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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哪来儿的假货 她是女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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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杀的老天爷,竟下这么大的雨!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要天天来这鬼地方送饭,真是晦气!”一道尖利又带着几分不耐的抱怨声,穿过滂沱大雨,从殿外遥遥飘进来。
燕谈禅握着匕首的手纹丝未动,抵在谢昔钰颈间的匕首更是分毫未移。
她自然听到了有人过来,但她更知道,那人是李士良。
宫中掖庭局辖下的老太监,被派来负责每日往冷宫送残羹冷饭,看似是个踩低捧高的势利太监,实则是她早埋下的暗子。
此番前来,也是按计划来替她‘收尸’的。
脚步声愈发近了,骂声也愈发清晰:“最烦这种病秧子,要死不死,还得管着。横竖是个将死之人,怎么不死了算了,一了百了,省得我天天往这鬼地方跑……”
骂声刺耳,燕谈禅却丝毫不理。
李士良那些刻薄、厌弃、嫌恶……的抱怨可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说给前头把守巡逻的禁卫军听的。
安乐宫是囚禁之所,没有后门,唯一供人出入的是前殿大门。门由铁桦木包裹铜钉加固制成,落了锁,钥匙由掖庭局掌事太监保管,外人轻易踏入不得。
而前殿大门接壤复道,能通往可以出宫的上西门,遂有禁卫军值守。宣成帝曾下过旨,若里面的人胆敢踏出宫门半步,一经发现,可就地格杀。所以,里面的人更出去不得。
李士良只是惯例如此,免得引起禁卫军疑心。
脚步声踩着积水,已上了台阶。燕谈禅却未松手,仍用匕首抵着谢昔钰,她扫视着谢昔钰,看他眉目澄澈,没有半分惧色,反倒翻涌着几分奇异的激动,仿佛被她用匕首抵着,是一件幸事。
这般不惧死,还以之为荣的,是她几世以来见到过的头一个。
也是,几世以来唯一一个主动找来的。
是难得的变数。
既然已经被扰乱了计划,那不如……
燕谈禅心中有了决断,她当即抄起身侧案上半截干裂的烛台,手腕一扬,烛台带着破风之势,狠狠地砸到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门楣上的尘土也跟着簌簌落下。
“滚,孤没胃口。”
李士良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他眼底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又换上惯有的蛮横,故作不耐地骂:“不知好歹的东西,都成苟延残喘的废人了,还敢砸东西撒野?当自己还是东宫太子吗?若真硬气,怎么不趁早了断了自己?”
“孤还没死,轮不到你一个阉人置喙。”燕谈禅微微抬头,话是朝门外的李士良说的,眸子盯着的却是谢昔钰,“即便孤日后死,也不介意临死前拖个垫背,一同下阴曹地府。”
李士良听得心神一颤,但他须臾反应过来,殿下这是在明确地告诉他,有人干涉,假死之计即刻作罢。李士良心领神会,当下不再多言,他悻悻地啐了一口:“真是疯魔了!”
他将手中的食盒重重地往门口一搁,又撂下一句:“食盒扔门口了,爱吃不吃,饿死了拉倒,我才懒得伺候呢。”
便骂骂咧咧地抬脚离去了。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敲瓦,滴答作响。
燕谈禅将匕首翻了个面,换刀背横到谢昔钰的颈上,这回她是一丁点儿力道都未收,刀背陷在他皮肉里,深深嵌出一道清晰的印痕。
“你倒是能忍。”嵌了片刻,燕谈禅松了力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玩味,“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也不反抗,真不怕我杀了你?”
