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4、第 14 章 其

　　不知道是谁开始提议的，吃饱喝足后的小娘子们要泛舟湖上，从湖面上领略曲江岸畔的无限风光。
　　路媛举目望去，水面亭亭立着数不清的荷花，粉白的花朵下层层叠叠的荷叶望不到边。虽然早见识过闻名天下的西湖太湖，也不禁为眼前的美景折服。

　　几个小娘子站在船头指挥撑杆的船娘往藕花深处去，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不时传来一阵阵轻快的笑声。
　　不多时竟每人都摘了一大捧荷花荷叶，船头几乎都快放不下了。
　　萧五娘忙上去制止：“你们几个也是疯了，摘那么多回来是预备去西市摆摊？”

　　那个叫琅琅的小娘子刚拔了一支荷花上来，听罢走回船舱来。“这支荷花开得最好最美，琅琅送予公主赏玩。”
　　路媛看她一脸天真的笑容，顿了顿还是接了过来。
　　旁边的小娘子们都围了上来，连前头忙着摘花的也跑回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有花，也都想献给公主，只是一看路媛的脸色就没
　　人敢说话。

　　路媛想了想，挥手让侍女把花都收了找个瓶子插起来，小娘子们这才重新都笑起来。
　　这时婢子们端了冰凉凉的杏酪上来，正好这群玩乐过后的小娘子都出了一层薄汗，吃这个解解暑。
　　跟杏酪一起端上来的还有一道牡丹花糕，路媛肚子还饱就推给了几个侍女，自己起身出了船舱。

　　极目远眺，一群飞鸟从水面上绕了几圈飞向了西北面一座古塔。阳光下，那座佛塔仿佛镀了一层金，路媛正待细看，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娇柔的声音。
　　“公主……仍念着去岁春天雁塔下的桃花吗？”
　　路媛一皱眉，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

　　说话之人穿一袭柿子红坦领半臂衫，下着豆绿齐腰裙，柳叶眉似月，秋水目含情，望着人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忧愁。
　　路媛本想问你是哪位，勉强忍了忍，言不由衷道：“我不喜欢桃花。”
　　这人拧起柳叶眉似乎不大相信，“公主不想再去雁塔看看吗？”
　　路媛这几个月东拼西凑，已经搞明白原主那段烂桃花的来龙去脉。她很纳闷，这人为啥这么积极撺掇着她往那是非之地去呢？她微微讽刺道：“怎么又有哪位风流才子在雁塔题名了吗？娘子如此着急？”
　　“公主……”这女郎脸色一白，双眸泫然欲泣。

　　萧五娘走过来，“好了徐妹妹，公主身体才恢复，本该长驻宫中静养，今日原是看在我们姐妹诚心惦念，太后才特许我等来此一聚。”
　　路媛这时却转向萧五娘，劝道：“算了五娘，我猜徐娘子多半也对雁塔的桃花念念难忘，不如趁此天光尚早，我们就去慈恩寺走一趟，也好了了徐娘子的夙愿。”

　　公主话出，一行人就此转道，车马粼粼沿曲江往西北方向去了。
　　到大慈恩寺，路媛不欲打扰百姓们进香，让这次负责护卫的士兵都留在了外面，自己混在一群小娘子和侍婢中间装成平民模样进去了。
　　历来游曲江的人必定同游慈恩寺，可惜春天过了，旁边的杏园已经无花可赏，不然好歹也要去那里逛上一逛。
　　大慈恩寺佛名远播，寺里来往的香客、游人多如牛毛，她们一群衣着鲜丽的年轻小娘子更加备受瞩目。

　　幸而时间已近黄昏，诸多香客烧完香后都紧着时间要赶回家去，她们这一行人才没有一路被围观着寸步难行。
　　外人面前，众位小娘子一改私下里打打闹闹的顽皮模样，个个纨扇遮面，一脸矜持，连笑都不肯再多笑一下。进香的时候更是肃穆虔诚，专心致志地祈祷。反观路媛一路都是走个过程，不能说敷衍了事，只能说态度极不端正。
　　就这样，一群人拖拖拉拉在夕阳落山前总算来到了大雁塔下。

　　几株桃树都结了果子，路媛看着很新鲜，走过去摸了摸。这时塔内跑出来个小沙弥，捧着一堆经书，被路媛一把拦下。
　　“小师傅，这塔里还有人吗？”
　　小沙弥愣了愣，剔透的眼睛扫了她们这群人一眼就低下头。“阿弥陀佛，雁塔里无人了，施主请自便。”说完赶紧就跑走了。
　　路媛一行人不禁都笑了，这些年轻女郎在侍女们的搀扶下，边笑边走上了雁塔的阶梯。

