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3、第 13 章 知

　　那日过后，合宫上下都知道了太后同皇帝母子闹得不愉快。皇帝更借口圣躬不郁罢朝了十来日。
　　两宫失和都没精力来管路媛，路媛乐得自在。整日里喝了药不是看书就是睡觉，闷了同下人们打几局双陆，玩玩投壶，再不挤就在园子里同几只小猫玩耍，日子也过得很快。
　　借着一起招猫逗狗的耍闹，她同小太子的关系和解了不少，那小孩也不再一见面就扔泥巴石块。

　　五月底的午后，正是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
　　久不再见的冯贵妃突然带着礼物上门来拜访，乍一见面路媛全无话可说，心想：我与此人素无来往，她来干什么？
　　冯贵妃却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人物，这点子冷场在人家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十六妹妹莫不是忘了，还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她吃了一口茶，笑着打趣道。

　　路媛默然无语，心想：我会知道那才是真见鬼了。

　　“近来也不知是怎么了，陛下和太后竟都病了，看我忙得晕头转向连妹妹的生辰都不记得，还是昨儿陛下提醒才想起来……”冯贵妃嘴里说的是闲话家常，告的是自己疏忽的饶，她还当十六公主是从前的十六公主呢。
　　路媛过去也不喜欢过生日，因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个生日没什么要紧的，我这精神儿倒也不想过。”

　　冯贵妃歉然道：“太后也是这个意思，妹妹才静养了月余，毕竟精力有限，今年的生辰宴委实不适合大办。不若改为家宴，一家子骨肉好好吃顿饭，如何？”
　　路媛其实想说，吃什么家宴，我就想一个人安静过，谁都别来烦我。不过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点点头：“劳烦贵妃娘娘替我操持，小妹在这谢过。”

　　冯贵妃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一双精明的眼睛不住打量她。宫人们都传安阳长公主自醒来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现如今不知道多平易近人慈悲宽容呢！
　　路媛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不出门她都只穿半旧的衣衫，头发也不肯叫人挽起来，大多时候束于脑后，偶尔让人编成几股辫子，看上去倒还不如那几个侍婢光鲜富贵。不过她自有自己的一身洒落气度，低眉垂目时宛然若清泉莲池，淡雅悠然。

　　冯贵妃暗自纳罕：倒是比从前长进太多，才这样想着，她又记起今日来此的另一个任务。
　　“下个月妹妹就十七了，太后娘娘有意为妹妹招婿，派我来当说客，妹妹可有什么话带给娘娘？”
　　话音刚落，路媛猛一抬头，眼神锐利非常。“她想干什么？想把我卖给谁？预备换多少钱？”
　　冯贵妃掩嘴咳嗽一声，尴尬地笑道：“妹妹这是什么话？公主出降岂是儿戏，就算妹妹肯拿自己换钱，太后和陛下都不会答应的。”

　　路媛冷哼一声：“我谁都不嫁，太后看不惯就送我去庵堂里做姑子去。”
　　冯贵妃一听，打量她的脸色疑心她旧情难忘。“难道妹妹还……”
　　“还什么？”路媛倏然起身，冷道，“自从醒来后我就对自己发誓，这辈子我再不要跟男的扯上关系，没的把脸都丢光。”

　　冯贵妃还待再说，被她一个眼刀飞过来刹住。
　　“我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说了。贵妃请吧。”
　　冯贵妃早知道这事吃力不讨好，惹怒公主也在她预期之内，安阳的无理放肆她见识过很多回，区区逐客令倒不是很让人生气。
　　她笑笑，“妹妹歇息吧，妾还要去向太后娘娘回话，先走了。”

　　人一走，路媛就把她送的几样礼物全扔到庭院里。就这样，犹觉不解气，吩咐宫人们：“你们有看上的只管拿走，不要让我再看到这些东西。”
　　阿陶阿青深觉不妥，但见她盛怒，不敢出言劝阻。
　　几人私下一合计，干脆把东西先收到下人房里，等公主气过了再记录进库。

　　而同时路媛开始烦恼起来，她可不想搅和进这年头的婚姻里，麻烦死了。该怎么打消太后这念头呢，难道要逃走？不行，逃走就见不到国师了，那神棍肯定还有什么事没说。哼，看了这么久路媛也看出来了，这些人都不想这个十六公主就这么没了，他们都需要她活着。

　　没过几天，仿佛一夜之间十六公主预备选婿的消息就传遍了后宫前朝。
　　借着楚王大婚的由头，皇帝下旨命各地藩镇节度使携子女进京参加婚礼，为此还特意推迟了楚王的婚礼时间。
　　朝中众官员都心知肚明，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明着说是来参加婚礼，暗里可不就是为了给十六公主相看郎婿？
　　一时间朝堂内外都感叹，皇帝为了十六公主这么大张旗鼓，恐怕也是想一雪上一次公主求婚被拒的耻辱。

