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 陆》余渔

12、第 12 章 不

　　明晖殿的氛围与它的名字截然相反，里面不说阴气森森，青天白日居然一走进这里，无端叫人背后一凉。

　　路媛只带了何冬一人进去，走了一段石子路，来到正殿前。

　　初夏时节，这里的花木却看起来毫无生气，日光在这里都失去了威力，变得淡淡的，也不灼人了。

　　路媛拾阶而上，悄悄走进那扇洞开的门扉。

　　正堂上摆着香案祭品，屋子里挂满了经幡，除此之外空无一人，只有那小男孩一个跪在那烧纸钱。两只狸花幼猫围在他身边玩耍，独不见了那只三色猫。

　　路媛见状犹豫片刻，里面看起来是在祭祀某人，她深觉自己实在不该进去打扰，迟缓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何冬更是吭都不敢吭，束手束脚地停在了门外。

　　路媛本欲当场退出来，却见那男孩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说不出的怪异。正想着，她脚下不自觉后退了一步，哪知不知道踩到什么，猛然一声猫叫，煞是狠厉，吓得她浑身一抖。略一撇头，余光就瞄到那只三色猫拔地而起，已朝她脸上狠狠扑过来了。

　　“公主……”何冬惊呼一声，飞身扑过来挡住那猫。

　　路媛被撞倒在地，倒地的瞬间只觉得右手肘一阵剧痛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

　　那臭小孩却偏偏这时候也来凑热闹，飞跑过来抱走那猫，站在一旁警惕地瞪着她。路媛气得要命，也狠狠瞪回去。

　　何冬来扶她时，路媛瞧见他手上被那畜牲抓伤了，两条鲜红的血痕。她艰难地站起来，心里直犯愁：这年头可没有狂犬疫苗打呀！

　　不想外面这一番吵闹早叫里面的人听见了，一时内堂奔出一老一少，焦急地朝那男孩围上去，查头查尾的就怕被人欺负了去似的。

　　路媛白着脸，手肘一抽一抽的痛，看见他们这番作态更生气了。

　　“他没事，有事的是我们。”

　　那老太监一把年纪头发都见白了，听了此话却气如洪钟地回道：“十六公主这一向安好，老奴听说公主还在静养中，怎么今日有精力来这？”

　　路媛冷哼一声：“我要去哪就去哪，轮得到你们管？”

　　老太监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路媛起先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待去看，那一老一少两奴婢皆似面有愠色眼底含恨，对她敌意很大。

　　路媛纳闷不已，难道原主从前对他们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这些人连装都不装一下。这样一想，便故意拿话刺激他们：“还有，这小子到底几岁了，怎么跟个哑巴似的还不会说话？”

　　这话就像火星子，对面的果然一点就炸。那老太监阴沉沉说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说话，这事别人不知难道公主也不知吗？”

　　路媛冷笑：“我为何会知道？”

　　老太监冷冷地看着她：“难道公主不记得三年前贞慧皇后是如何仙逝的？”

　　路媛讽刺道：“不会是因为我吧？”

　　老太监勃然怒目道：“好好一个人突患恶疾，不到半月就没了，你叫一个五岁的孩子如何承受这样沉重的打击？”

　　路媛事不关己道：“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老太监抖着手指她：“你敢说这与你无关？不是因为你先皇后怎就会突发恶疾？不是因为你太医署的人怎么会无一人敢治？”

　　路媛听得直皱眉，还待再问，一直在身后默默不语的何冬却突然上前怒斥道：“放肆，公公岂敢恶言质问长公主，以下犯上你有几条命够赔？”

　　老太监不忿地喘着粗气，眼神愈发凶恶。“老奴这条命本就早该随先皇后去了，要不是为了小主子绝不敢苟活至今。”

　　老太监又转向那小男孩，已然换了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太子殿下，翁翁这里有事要忙，你带着小猫先去庭院玩，好不好？”说完，转头朝那年纪小的使了个眼神，那小黄门便拉着小男孩快步走出去。

　　路媛顿时危机感四起，这老太监看起来是要豁出去了。

　　何冬紧张地吞了口口水，死死挡在路媛前面。

　　门已经被关上，路媛感觉心跳越来越快，这场面…是啥宫廷秘辛要揭露了吗？她突然又兴奋起来。

　　那老太监很有仪式感，摊牌之前要先上柱香。

　　路媛等不及先问出来：“你快说，先皇后的死到底跟我有什么关系？”

　　老太监走过来：“今日是贞慧皇后的死忌，十六公主恰在今日上门来，老奴相信这是主子在天有灵，不叫自己的冤屈永远没办法大白于天下。”

　　路媛这时已经冷静下来了：“你说她突发恶疾，让我猜猜，莫非她是中毒而死？”

