这些都是他每日司空见惯的事情。
林臻东天生就已经打磨好的每个棱角,对待万物万事都是尽可能得体温和的,因为他知道有失风度的人他此生不必再见第二面,而他想得到的做到的事情便一定会成功。
所以不必焦虑,也不必急躁。
林臻东一直都只有这样的自信。
佛教徒常以“圆满”祝福他人,可人们对圆满的定义是完满,即事情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若事与愿违,故事就不美。可不是这样的,人们总是太迷恋结局了,未来是无法承诺的,明天是无法预知的,永远也是无法既定的,命运本身就有所留白。
“没有一个完美的结局比此时此刻的一瞬更重要,这一瞬的价值我们无法估量,”林臻东轻轻抚摸你的脸颊,注视着你泛红的双眼,他以往总是温柔地将你的眼泪和不安拭去,但这一次没有,他希望你善待眼泪落下的时刻,“好几年前我们刚同居的时候,一起认真挑选了一颗种子,刨土,施肥,定期浇水,精心呵护,可它最后没有开花,你那时因为它不开花就否定了一切吗?”
你怔怔地摇头,想起当年林臻东蹲在地上拨弄枝丫时随口说出的话:“……我们为它付出心力的那些时刻就已经可以是它全部的意义了。”
林臻东静静地注视着你,不再言语。
最后林臻东还是擦掉你的眼泪,用浸了热水的洗脸巾给你敷眼睛。
你一直抓着他的手。
但林臻东反握得更紧。
“我觉得我还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睁着眼睛,透着洗脸巾看他模糊的影子,但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在指什么。
“好,我等着你,”林臻东说着将自己的手掌也压在了你的双眼之上,“闭眼,你的眼睛会痛。”
人类眼泪的盐度仅0.9%,它本不该具有腐蚀性。除非你混入了太多的郁火,焦虑,失意,遗憾。于是它便能烧穿血肉,从眼眶焚到心口。
“饿不饿,给你烧点粥?”
“最讨厌喝粥了。”
“那你想吃什么?”
“……泡面吧。”
林臻东把揉成一团的洗脸巾丢进垃圾桶,有些气笑地看你一眼。
“我看你在国内也没少吃呢。”
你在沙发椅上盘着腿:“管理车队的活你又不是不知道,忙起来肯定不知天地为何物了,能对付一口都不错了。”
林臻东不紧不慢地解下手表搁在茶几,然后撸高袖子,走向开放式厨房:“你不大喜欢国外的吃法,简单点给你做个番茄鸡蛋面。”
“不放青菜,放火腿肠。”
林臻东看也不看你:“两个都放。”
你看着他打开冰箱找食材:“这地方平时都没人住,冰箱里的东西哪来的?”
“我来的时候顺路带的,还叫了阿姨上门打扫了一遍,生活用品也都备齐了,不过你睡得沉什么都没听到。”
林臻东抱着食材放到流理台,扫了一圈厨房的构造,开始清洗砧板和刀具。
清洗食材。你观赏着太子爷下厨,水淌过那双过分漂亮的双手,艳红的番茄与翠绿的青菜被他握在手中,手背隆起的青筋越过突兀的腕骨逐渐向手臂上隐没,不太像日常洗蔬果,反而像刻意为了拍摄而作弄出的某种姿态。
切菜。太子刀工了得,总之流畅度甩你十七八条街。你头回看他下厨就震惊,头回知道他时不时就会自己做饭吃更是震惊,毕竟林臻东看上去就从来不必考虑半点吃饭洗衣这些生活琐事。林臻东之前解释他是AB型血,十三岁刚到英国时肠胃不适应白人饭,于是家里专门从国内送了个住家阿姨过去。
给番茄和面焯水。他和洪阔就跟着这个阿姨学了两手,具体是怎么学上的也忘了,总之自己做点东西吃还挺有意思的。后来车队给他开了一套量身打造的健身计划,他就自己照着能量配白人饭吃,这个当然更简单,会蒸煮煎会切开会一点小炒手艺就能吃,但没家乡菜好吃是必然的,他又花了很长一段时间去适应。
剥皮过凉水。林臻东一般很难控制你,但自己其实已经控制饮食很多年,现在的肠胃对中西餐都没什么反应,反而对一些油腥敏感得要反胃。他小时候也很喜欢吃那些现在意义上的垃圾食品,现在偶尔对着屏幕看你吃,也需要回忆才能想起来它们是什么味道。他不得不承认过去了太多年,承认时间是一条单行道,人会长大,口味会更改,口腹之欲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递减,但永远不能回头。
打蛋。林臻东腾出时间看你蜷在单人沙发上那副萎靡模样,问你对之后的打算有无想法。
炒蛋。蛋液投入油锅中劈啪作响,你摇摇头,总而言之不去想车队了,先休息一阵子,然后去Colomba走个后门吧。林臻东轻轻嗯一声,说他开过来一辆车,之后就给你用,车钥匙放在玄关,明天复训,五天后得带着车队去西班牙,这段时间没办法陪你,不过咱妈明后天要来五公里附近的曼大开讲座。你想到什么,点头说知道了,明天会去看妈。
炒番茄。你问林臻东这回怎么没有邀请你去他的车队了。林臻东盖上锅盖,让番茄在锅内炖煮一段时间,撑着流理台看着你开玩笑,刘备三顾茅庐诸葛亮,第三次当然要成功才可以。
你们在这段漫长又短暂的时间内相视无言。林臻东先挪开眼,长时间的对视让双眼艰涩疲惫,他重重闭上眼,抬手捏眉心,另一手掀开锅盖,将面从冷水中尽数捞出,和切好的青菜火腿肠一同放进去。
你看着林臻东时不时活动肩背和脖颈的小动作,问:“你又开始失眠了?”
林臻东诚实地点头。
“车队放假几天了?”
“今天是第三天。”
“那你还到我这来?伦敦到这得三四个小时吧。”
林臻东对你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不同于那个公式化的冷淡商业微笑,而是轻轻皱着眉的,带着几分乖巧的,又表露出一些疲惫和无奈的:“你知道的,我必须给自己找点事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