　　夕阳下，这座寺院又恢复了空旷静谧的样子，风中传来铃铛声还有和尚们的念经声，是到了晚课时辰了。
　　雁塔一楼的墙上全是历代新科士子留下的墨宝刻字，路媛走马观花绕了一圈，抬脚就要往二楼去。
　　这时突然就听那徐娘子呜咽一声，抱着肚子就痛苦地呻吟起来。与此同时，一个身穿月白澜衫书生模样的男子从二楼匆匆跑下
　　来，把一楼众位娘子都吓了一大跳，纷纷闪身躲到侍女们身后。

　　萧五娘鼓起勇气刚要上前呵斥，却见徐娘子强撑起身向那男子招手道：“阿兄，我在这。”一面说一面又转向路媛道：“公主，这是我家二兄，去岁与那江郎为同榜进士，公主身后的墙上还有我阿兄留下的诗文，今日有缘公主不妨一观。”说着竟拖着她家兄长径直走过来。
　　众人一开始看得呆了，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都流露出几分鄙夷之色。

　　路媛扫了左右一眼，阿陶阿青便不客气地上前拦住那对兄妹。
　　阿陶冷道：“徐娘子腹痛难耐，徐郎君怎地还不速速送妹妹回去，万一救治不及闹出笑话就不好了，毕竟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不是？”
　　几句话说得徐家兄妹二人面颊通红，徐娘子以帕掩面忍不住低声哭起来。

　　路媛连一个眼风都没再漏给那边，只同余下的人说：“我们继续上楼。”
　　众位娘子都点点头也不再理会那对兄妹，紧跟着路媛的步伐都踏上了二楼的阶梯，只有那名叫琅琅的小娘子同情地看了徐氏兄妹一眼，但也不敢再同他们攀谈，最后也匆匆走了。

　　雁塔二楼三楼藏了很多经书，路媛没啥兴趣，逛了逛就要往四楼去。她边走边从窗户看外面的风景，随口问身边的人：“这里一共有几层？”
　　萧五娘心中微微诧异，但马上恭敬答道：“回公主，佛塔通常建有七层，佛语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所谓浮屠就是指佛教的屋舍样式。”
　　路媛点点头，绕着四楼供奉的鎏金佛像走了一圈，最后也随大流向佛像拜了一拜。走到这里，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们明显都累了，路媛便嘱她们就地歇息，自己带着几个贴身侍女上去了。

　　萧五娘被邻近的小娘子拉着说悄悄话：“那徐九娘竟敢同她兄长在此布局图谋十六公主，真真让人惊掉大牙。”“谁说不是，徐家也太明目张胆了，难不成他们以为在此地依样画葫芦，公主就能也看上他家郎君？真是笑话。”
　　几人一番窃窃私语，等萧五娘回头看，十六公主早就不见了踪影，她心底一慌，随即起身也往楼上去。

　　路媛在五楼没有过多停留，要不是有这群小娘子同游，她一早就直冲上塔顶，领略一览众山小的壮气豪情。
　　落了一半的夕阳把整个寺院都染红了，路媛迎风深深吸了几口气，闭上眼吐了几口浊气。晚风吹拂过她的衣裙，这一刻她仿佛化身一只鸟，急欲展翅高飞。

　　也不知过了多久，地板上忽然剧烈一震，身后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路媛瞬间睁开眼转身查看，七楼有一半空荡荡的，中间立着檀木雕山水六连屏风，那声音恰是屏风后面发出来的。
　　路媛想了想，对侍女们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放轻脚步一步一步慢慢挪过去。

　　没看见真相前，她脑子里想了无数的画面，然而事实却比任何想象都可怕。
　　路媛几乎在转过屏风后的瞬间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一具被割喉的流了一滩鲜血的尸体正倒在屏风后。
　　她还没来得及喊叫，凭空生出一只大手便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巴，有人如幽灵般出现在她的身后，路媛听到他在她耳边以极低的声音说：“闭上眼睛，不要叫。”

　　她浑身紧绷抖得比那檐角的风铃还厉害，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见任何话语。那人见状，直接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双眼，然后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没事了，不要叫。”
　　这声音……路媛终于慢慢冷静下来，她发觉这情况与青天观那次如此相似。

　　屏风外的侍女似乎察觉到什么，试探地叫道：“公主没事吧？奴婢来帮您。”
　　路媛拼命哼哼了两声，那人终于放开了捂住她嘴巴的手。“让她们别过来，我不想把事搞大。”他耳语道。
　　路媛缓了几个呼吸，极力维持冷静的口吻：“不用，你们下去等我，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阿青还待上前去看，阿陶拉住她摇摇头，寻芳扯着一脸懵的阿梨率先反身下楼。楼梯上正巧撞见上楼寻人的萧五娘，两边消息一对，一群人安静地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