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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Chapter 7 飞驰一百公 ...

  •   刘世豪在训练赛道外的观察看台找到你时,你已经彻底平复了以往的模样。
      “经理……”
      他靠的太近,你就得微抬头看他,一种无法忽视的疲乏感涌上心头。
      你最后只长呼出一口气:“世豪,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尽情享受比赛吧。”
      刘世豪点头,又垂下眼:“我会的……谢谢你为我做的这一切。”
      你转头朝下看,望着灯光璀璨的夜间训练赛道,刺得人眼睛疼。
      “我以前,比你还年轻很多的时候,在现场看比赛,很喜欢站在终点附近。”
      “为什么?”
      刘世豪很难共通观众的视角,于他而言,只有坐在那个驾驶座,握着方向盘,眼前是赛道时才是最好的风景。
      “选手们为了冲线使尽手段,将极速拉扯到极限,那些车们有各种各样的,但掠过你时带起的那阵狂风却是一样的。它们被驾驶上收车台,然后车手出来,那时候巴音布鲁克的落日是金色的,你和他们只隔着很薄的一层遮挡栏板,这是你距离他们最近的时刻,也是独属于你的时刻,和那阵掠在你身上的风一样。”
      你不再看赛道,而是抬头看着黑色天空,人造光恒河沙数的城市里是看不见星星的,高杆灯耀眼的光芒就代替繁星点缀在天空上,织就一副虚假的天空,织就一张网,铺陈开,然后收缩,聚拢,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我没到三十岁,但在光刻的时间都快到我人生的三分之一了,高中毕业做志愿者,大学实习,毕业后正式入职,我没有去我姐姐的张驰的林臻东的还是谁的任何一人的车队,我一眼就相中光刻了。那会它总是陪跑第三,有时万和平发挥好就是第四,我想张驰走了,姐姐走了,林臻东也走了,属于它的时代就到了,它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刘世豪说:“我让光刻做到了。”
      “对,”你点头,并不吝啬夸奖,“世豪,你的确做得很好。”
      你必须自省自身了。
      你对光刻投入了太多的情感和期待,你以为它是一个死物,是你精心培养就可以成才开花的存在,是可以由你慢慢捏造的。
      你没想过会有这天。
      你忘了时间深重的刻痕,忘了一件事物若要革新发展必然会产生矛盾,只是这个矛盾的源头是你,你忘了它也是由人组成的地方。
      这远远比对着只一个男人掏心掏肺献出一切而被辜负更可怕。
      刘世豪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放心吧,在你跑完比赛前是不会的。”
      刘世豪于是也背靠围栏,仰头看着天空。
      “张驰是五冠,林臻东是六冠,我那会想,等我拿到七冠之后,我也有话对你说,”他的语气听起来稀疏平常,并未饱含什么难舍难堪的情绪,“可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是吗?”
      你的目光从天空挪到刘世豪的脸上,一眨眼竟有些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头一次没有主动回避他的情绪:“你想说什么?”
      刘世豪却不答,反而看向你左手上的戒指:“是林臻东吗?”
      “什么?”
      你只来得及下意识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刘世豪伸手握住你的左手,然后用那双本该握着方向盘的手握着你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无名指根上的戒指。
      “你的戒指丢过一次,后来是我找到还给你的,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只是个普通装饰。”
      “我看到里面的刻字了。”
      刘世豪将你手上的戒指一寸寸脱下,捏在指尖微微翻转。
      戒指内圈的刻痕在灯光下尤为清晰,比他第一次看到的那日更冰凉,更灼烧。
      “L.Z.D,我翻来覆去地想,能对的上的人也只有他一个。”
      你本能地想避开他的视线,却发现他未曾看你,于是你们一起看着他将戒指一寸寸戴回你的手指上,戒指牢牢卡在指根,像完成了某场仪式。
      “林臻东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从小到大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回国第一年就登顶巴音布鲁克的最高领奖台,那年我十二岁,在光刻青训。在那之前我就看他在欧洲参加过的每一场比赛。”
      刘世豪不会忘记,他第一次看到这个偶尔能在商务酒会见面的哥哥开赛车比赛时的模样。
      在好几年后刘世豪才寻到贴切的词形容林臻东——像个人机——或者说林臻东一家三口都像人机。你和他说话就像和人工智能对话,永远温和得体,无可挑剔,这和赛车两个字似乎全然不搭边。
      可真看到了林臻东获得数个WRC分站前五甚至冠军,刘世豪又觉得理所当然的。
      大屏幕上,林臻东冲线,打开车门,站直,摘头盔的那刻冷静地抬头看大屏幕上定格的时间,没有狂喜大吼也没有夸张庆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平静,对待到手的分站冠军就像本就是囊中之物。
      没有更多余的表情和动作,但刘世豪还是能看出独属于他的意气风发,原来有人能用那样一层温和的外表包裹着如此灼热的一团太阳。
      竟然是他。
      是他也可以。
      为什么是他。
      刘世豪终于放开你的手,脸庞沐浴在高杆灯幻梦一般的光华下:“我改主意了,我现在就对你说,谢谢你这几年照顾培养我。我希望光刻这三分之一的人生之后,你永远不必再苦着脸。”

