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又一次重生 来了个变数 ...

  •   霉味,潮湿,腐朽。
      是令人作呕的味道。

      燕谈禅蜷在以柴草铺就的床上,还没睁眼,也知道,她又重生回来了。
      回到了偏僻冷寂的安乐宫,回到了陇越二三年,冬十月,二十一日,那个她设计假死脱身的日子。

      第七次了。

      指尖嵌入掌心,尖锐刺痛让混沌意识得到片刻清明。但前六世的记忆仍如决堤的洪水,带着血腥味与冷,在燕谈禅的脑海里翻涌不休。

      十八岁生辰那日的记忆尤为清晰。

      那日宴设太和殿,鎏金铜灯高悬,烛火映着满殿金碧辉煌。她身着太子蟒袍,腰束玉带,正从太监手里接过父皇赐下的“万寿酒”。
      她本以为,这是父皇予她监国权力、允她开展改革新策的开端,哪曾想,是废她的收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浑身发软,她被扶去了偏殿,随即而来的是一连串罪名:秽乱宫闱、鸠聚党与、意图谋反。

      她被废了。

      她没辩解。以女儿身在太子之位上如履薄冰多年,她早知道,这宫里的恩宠与权位,从来都是镜花水月。只是没想到,倾覆来得这么快,偏偏选在她十八岁生辰这天,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

      也确是如此。

      被禁卫军押进安乐宫的当晚,她寒症发作,没等来内侍熬煮的汤药,反而等来了一碗三白羹。那是过去一年,父皇每每留下她一起用膳,总会给她备上的养生汤羹。
      总管太监强行掰开她的下颌将三白羹给她灌下,她瘫地咳嗽不止,黑色长靴踩她身上,居高临下。
      她才知三白羹哪是什么养生汤羹,是慢性毒药。

      要她缠绵病榻,慢慢熬死。

      只因父皇忌惮她。

      于是,十八岁生辰日,顷刻之间,她从云端跌落泥沼。

      而翌日,她的乳母嬷嬷冒死闯入,告诉了她一个惊天秘密。她不是濯元燕氏皇族血脉,而是前朝南陈遗孤。已故文皇后生下的公主甫降即殇,南陈暗存势力顺势将她替之,偷换活命。

      国仇家恨,让她在安乐宫蛰伏两年后,策划了假死灭国。
      然而,当她率领大军攻入皇城,杀了混在太监里欲逃走的宣成帝,即将登基重建南陈时,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袭来……
      再次醒来,回到了假死当日。

      那便是她的第一世。

      此后五世,她试过提前动手,试过改变路线,试过联合不同势力,甚至前世选择扶持他人,可无论如何,只要濯元覆灭,她便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回。
      似乎天命如此,不可违逆。
      她必须困在“濯元”的牢笼里,当听话的傀儡。想挣脱,想抗争,是以卵击石,只会被一次又一次地打回起点。

      可她……
      偏不认命!

      燕谈禅霍然睁开双眼,黑瞳极定,比乌漆漆的墨还黑,便衬得她双眸过亮,如游烛,微弱又执拗。

      窗外雷声阵阵,雨急风骤,纸糊的窗户忽然被一阵狂风破开,窗棂猛地砸到墙上,腐木断裂,木片和着雨水四溅,而裹挟着湿气的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拂上了燕谈禅的脸颊,冰冷刺骨。

      燕谈禅睫毛颤颤,意识彻底清明。

      她撑着床沿坐起身,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被子亦从肩头滑落,可她却恍若无所觉,目光直直地投向不远处的墙面。

      安乐宫是废弃的旧殿,墙皮早已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体,所以雨水从破损的窗口渗下,会在墙面上清晰地留下一道道蜿蜒水痕。

      燕谈禅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些水痕上:一道,二道……四十九道。

      不多不少,又恰巧比前一世多了一道。

      “呵。”燕谈禅轻嗤出声。

      第一次重生时,她曾以为是上天赐她机缘,可随着第二次、第三次,每次重生回相同的起点,她注意到什么都没变,唯有水痕一世比一世多上一道,就像记录次数时,她明白了:命运在嘲讽她。

      她在上天眼里,是瓮中鳖,水中鱼,做的是无用的挣扎。

      心绪过于起伏,冷不丁一口凉风吸入肺腑,牵扯上沉疴痼疾,燕谈禅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她抬手捂上心口,深吸一口气,缓缓吐纳几下,那阵咳嗽和连带着痛楚才慢慢平复下去。

      又缓了一会儿,燕谈禅才定起神,开始思量这一世。

      老路还是要走的。
      因为假死计划是早安排好的。

      半个时辰后,负责送膳的太监会如约而至,来‘收尸’。

      按照过往六世的惯例,宣成帝派太医过来确认她真的‘暴毙’后,今晚她的‘尸身’就会被抬出宫去,在乱葬岗随便找一处一挖埋了。

      这就是属于幽禁废太子死后的‘殊荣’。

      燕谈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兀自思忖着,不经意一抬眼,却是瞳孔骤缩。

      因为殿内,凭空多了一个人。

      是个身穿茭白长衫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俊俏,眉目十分出尘,明明生得是双易多情的桃花眼,但因他的瞳仁是琉璃透色,便显得纯粹澈然,如山口刚涌出的一股涤荡又清冽的泉水,竟叫人难以对他生出恶意。

      而此刻,这少年目光澄澄地看着她,异常欣喜。
      确切来说,那不是单纯的欣喜,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激动。
      好似,失而又复得了珍宝般。

      燕谈禅却是心里一凛。

      安乐宫虽地处偏僻,戒备不严,但终究是皇宫大内,绝非外人能随意闯入之地。最重要的,前六世的轮回里,从未有过这少年的出现。那么,缘何这一世出现了?凭何这一世不一样了?为何这一世有偏差了?

