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曾飞驰一百公里但命运光临》陈青川

6、Chapter 6 蚍蜉撼树。

　　林臻东心情愉快地贴你的脸，手也往你的腰环过来:“怎么盯着我看？”
　　你与他耳鬓厮磨着试探，盯着他微垂的颤动着的眼睫，用气音引诱他:“喜欢。”
　　林臻东如你所愿亲了你一口，你又追着吻他，纠缠间双手捧住他的脸，林臻东的手盖住你的手，握紧了，指上的婚戒轮廓鲜明地硌着你的手背。
　　林臻东松开你，转身下车，三步并两步绕到副驾驶座前开门，俯下身把你整个人一把抱出来。
　　隔着两层轻薄的布料，林臻东胸膛的热意透过来，环着你腰与后膝的手臂也是烫的，行走时稳而有力。你记得有一年你在巴音布鲁克上高反特别严重，摁着呼吸面罩几乎要昏死在维修区角落，那时你还很年轻，无人关注，同僚们进进出出忙着选手的赛前准备，只有跑腿的时候才会想起你，是林臻东发现你把你抱到医疗区的。
　　但彼时他被催着回去准备比赛，你的情况稳定清醒后也没见到他。
　　“我们回家。”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你别跟昨晚上那样。”
　　林臻东低低地笑，肩膀连带着胸口都微微颤动:“放心宝贝，会让你赶上飞机的。”
　　林臻东开来的那辆保时捷在办公楼的地下车库，他掂了掂怀里的你，腾出一只手开车门，又给你系上安全带。
　　他低头看着你时手肘就搁在车框上，那只骨节分明又青筋凸显的手松松垂落。

　　你朝他伸出手。
　　林臻东抬起另一只手接住，指腹揉搓两下后又穿入指间，修长五指几乎拢住手背，那对成套的、在内圈刻着对方名字缩写的对戒磕在一起。

　　林臻东说:“那段时间我一直很忙，车队和公司的事，突然所有事同时结束反而闲不下来，就到处乱逛，发觉下雨就准备回家，结果莫名其妙挑选了一条绕远的路，其实我都没想到恰好会路过光刻楼下。”他歪了歪头，“这难道不算一种命运光临吗？”

　　你看着林臻东，看着此时此刻抵在一起的对戒，想起来你姐热恋时说过的矫情话。她说十指相扣，就会把两个人扣进同一段命运。

　　夏日的气候总是瞬息万变，林臻东提着你的行李箱下车，抬头看着天空远处浓烈翻滚的乌云，忍不住拧眉。
　　你也看了看预示着暴雨，或许也预示着延机的那片乌云，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别看了。”
　　林臻东拖着你的行李箱一路走到豪华贵宾招待室的入口边:“延机了给我打电话，我陪你一起等。”
　　“好。”
　　“回国了别忘记按时吃饭，多睡觉，别觉得自己年轻就随便折腾。”
　　“好。”
　　“我已经提前联系国内的阿姨让她去打扫和补充生活用品了，下飞机后送你回家的专车也安排好了。”
　　“好。”
　　“……在光刻受了委屈就和我说。我留在国内的那些筹码是为了让你不在我身边也能过得好，不要把我当外人。”
　　“好，”你笑他，“我就是一普通人，都有小林总养着我了，哪还有什么别的困难。”
　　林臻东摸了摸你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浓烈的眷恋，有些撒娇的意思:“宝贝，你再抱抱我。”
　　你大方地展开双臂投入林臻东的怀抱。
　　“我会想你的。”你说。
　　“我将从山中为你带去愉悦的野花，”晦涩的异国语言忽然在你耳边响起，“风铃草、深色的榛子和一筐野生的吻。”
　　是聂鲁达的情诗。
　　“我们本该日日相逢。”
　　“来这里，”林臻东慢慢和你分开，与你对视的双眼积蓄着沉重的情绪，“到我无尽的梦里。”
　　“宝贝，我会一直爱你。”
　　“Have a good day.”