　　路媛整日闷在从安殿不见人，连自己的生辰宴都故意甩脸色不配合，搞到最后太后发火，一场家宴草草收场。

　　太后被气得心力交瘁却有苦不能说，身边只有冯贵妃日日殷勤陪伴。
　　“你去陪大郎，我这不用你们日日来服侍。”
　　冯贵妃放下汤药，笑道：“太后是嫌妾笨手笨脚不会服侍您吧，要不妾让人唤周姐姐和谢妹妹来？”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响，须臾才轻叹口气道：“安阳的心结不解开，嫁人一事只怕也难。”说完又是一场静默，在场的奴婢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紧闭的宫殿里只有香炉里的烟冉冉升起。
　　突然太后眼神一动，转向身边站着的韦尚宫：“从前总是跟在安阳身边的是哪几家的小娘子？”
　　韦尚宫想都不用想便躬身道：“是侍中沈相公家的九娘子、宋国公萧家五娘子、御史大夫贺家十一娘子，这三位娘子同十六公主关系亲密，常进宫伴驾。”

　　太后沉吟道：“太医说安阳的身子比之前两个月是好多了，但一个人闷在宫里也容易闷出病来。不若明日宣几位小娘子进宫来，也好给她解解闷。”
　　韦尚宫想了想，提议道：“太后，公主心中被旧事困扰以致郁郁寡欢，待在宫中不若出去逛逛，看看杏花曲水，听听马嘶鸟鸣，或许陈年旧事不出几日就抛诸脑后了。”

　　太后犹豫地思考着，一时难以决定。
　　冯贵妃也附和道：“韦尚宫这主意着实不错，老是闷在宫里就像原地打转，心结如何能解开？”
　　太后皱眉：“只怕曲江烟柳反而勾起心中旧愁。”
　　韦尚宫欲言又止，冯贵妃反极力促成：“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不是有句话说，以毒攻毒才最有效嘛。”

　　隔日，从安殿就收到了萧家五娘子的帖子，邀公主明日共游曲江。
　　路媛虽然感觉莫名其妙但只要能出宫她都很开心，但当着奴婢们的面还得故意装作不耐烦：“年年游曲江，这些人没看厌吗？”
　　阿陶道：“春夏时节正是曲江风景绝好之时，每年也唯有此时车马如流人如织，错过了又要等一年。”
　　阿青阿梨还是小孩子心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听说教坊司的范大家又排了新曲，公主不妨请她们到芙蓉园一舞，也叫我们开开眼。”

　　路媛剥着枇杷，看阿陶、寻芳从箱笼里找衣裳，赶紧说：“别挑太艳的颜色，也不许熏香。”
　　阿青大着胆子扯了扯她衣裳，小声求道：“好不好嘛公主……”
　　阿梨看得呆了一下，也学着讨好地帮忙剥枇杷，哪知枇杷皮还没剥完，手忙脚乱地又掉地上去了。
　　路媛看着她直摇头，这丫头还是一如既往地毛手毛脚。

　　这日早起落了一场雨，宫车出了朱雀门，沿御街一路往南去。
　　曲江岸边早有宫中来的人布好了屏障，禁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游人早已被赶到遥远的另一池畔。
　　路媛在小娘子们前呼后拥中下了马车，来到江畔设宴处，众人围着她依次坐下，路媛环顾一圈，左右不过七八人，都是年龄相仿的名门闺秀。

　　刚坐下，左手边身穿霁青直袖配琥珀色襦裙的小娘子便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公主你终于好了，琅琅在家可想你了。”
　　其他人一见她这样说，仿佛不能认输似的，七嘴八舌地纷纷道：“是啊公主，我们可想你了。”“公主一直昏睡，我可担心了。”“去岁我在家中天天以泪洗面，幸而老天保佑，公主醒了。”
　　路媛的耳朵一时犹如被蜂群包围，嗡嗡嗡直响个不停。就是她有再好的风度也没法在这种声波攻击下，保持好脸色。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点。”一身莲红齐胸十二破裙外罩大袖衫的小娘子站出来主持大局道：“公主还未曾发话，我等怎可如此僭越？”
　　一时间，河畔鸦雀无声，再也无人敢说话。
　　路媛看了那莲红衣衫的女郎一眼，猜想这位大概就是给她下帖子的萧五娘吧。

　　此时已过巳时二刻，天上一层薄薄的云，南风轻盈，水波荡漾，倒显得天气没那么热。
　　路媛朝阿陶使了个眼色，阿陶便心领神会招手让外面伺候膳食的婢子们进来布菜。

作者有话说

　　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燃。——苏轼《阮朗归 初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