　　老太监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先皇后死前曾说过，她若不死，这皇宫里有人会睡不安稳，只有她死了，秘密才能永远是秘密。”

　　路媛道：“这个皇宫里能让皇后死的我想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老太监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阴恻恻地笑了笑：“公主你长大了，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路媛安静着没说话，她知道这人还有很多话要说。

　　“你可知，陛下虽是太后所出但却是由先帝元后贞穆皇后抚养长大。世人都说贞穆皇后入宫多年无所出，却不知她是因产后血崩而亡。”

　　老太监盯着路媛，眼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陛下对太后尚且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却对公主爱若珍宝……难道公主就从来没有怀疑过？”

　　路媛听到这，不知为何突然就联想到梦中那只像蛇一样阴冷的手，她在心里哀叹一声，不是吧，这皇帝这么变态？

　　老太监知道她听进去了，紧接着继续下猛药：“贞慧皇后曾在陛下寝宫里看到他收藏的一副女人画像，公主知道那画中人像谁吗？”

　　路媛暗自翻了个白眼，“你无非想说我不是太后亲生的，是贞穆皇后的女儿，可那又如何呢？太后愿意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啊。”

　　老太监讽刺地一笑：“可是我们皇上不乐意啊。”

　　路媛终于沉下脸：“你是真不想活了。”

　　老太监哈哈大笑起来，“朝纲不振、礼乐崩坏，亡国之相已现，陛下明日在不在还未可知，何况我乎？”

　　路媛吃惊不已，这话要是被人听到这老太监必死无疑了。

　　想到这，她摇摇头，这老头拼着命不要也要替冤死的主子伸张正义，确实是一位忠仆，路媛都有些佩服他。

　　“走吧。”路媛对何冬说，“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今天的事。”

　　老太监愕然地瞪着她，仿佛在看什么怪物一样。

　　路媛走出门口：“老头，斯人已逝，活着的人还是好好活着吧，你不是还要照顾那个胖小……？”

　　“子”字还没说完，一回头她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泥块扔中了。路媛低下头，看见裙子上一大块晕染开的黑泥渍，鼻尖充满了一阵阵令人反胃的烂泥臭味，心底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罪魁祸首躲在廊下的花丛里，以为没人瞧见他。

　　“把这几只会伤人的小畜生都抓走，我要剁了它们的爪子，看它还敢不敢再乱刨人。”路媛克制着火气，轻轻说道。

　　何冬不知道她说真的还是说假的，一时不敢行动，无措地看了看那几只猫。

　　“还不动手？把外面那几个也叫进来一起抓。”路媛柳眉倒立，俏脸含霜，似乎真气急了。

　　小胖子听她这么说再也装不下去了，七手八脚地从花丛里滚出来，恶狠狠地扑向路媛。

　　这次路媛早有准备，等他扑过来就闪身一旁，反手揪住了小胖子的衣领。

　　“这只最凶的也一起抓回去。”

　　说着，也不管明晖殿里那一老一少在后大呼小叫，拎着男孩衣领把他丢给何冬，自己抱了两只小狸猫坐上软轿直接走人了。

　　她这里逛完明晖殿，却不知那边后脚刚离开紫宸殿，太后便驾临皇帝寝宫。

　　多事之秋政事焦头烂额，皇帝的头风发作得愈来愈频繁，近来已不大上朝，中书门下几位核心臣僚也日日往紫宸殿跑，大朝上义正言辞，小书房里滔滔不绝，直说得口沫横飞，仿佛皇帝不答应就是千古罪人了。

　　太后是病中挣扎着起来的，今日大朝后就有中人往寿安宫跑，太后听闻皇帝意欲对凤翔、泾源两地用兵，病中惊坐而起，拖着病体往紫宸殿来。

　　“大郎怎么如此糊涂，竟听信一个转运使的几句道听途说？凤翔、泾源拱卫京畿一向忠心耿耿，反观那卢龙、魏博骄兵横将狼子野心，莫不是有人故意挑唆，离间朝廷与后方？”

　　皇帝刚吃了国师献上的治头风的丹药，总算恢复了神志，此刻只想清静片刻。太后喋喋不休的质问，直欲令他的脑子又要裂开了一样。他压抑着怒气瞥了一眼随侍在旁的杨世昌，杨世昌顿时心领神会，开口打断道：“娘娘切莫心急，陛下何曾说要发兵？这都是哪里来的竖子小人在娘娘耳边胡言乱语？娘娘下次再听闻此言就该将他乱棒打出去才是。”

　　太后凝眸冷视，不大相信的样子：“大郎还要瞒我到几时？听说这几日中书门下那几位相公日日求见，大郎都不愿见……难道真要一意孤行，到时烽烟一起，河东河朔虎视眈眈，你将京师的安危置于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