      燕谈禅心里生出了诸多疑问,一念及这人恐与轮回有关,不由横生一股气闷梗到心头,上不来,又下不去,叫她属实不快。

      遂虽敌我未分,燕谈禅还是掸上袖口,不动声色地将迷药散了过去。

      但等了片刻,那少年不仅没有昏迷倒地,还开始自顾自地环顾起四周,自然坦荡得不像话,仿佛这安乐宫成了他的般,仿佛……突然当她这个大活人不存在了般。

      燕谈禅:“……”
      古怪,太古怪了!

      鬼魅般闯入。
      药又药不倒。
      前一刻还看她满眼欣喜,后一刻却视她若无物?

      怎会如此古怪?

      燕谈禅惊疑不已,深觉这少年太怪,她不再妄动,面上维持着病弱姿态,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余光一直紧紧锁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少年在殿内扫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矮几上。

      矮几是食案,上面孤孤寡寡的,只摆放了一碗粥。粥是早上送来的,掺了沙子的糙米粥,清汤寡水,半点油星都没有,符合被废之人该用的吃食。她没动过,今日特意摆那儿,不过是为了做戏更完美罢了。

      燕谈禅正纳罕这粥有什么可看,就见那少年的脸色立刻变得极差,他快步走过去,毫无征兆地抬手,狠狠一掀。

      “哐当 —— ”

      瓷碗落地,冷粥倾洒,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即使外边雨声淅淅沥沥,这声响也足够刺耳。

      刺耳到燕谈禅再也不可能坐视不理。

      燕谈禅冷然开口:“你在做什么?”

      那少年闻言,身形骤然一僵,好似突然被踩住了尾巴的犬兽。他缓缓转过身来,待他的目光真真切切地撞上燕谈禅的视线,一双眸子睁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好似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燕谈禅心头疑云更重。

      她冷眼看过去,再度开口:“有胆擅闯安乐宫,有胆掀翻我的吃食,反倒没胆回话了?”
      见人仍愣着,燕谈禅的语气又冷了几分,含上了讥讽:“觉得我如今不过是个废太子,是个阶下囚,便可以随意轻贱,半点无需放在眼里了?”

      那少年终于回过了神。

      他眼里迸发出比刚才还要浓烈的欣喜,近乎失态。随后,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上前,步伐急促,临到燕谈禅跟前,却又忽然像顾忌到什么,硬生生地停下。
      “不,不是。”他连忙开口:“我,我没有……不把你放在眼里……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你不知道,你,我……就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
      他似乎急着解释,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于是,说出来的话既磕绊又颠三倒四。

      几番语无伦次后,他索性不解释了,直接笃定地说:“殿下,我是来救你的!”

      救她?燕谈禅没有半分动容,只觉可笑。

      这话,她听得太多了。多到她已经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在她被废之后,同她说过这样的话。那些人,有的是为了利用她的身份谋取私利,有的是为了取她性命邀功请赏……更有甚者,不过是想看她落魄挣扎的模样,取乐罢了。
      如今这人,一开口还是这套说辞,未免太拙劣了。

      燕谈禅目光淡淡地落在少年的身上,不紧不慢地问:“救我?陛下亲下旨意,将我贬为庶人,终身幽禁于此,无诏不得出,你要如何救我?”
      “莫非,”燕谈禅幽幽地噙出一个笑来,“你要替我去杀了陛下?”

      少年脸上的笃定,瞬间僵住。

      燕谈禅见着少年受惊失神的神情,唇边的笑散去。

      又是这般。不过一句弑君,便似吓破了胆。
      果然,又是一个满口忠义的骗子。

      燕谈禅眸底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她将薄刃贴上手心,却见眼前的少年忽然眼一亮,像是猛地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
      “殿下,你不必试探我,我真的是来救你的!”
      “我、我是谢氏族人!来自曲阜!”

      燕谈禅袖中的匕首,定住了。

      那少年语速飞快,继续说道:
      “四年前,都官尚书谢中梁被御史参本,说他贪污了青州赈灾款。陛下下令搜查,从谢府中搜出了赃款。罪证确凿下,谢家上下七十余口人,一夜之间尽数入狱,被判满门抄斩。”
      “谢中梁的嫡幼子谢琅峥因偷溜出去游玩,躲过了首轮搜捕。后官府清查,四处追捕,于次日,带回了谢琅峥的尸体。”

      那少年一口气说到这,顿了顿,目光灼灼:“但谢琅峥,他没有死。”

      燕谈禅眸中波澜微起。

      那少年深吸一口气,又说:“殿下,是你。”
      “是你暗中派人寻了死囚作替,瞒天过海,救下了谢琅峥。随后,你让人将他送往了曲阜,入了同源不同宗的谢家。”

      “我,”那少年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就是从曲阜谢家来的。”
      “若按照两百年前未分的族谱算,谢琅峥是我的堂兄。”
      “我叫谢,昔钰。”

      一席话听罢,燕谈禅微垂眼睑,掩去了一些情绪。

      这少年说的隐秘之事是真的。
      甚至,可以说,分毫不差。

      除了 ——
      她当年送谢琅峥去的,不是曲阜谢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