      人生将近而立,你才觉得飞驰一百公里的人生像一场声势浩大的梦。
      而现在梦好像要醒了。

      光刻输了。
      那一年走了很多人。
      叶经理和叶锦龙被开了,你主动辞职。
      你和叶经理交接好一切,站在你们以往赛前动员的台子上,对所有车手进行最后的结束致辞。
      然后在光刻总部门前的岔路口,叶经理神色平静地,甚至带着点慈和的,拍了拍你的肩膀,好像十年前白渠刚把你介绍给他认识那天一样。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就翻篇了,累了这么多年,咱两都歇歇吧。”
      他又用力拍了拍你的肩头,声音艰涩:“你好好的,以后就一直这样,我很喜欢,也很好。”

      三天后,你走进白渠车队Colomba的训练基地。
      你姐正在做测试,风驰电掣从你眼前疾驰而过,阵风吹乱你的头发,你却没急着拨弄开它们,而是任由风一圈一圈地掠在你身上。
      结束测试,你姐早看到你了,翻过护栏大步流星走到你身前,理顺你的头发。
      “你怎么突然来了?”
      “不想干了,来吃白饭,”你耸耸肩,打量一圈看着就壕有实力的训练基地,“或者也能让我走个后门混口饭吃?”
      你姐捧着你的脸,气笑了:“Fine.”

      你没跟着白渠住一块。
      林家在这也有房产,你照着导航找了一圈,是一整栋公寓楼,常年预留着最顶层的位置。
      洗完澡躺下时困意就铺天盖地,但你还得给林臻东回视频电话。
      在你几天前发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想安静一下,这段时间先不打电话了”之后林臻东只简短回复了一个“好”字。
      然后是三个未接来电,都在昨天。
      铃声响起一秒就被接通,林臻东没说话,习惯性地拧着眉微抿着唇,扫视整个屏幕几遍。
      你知道他在确认你的状况和环境。
      林臻东的声音很温和:“到欧洲了?”
      你摁了摁自发性地飞眨数下来缓解疲累的眼皮:“嗯,在我姐这边。”
      林臻东平静地望着你:“你很困,先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你说:“可是你看起来很想知道发生什么了。”
      林臻东轻摇头:“确认你平安就可以,其他的都没有你重要。睡觉吧,睡醒再说,乖。”
      你点头,迷迷糊糊地说:“晚安。”
      你听到手机另一头隐约传来洪阔让林臻东准备去开会的声音,又听见林臻东轻声说:“Good night,宝贝。”
      声音隔着屏幕被过滤得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好像也更温柔了。
      你忽然想起来哪个午后,你就靠在林臻东的大腿上睡觉,他只要一抬手就能摸摸你的头发。你现在很想被林臻东温热干燥的手掌摸摸脑袋。

