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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看我信不信 死人才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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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又起,有乌云携着闷雷延绵而至,殿内瞬间蒙上了一层灰蒙蒙之色。燕谈禅的脸隐没到了这暗淡之中,神情便越发看不真切。
‘自报出家门’的‘谢昔钰’瞧着,心里逐渐没了底。
因为,他根本不是什么谢氏族人。
更深点讲,他……
根本……
不是人。
连‘谢昔钰’这名,都是刚现取的。
给自己编了个身份、取名‘谢昔钰’的少年,他其实是枚传国玉玺。
生来就是。是一枚蓝田为制,蟠龙为钮,周身篆刻了受命之文的玉玺。象征天命所归,被历朝奉为正统信物,已传承近千年。
漫长岁月里,他常于玺中沉睡,偶有醒转,也仅是静静观望几日王朝兴衰更迭,周而复始,一向如此。
直到那一日。
灼烧般的剧痛骤然袭了过来,仿佛快要将他生生焚毁,他猛然从沉睡中惊醒,睁眼便看见血色漫天,染红了宫阙。
濯元,灭了。
而顷刻后,世界回退了。
他一下子回到了濯元还没被灭的七年前,陇越二三年。
起初,他并未在意。王朝覆灭,玉玺易主,于他而言,是常事。他本身就历经数个朝代,可一世、两世、三世,濯元一次又一次地被灭,他的灵体也跟着一次又一次地变薄时,他发觉不对了。
若再继续下去,不等轮回结束,他就要先一步魂飞魄散了。
原先是,国亡,他仍在;但现在,轮回似乎将他强行绑到了濯元的国运上,濯元亡,他亦亡。
这无缘无故的轮回,灭的不仅是濯元,更是他。
他必须自救。
必须阻止濯元覆灭。
可他身为玉玺所化,受天命规则禁锢,无法离开皇宫半步,只能在宫内飘荡。他思来想去,便将主意打到了承龙运的皇子身上。
濯元在位帝王宣成帝膝下共有十二子,除去早逝的,有疾的,已出宫开府的,年纪太小的……剩下可选的就两位:六皇子和八皇子。
他试着去接触,却发现六皇子刚愎自用,八皇子伪善诡诈,都不堪重任,濯元依旧没能救回来。
折腾到后来,他的灵体连人形都难维系。
绝望无奈下,他甚至病急乱投医,在前一世去寻了年仅九岁的十一皇子。
也就在前一世。
途径路上,他撞见几个太监抬着一副薄棺往宫外走。因着阵雨突下,那几个太监仓促地抬着棺椁避进亭台,而那副棺椁似乎未盖严实,便在落地的那一刻,抖开了一角,露出了里面尸身的容颜。
他无意间一瞥,移不开了眼。
棺中人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却难掩骨相清绝之姿。面容姣姣,如白玉精雕细琢,竟匹拟仙人之貌。
他当时就在心中一叹:好相貌,好可惜,没了。
临到那棺椁抬远,他才后知后觉想起,那棺中之人是那位轮回初始不久便暴毙的废太子。
这位废太子总是死得太早,死得太快,轮回刚启,就已落幕,他便从未留意过,也从未将他纳入可选范围之内。
前一世见着后,他也仅是唏嘘一声薄命,便抛之脑后了。
后来能再注意到这位废太子,是因为十一皇子。
废太子头七那日,十一皇子避开所有人,偷偷揣着一碟糕点去祭拜。自古皇家无亲情,十一皇子对废太子的不同,让他对废太子产生了好奇。他开始留意宫人们的窃窃私语,从他们含糊的只言片语里,他拼凑出了这位废太子的过往生平。
满月时被册立为皇储,九岁时因文皇后病逝,为守孝,缓到十五岁才入朝参政,十六岁时因率兵剿灭戎西悍匪而名声远扬。
是一位出色到民心所向的储君,但……
一切都在两年后止步了。
止步于,这位废太子十八岁生辰,亦是他与他的庶母冯昭仪被捉奸在床的那日。
然后是被废、幽禁、禁忌、暴毙。
他了解完,更觉唏嘘。
而让他真正下定决心,把破局的最后一丝生机,把自己即将消散的灵命,全数押在这位废太子身上的原因,是前一世濯元依旧难逃覆灭的那日,敌军破入,十一皇子被擒住,那位敌军将领本可斩草除根,却忽然收了刀,道:
“你们燕氏不仁,但殿下心善,于我有恩,念在殿下的面上,留你一命。”
那位敌军将领是,谢琅峥。
而他口中的殿下是,废太子。
那一刻,他心头骤然一动。猛然想到,轮回初始,废太子只是快死,又不是死了。
只要没死,就是有救!
那为何不赌一回废太子?
所以,当轮回再转,他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安乐宫。冲进来后,他看到床榻上那抹病骨恹恹的身影,喜悦几乎夺眶而出,人,是活着的!
唯一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居然被看见了。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他乃器物之灵,凡人不可视。以往跟在那些皇子的身边,他都是装仙人显灵,传音入耳。
可燕谈禅,偏偏看见了他。
他震惊不已,可转念一想,他是传国玉玺,能被看见,岂不意味着,她一定是天命所归?