“不怕。”谢昔钰灼灼地吐出两个字。
于谢昔钰而言,刚刚被燕谈禅的一连串质问堵得完全编不出话来时,他确实有那么一刻萌生了要不今日就算了、过几日再来接近的想法,但现在,他可以肯定地说,他绝不退缩了。
因为燕谈禅不仅能看见他,还能摸到他。
更能助他恢复灵体。
谢昔钰心中翻涌着狂喜,颈间的压迫感算得了什么,他只在乎燕谈禅钳着他的手,触碰到他的那一刻起,竟让他体内近乎枯竭的灵力重新流传,生机再现。
哪还有其他比得上这个,更能证明,燕谈禅绝对是唯一契机。
既如此,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了。
谢昔钰主动将脖颈往匕首那边送,“殿下,我知道你还疑心我,知道你不信我口中的忠心,但从今往后,你随时都可以杀我,尽管动手,我绝不躲闪。”
烛火摇曳,映着少年执拗的眉眼,燕谈禅盯了一会儿,她缓缓收腕,将匕首从谢昔钰的颈间移开,指尖一转,匕首隐入袖中,不见踪影。
她可不是被谢昔钰的赤诚感动了,而是谢昔钰这话也算误打误撞地说对了她的一半心思。要不是觉得随时可取他性命,早就白刀进红刀出了,哪会留他到现在。
“记住你说的话。但若真有那么一日,可不会是一刀了事了。”
燕谈禅的话依旧跟裹着刀子般,但谢昔钰知道自己算是过了关。谢昔钰心口放松,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怅然若失。方才与燕谈禅接触时流转的灵力,随着她松手的刹那,骤然停滞。
还未待他理清情绪,又听燕谈禅道:“去把门口的食盒拿进来。”
谢昔钰下意识应声,转身朝殿门口走去。等他提起食盒,骤然脑中一激灵,猛地顿住脚步。
燕谈禅看谢昔钰突然在门口磨叽,她出声:“不是说要留下么?吩咐你做点事,都不行了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凉薄:“你若也学刚才那个太监那般对我敷衍了事,那也没什么必要留下。”
她声音又轻了些:“毕竟……我连自己还能活多久都不知晓,留着你,不过是多添一个给我送葬的罢了。”
“殿下,你不能这么说!”谢昔钰听得心头一紧,他再也顾不得上其他,急忙快步折返,“我迟疑,是因为这食盒里的饭菜,可能有毒。”
“三皇子派人往里面下了青丝绕,吃了会损耗气血,久而久之,便会油尽灯枯而死。”
“我就是听到了这件事,才会贸然闯入,并掀了矮几上冷粥的。”
谢昔钰边说边陷入懊恼,他怎么忙着自证,忘记最重要的事了,今日可是燕谈禅的死劫之日啊!
前一世他偷听到过,燕谈禅就是被三皇子下毒害死的。
“有毒?”燕谈禅眉梢微挑,瞥一眼食盒,瞥一眼之前被打翻在地的冷粥,再瞥一眼谢昔钰。
这宫里头想要她死的人很多,谁让她只是被废了,而不是死了。宣成帝打得一手好算盘:留她一条残命,便是想继续拿她当筏子,制衡朝中势力。那些觊觎太子之位的皇子,仍要先除掉她这个绊脚石。
所以,即使她被囚,下毒、暗杀……也从未停止过。
但三皇子派人下毒,已是三日前的事了。
燕谈禅瞥上谢昔钰关切的眉眼,实在不懂他怎么又是看似知晓了一切,实则大露破绽的?
但她并未点破,只语气平平道:“这样么,那就把食盒放下吧。”
谢昔钰一懵,事关生死,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他抬起眼,燕谈禅身形瘦削,一身粗麻素衣宽松地拢在她单薄的骨架上,风一吹便似能飘走,是一副病骨支离之姿。而她那双眸子,无波无澜,淡得近乎漠然,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谢昔钰心口骤然一缩,忽然反应过来,不是燕谈禅不在意,而是她习以为常了。
所以,她才多疑心狠,才不信任他。
谢昔钰心里泛起心疼,他将食盒放下,当即道:“殿下,我不会让你饿着的,我现在就去给你找吃的。”
不等燕谈禅回应,他转身便朝殿外走去,脚步匆匆,一溜烟已离去了一丈远。
燕谈禅看着谢昔钰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底微光一闪,并未阻拦,待殿门关上,四下再无动静后,她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薄纸,又寻了一截烧剩的炭笔,快速写下几行小字。
写罢,她将薄纸细细卷起,走到食盒旁,拿出里面的筷子,上下有规律地一扭,将纸条塞了进去。
筷子是特制的,里面做了空,简单的事她可以跟李士良口头交代,但涉及到复杂的事,为免被人察觉,便以筷子传递相告。明日李士良前来收走食盒,便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今世她没假死成,那后续的布局也要跟着变一变了。
燕谈禅这般想着,眸色漆黑,面无表情,手上已有条不紊将一切复原。
随后她躺回床上,继续佯装病弱,假寐起来。
大约一炷香后,燕谈禅听到了窸窣声响,她猜测是谢昔钰回来了。她睫毛颤了两下,最终仍阖着没睁开。
谢昔钰揣着一怀糕点奔进来,急急地往矮几上一放,瞧着糕点安稳落桌,他舒了一口气。他一个灵体,想要接触东西,必须依靠灵力。但凡他再慢一点儿,糕点就要拿不住了。
谢昔钰心虚地把手背身后,他快速觑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才发现燕谈禅闭着双眼,呼吸轻浅,似乎已经睡去。
谢昔钰悬着的心放下去,但很快又提起来。
是死劫啊!
不会是……
可怕的念头一冒上来,谢昔钰想都没想地冲到了床前,一把抓住了燕谈禅的手腕,慌乱地去探她的脉息,“殿下!”
他指尖刚搭上脉门,就听得一声轻呵,“放肆。”
旋即,那冰冷的手腕也快速抽走了。
谢昔钰抬头,对上燕谈禅冷冽的双眸,怔怔着并未立即回神。
因为比起人不是不行了,他刚不小心发现,
燕谈禅是……
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