      你睡了很长一觉,睡得很舒服。
      梦里竟然全都是林臻东。
      醒来后天是昏的,根本看不出是黄昏还是黎明,你摸到手机,凌晨四点半,只有你姐让你好好休息倒时差的几句嘱托,没有林臻东的任何消息。
      你在床上翻了个身,戳开他的聊天框随便发了个小猫的表情包过去。
      林臻东几乎是秒回。
      【醒了?】
      【嗯,梦到你了,现在很想见你。】
      你还没来得及想立刻收拾出门去见他一面这事,门把手便转动着发出“咔嚓”一声,门被人从外推开,林臻东走进来,抱胸斜倚着门框。
      你条件反射猛地坐起来。
      林臻东歪了歪头:“想见我?”
      你有点茫然地理了几下蓬乱的头发:“你在这,你、你训练呢?”
      “今天不训。”
      你又想起来之前洪阔让林臻东开会。
      “那工作?”
      “紧急的处理了,其他的推给洪阔了。”
      你盯着林臻东看了会,醒了醒神,从被窝里爬出来:“……我先去洗漱。”
      “好。”
      林臻东看着你路过他走进主卫,他也不动,保持着这样闲适的姿势,看你刷牙洗漱擦脸涂护肤品,只偶尔眨两下眼。
      然后又看着你磨磨蹭蹭地挪到他面前。
      林臻东抬手摸你的脸,你顺从地歪头,将脑袋沉在他掌心。
      林臻东摩挲你的脸,连带着指尖揉搓过你的耳廓:“我也很想见你。”
      “……我在飞机上一直睡着,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
      林臻东从不是紧缚你的人,他只松松捏着放出去的一段风筝线,确保这只风筝仍然属于自己就好。所以你说想安静,他会给你空间等着你,他担心你,会打三个电话,而不是三十个。
      林臻东也不是话密的人,看着极为高频的每日视频和聊天报备,却将分寸掌握得极好,又长年累月地当成吃饭喝水那样的习惯事来做,导致你毫无不适地垂直接受了。
      你觉得你多少是要被林臻东说两句的,大家都明白某件事悬而未决没有踏实落地时心中的焦躁急切,更何况是爱人的情况。
      “嗯,我知道,你不必再想这个。”
      林臻东双手捧着你的脸,像轻轻地拢着夏夜里最后一只珍贵的萤火虫。
      “现在我们已经见面了不是吗?”
      声音一如既往又低又柔,软绵绵的,太平和了,你没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一丝隐忍着的怒意,而那些消极的负面情绪也藏得很好。
      他好像只想以一个,完全值得被尽情投入怀抱的形象面对你。
      你忍不住抬眼去看他的眼睛,眼帘极快地轻轻眨动两下,从和叶业争吵那日开始干涩到现在的眼眶忽然浮起一层湿润的水雾。
      “怎么还哭了?这么委屈呀,讲给我听听好不好?”林臻东的指腹轻摁你的眼角,你看到他眼下有青黑,这几日大概是没好好休息,但疲惫感和眼角那些不太明显的细碎笑纹加在一起竟显得他整个人格外柔软。
      你又朝前挪几步,整个人撞进林臻东怀里,他展臂弯腰更用力地回你一个拥抱,脊背紧绷得像一张弓。
      你们沉默着相拥了一会。
      林臻东原本摁在你背上的手下挪,越过腰臀托住腿根,一使巧劲就把挂在自己身上的你捞起来,踢开门往客厅走。
      落地窗前有单人沙发椅,林臻东环抱着你坐在他腿上,轻拍着你的脑袋。
      你的侧脸贴着他的肩膀,象牙白的针织外套留着所有味道混合的香味,沐浴露、衣物洗涤剂、须后水、香水,还有一点林臻东自己的味道。
      香香的好安心。
      林臻东的手掌贴着你的手臂摸了摸:“就穿着睡裙冷不冷?”
      你摇头:“房间一直恒温,不冷。”
      林臻东亲了亲你的发顶:“宝贝你看,太阳升起来了。”
      你也转头去看落地窗。
      天空蒙着一层很浅很亮的灰蓝色,从顶楼向下眺望,整个城市仍然陷落在半梦半醒的静谧之中,黎明苏醒的太阳仍然沉得很低,光芒淡得几乎要被灰蓝色吞没,只剩一点细碎的金光坠在天边。
      “很像巴音布鲁克完赛到颁奖时的那段落日,我们也一起看过很多年,”林臻东的声音停了停,压下几不可闻的颤抖,“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你说:“今年是我最后一次看它了。”
      不说你过半的人生,说你的青春,你的整个青春几乎都砸在巴音布鲁克里了。
      你想你们一起离开光刻也许是正确的。
      你,白渠,林臻东,张驰,孙宇强,记星,叶业,都应该是那个已经结束的时代的人了。
      “第三十一届巴音布鲁克,今年是最后一届了,张驰赢了,”你说,“光刻输了。”
      ——不,不对,是辛地赢了而光刻输了。
      林臻东其实早就从赛车体育新闻的推送中知道了结果,可他只是沉默的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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