　　乌云终于落下泪来，倾洒大地，你在休息室和林臻东多打了一个半小时电话才得到可以登机的消息。
　　彼时已经是雨过天晴。

　　“张驰昨晚上来找我了。”
　　你狐疑地看了眼叶经理:“他也要加入光刻？”
　　张驰出院后你们很多年没怎么联系，只依稀知道他复健得还行，和孙宇强记星他们开了一家驾校顺带汽修厂养家糊口。
　　你倒是有搜过他们的某音账号，偶尔跟在国外的姐姐说两嘴他们。
　　叶经理白了你一眼，把一沓资料扔在桌上:“是把一小孩和一堆配件打包卖给我们了，你给他安排个晚上的测试赛。”
　　你接过看了看，小孩叫厉小海，跟刘世豪还小几岁，模样倒是周正，各项数值也不错。
　　“测试赛之后呢？”
　　叶经理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只沉默两瞬，莫名其妙笑出声，摇摇头:“成绩还可以就安排到三队去吧。张驰这小子，电话里拜托我让这孩子上场这一届巴音布鲁克，这么多年了他还是这样，不知道今年是最后一届巴音布鲁克了吗。”
　　你不置可否:“他看好操练的人，不说世豪，说不定真能超过锦龙。”
　　叶经理瞥你一眼:“那正好，怎么不算是给我们光刻排除异己了。”
　　你翻弄着资料，你知道临阵换将是大忌，除非此人技术顶尖超绝或者背景深厚，很明显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哪点都不符合，甚至你对他那点，不同于其他被保护性收购的车手们的关注和怜惜，也是因为他和张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你甚至知道你上一句传出去哪怕一星半点，可能就得闹翻天了。
　　“老叶，你知道不可能把天底下所有选手都买了，出了张驰或是林臻东那样的咱们照样跑不过，”你点了点厉小海的资料，“光刻现在很好，但要更好就得靠着他们。”
　　“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叶经理安抚你，“我们不也是在这些年轻车手里选拔有潜力的吗，前年的小王去年的小李今年不都在其他比赛跑出成绩了？”
　　“你选拔的是潜力吗，是钱吧。还有那些手段，别以为我不管那些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小妹你这话就说岔了，没有我累死累活去腆着脸拉赞助跑关系，光刻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吗？老白是个理想主义，她和张驰是一类人，天赋怪是不知人间疾苦的，你也是。你被他们的荣光保护的太好了，我也从来不教你这些，你姐想在国内就在国内，想去国外就有车队找她，所以你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是很容易的吗？你知道赛场外的交锋有多难挨吗？”
　　叶经理也指着厉小海的资料:“他们不是没有未来，相反，他们最有未来的资格了，明年、后年甚至未来整整十年二十年，你明白吗？”
　　“但不是今年，今年是最后一届了。”
　　你皱着眉看他离开的背影。
　　你知道因为过去的情分，他一直宠着你，把你当接班人当妹妹女儿看待，你知道在他面前你从来没有一票否决权。
　　所以你一直以来都主动规避这方面，隐隐察觉却听之任之，只作不知，不与他起冲突是最好的。但时至今日，你终于有一种死到临头的预感了。
　　你也心知肚明，一旦发车，就只能沿着这个方向疾速朝前狂奔而无法停歇或变道，否则等着你和叶业的只能是万丈深渊了。
　　没过多久，厉小海去办公室找叶经理辞职，而张驰的辛地车队重新提交巴音布鲁克报名申请。
　　你去找叶经理却被告知他外出了，同事跟你说好像是去聊碰撞测试。他希望和张驰一起进行碰撞测试。
　　他要在碰撞测试上做什么？
　　总之肯定不是去叙旧的。
　　让张驰没法上场吗？
　　刘世豪见你心事重重，问了句:“怎么了？回来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你抬眼和他对视上，哪怕居高临下，他望过来的眼神是清澈又带着点理所应当的，眼廓弧度圆润，刚练完车蒸腾的热气又在眼睛上遮蔽一层水雾，像什么家养大型犬。
　　你抱着膝盖叹气:“我觉得他要对辛地车队做点什么。”
　　“辛地车队？”刘世豪想了会，“张驰？”
　　你点点头。
　　对于刘世豪这代的车手而言，林臻东算前辈，张驰已经算远古真神了，他看着林臻东的比赛成长，但并不了解张驰，只知道他也曾在拉力赛上获得过连冠，于是说:“应该不至于吧，两个人都默默无名的，值得叶经理做到那个地步？”
　　他当然会。
　　你了解叶经理，了解当初他们四人团队中的任何一个人。
　　正如你了解你的姐姐一样。
　　“我怕老叶最后影响到车队，影响到你，”你揉了揉眉心，“我这两天总是觉得不安稳心慌，感觉会发生什么。”
　　刘世豪看着你，蜷着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在你面前蹲下，犹豫着抬起手臂拍了拍你的肩膀，用力地握了两下。
　　你看着他。
　　刘世豪问:“你们说的那个张驰真的有这么厉害吗？叶经理提防着，你也这样，他连冠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你张了张嘴。
　　说什么呢，要跟他说十多年前的事情吗？听转述的旁人永远无法共情你身临其中时的心绪，哪怕你提及他过去的辉煌荣耀，大家也只会说连冠王也不少见，林臻东是，刘世豪也正在路上呢，江山代有才人出嘛，林臻东的时代都在十年前了，张驰的时代早已经过去了。
　　他们永远不知道张驰当年有多可怕。
　　可对他们来说，或者对之后的人来说，张驰、林臻东、刘世豪，三人都只是中国赛车历史上的一段碑点而已。
　　所以你只说:“等你和他们比上一场大概就知道了。”
　　刘世豪堪称乖巧地点头:“好。”又说:“你别难过了，我不喜欢看你苦着脸。”
　　你也拍了拍刘世豪的肩膀:“训练结束了，快去休息吧。”
　　刘世豪点头起身，离开前又转头看你，眉头不自觉拧起又松开，苦恼和疑惑转瞬即逝。