那他一定要留在她的身边,保住她的性命,助她登上帝位护住濯元打破轮回。
于是,面对燕谈禅的质问,他捏造出了一个谢氏族人的身份。谢琅峥被救这件隐秘之事,可是他在前一世,亲耳听着谢琅峥说出来的。他本以为,凭这藏得极深的谢氏秘辛,能坐实他的来历,让燕谈禅放下戒备,谁知燕谈禅只眸色微动,便再无下文,冷静得让他发慌。
“殿下,”谢昔钰按捺不住,他往前微倾身体,语气急迫又恳切,“你还不信我吗?”
燕谈禅抬起眼来,薄唇轻启:“信什么,谢?琅?峥?是叫这个吧,听起来是个好名字,但一个罪臣之子,我可不识,又谈何救了他?”
谢昔钰如被当头一棒,懵住了。
“谢中梁贪赃枉法,满门伏诛,乃是陛下圣裁。”燕谈禅语气平淡,无半分波澜,仿佛真的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案,“昔日我身居东宫,位尊权重,有何理由为一介罪臣之后铤而走险,行那一经发现便等同于谋逆的大罪?”
谢昔钰快混乱了。那可是活着的谢琅峥亲口说出的恩情,虽然发生在前一世,但轮回又不能重置陇越二三年以前已发生的事情,怎会有假?
“殿下,”谢昔钰声音发紧,“你、你是不想承认吗?”他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一个理由。
燕谈禅讽:“你这般空口白牙地攀扯旧事,还硬要我认下,是想栽赃于我吗?”
一句话,堵得谢昔钰哑口无言。
燕谈禅忽然转了话头,似回忆般地说:“你说的曲阜谢家……我倒有几分印象。”
“曲阜确实有个谢氏,一方望族,世代经商,家底殷实,在当地颇有声望。”
“三年前,曲阜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当地富户囤粮居奇,哄抬米价。而曲阜谢家开仓放粮,设粥棚百日,救济了灾民数万。当地郡守将此事上奏,陛下龙颜大悦,特赐谢家一块鎏金牌匾,上书‘好善乐施’四个大字,以彰其仁心义举。”
她稍作停顿,目含询问:“那块牌匾,如今还挂在谢家宗祠吗?”
谢昔钰听得心头一跳。关于曲阜谢氏,前一世他只从谢琅峥那里听得了一二,其他的他哪里会知晓。不过,那年他还待在匣中时,恰巧见过宣成帝提笔赐字,写了块匾,但上面的字是 —— 乐善可嘉。
谢昔钰心中有了数,他应声附和:“当然。”话罢,又忙略带迟疑地补充:“但我离家已有一年,也不太能确定,可是……殿下,我记得,牌匾上面的字不是……‘乐善可嘉’吗?”
燕谈禅“哦”了一声,带着几分恍然:“这样啊,那许是我记错了。”
“可我忽然想起,”燕谈禅直直地看着谢昔钰,唇角弯了弯,轻悠悠道:“我好像把整件事都给记岔了。当年在曲阜开仓放粮、得御赐牌匾的,不是谢家,是……姜家。”
谢昔钰如遭雷劈,脸色唰地一下变了,错愕凝到脸上,藏都藏不住。
燕谈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道,这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假货。
曲阜,是她假死后要去的地方。
那里如何,她再清楚不过。
谢家是大族,底蕴雄厚,却素来低调。当年曲阜大旱,是谢家牵头行了义举,只因不想要那虚名,才让郡守报上了与其有姻亲关系的姜家。而那块被赏赐下来的‘乐善可嘉’牌匾,最终‘放’进了谢家库房。
她方才故意以真掺假,说错几处,就是为了试探这少年的底细。
结果试出来 ——
令她感到新奇。
这少年,既然能准确地说出牌匾上的细节:字样是‘乐善可嘉‘而非‘好善乐施’,那必然有过相关了解,那他又怎么会连摆在明面上的、最浅显的:当年得御赐牌匾的是姜家而非谢家都不知呢?
这破绽,未免太拙劣了。
是真蠢?还是演技太好,故意演这一出露馅儿戏码,反其道搏她信任呢?
谢昔钰心跳得飞起,他知道自己露了破绽,还是致命的破绽。家族名姓这般浅显到人尽皆知的事都能搞错,任谁都能一眼看穿他在撒谎。
他不能再编下去了。
再编,只会错漏更多。
那若……坦白呢?
说出自己的来历,是传国玉玺所化。这种听起来更离奇的话,怕是一说出口,就要被当成骗子了吧?
事到如今,解释已是徒劳。谢昔钰抬眼看向燕谈禅,索性避实就虚,做发誓状,道:“我对谢家的旧事,的确不太了解,但我对殿下你绝无加害之心。我发誓,此生此世,唯殿下之命是从,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若有半分虚言,必遭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誓言掷地有声,带着满满的赤诚和孤勇,在冷寂的殿内回荡,显得格外真切。
若换做旁人,听到这般重誓,许会动容,可燕谈禅,她最不信天了。
燕谈禅不急不缓道:“发这么狠的誓言,听上去倒是忠心耿耿。”
谢昔钰心头一松,听这话,他以为燕谈禅应该信了他几分。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燕谈禅忽然话锋一转,平淡的语气变得冷厉,如寒风过堂,刮得他心头一凛。
“可比起誓言,死人才是最忠心的。”
燕谈禅骤然出手,一把扣住谢昔钰的手腕,猛地一扯,袖中匕首应声出鞘,瞬间抵到了他脖颈上。声音轻飘如一缕烟,问:“你说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