　　三天后碰撞测试，你没跟着去，回来的是喜形于色的叶经理，并带来了辛地车队测试不合格的消息。
　　你心沉了半截。
　　过了一个晚上又大反转，辛地车队表示光刻车队在碰撞测试中使用了违规的sinG钢材，巴音布鲁克组委会紧急召开会议讨论对此事的解决方案。
　　你的心算是彻底沉透了。

　　被压抑很久的一股无名火裹挟，你头一次不管不顾地沉着脸冲到叶经理跟前。
　　你质问他:“现在到了这个地步你满意了？”
　　叶经理双手投降:“你别冲动，咱们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这里人多。”
　　你笑着点头:“你现在知道好好说了，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我好好说的那些话？”
　　“那些事，哪些事？我做什么了？我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我们的车队我们的选手？！”
　　“为了车队为了选手，好好好，现在是我们违规了，你真的明白违规是什么意思？”你往前走两步，逼近叶经理的双眼，“意思是咱们光刻要下桌了，一切努力要付诸东流了，今年是最后一届！这个责任你我都担不起！”
　　“你说要保护新收购为了吸纳有潜能年轻车手纳为己用，行，你用那些下作手段是战略战策，行，你这么多年教我这么多事，我没有说过一个不行，我没觉得你有什么错，这只是我不认同。我不在乎那些，但我在乎光刻，在乎世豪他们还能不要能上场？你明白吗？叶经理，叶老师，老叶，叶哥，是我们，是我们害·了·他们！”
　　叶经理的脸也阴沉得不遑多让，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说的这些我没想到吗？”
　　“……什么意思？”
　　“小妹，我之前就……”
　　你打断他:“你别这么叫我！”
　　叶经理就着阴沉的面色笑了一声:“我之前就说你也被保护得太好了，凡事既要豪赌，就要走一步算一步，你以为我没有预估到失败的后果吗？”
　　“你知道辛地最差什么吗？是钱。你知道我们最不差什么吗？是钱。”
　　忽如冷水兜头浇下，你忽然冷静了，眉头也不再紧蹙，恢复以往面无表情的模样，只是放大的瞳孔轻轻颤抖着。
　　你听懂了。
　　成则摧枯拉朽，败了也没事，无非多花点钱就能解决的问题。
　　叶业了解张驰，他会为了一个上场的机会选择他提出的方案。
　　从一开始就没有光刻违规取消比赛资格这个选项。
　　你忍不住倒退两步。
　　叶经理的神色也恢复如常，平静地看着你，无悲无喜，就像以往每一次，他单独给你开小灶教你合格的车队领队该怎么做时一样。
　　你居然觉得他好陌生。
　　二十年了，你从今天刚开始认识他。
　　“……可你根本没办法保证光刻一定不会因为违规而取消比赛资格。”
　　叶经理划开手机，将组委会最新的官方通告摆在你眼前:“但事实结果证明我成功了，不是吗？”
　　你点点头，转身就走。

　　叶经理把手机收回兜里，扫视过一圈看热闹的工作人员，诸人尽数作鸟兽散，摸着鼻子做出一副忙碌的模样，逐渐再度工作起来。
　　仿佛这个场地中心从未发生过任何争吵。
　　是了，蚍蜉撼树，石坠大海又怎么会有一点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