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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唐隆元年,九月二十日 唐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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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隆元年,九月二十日。夜。
长安城的夜,从来不曾如此不安。
齿科开张快三个月了。门口的匾额已经不再崭新,“清晏齿科”四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温和的木色。柜子里的牙粉卖了上百罐,病人看了几十个,沈月已经能独立调配牙粉、做简单的口腔检查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然后,政变就来了。
傍晚时分,坊间便有消息在传——临淄王带兵入宫了。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只有角楼上的灯火比往常亮了一倍,坊门比平时关得早了半个时辰。街上到处是巡逻的士兵,铠甲在火把下闪着冷光,马蹄声急促得像暴雨。
我站在齿科门口,看着朱雀大街的方向。
“三娘,”青鸢在身后小声说,“关门吧。今晚不太平。”
“再等等。”
“等谁?”
我没有回答。
等谁呢?我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今晚在宫里,在刀光剑影里,在生死一线之间。而我,只能站在这间小小的齿科门口,什么也做不了。
坊门关了。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我关上门,却没有闩上。
青鸢不解地看着我。
“万一有人受伤呢?”我说,“万一有人需要大夫呢?”
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去厨房烧了一大锅热水,把干净的棉布一匹一匹地煮好,晾在竹竿上。沈月把药箱里的工具全部清点了一遍,又磨了两罐新的止血药粉。
我们三个人,守着一间小小的齿科,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伤者。
亥时。长安城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要把青石板踏碎。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朱雀大街上,一队骑兵正朝这边冲过来。火把的光在夜色里跳动,照出他们铠甲上的血——不是一个人的血,是很多人的血。有人用布条缠着胳膊,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有人伏在马背上,不知道是伤了还是死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骑兵队在齿科门口停下来。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我看到他的脸——是陈玄礼,李隆基身边的侍卫。他的铠甲上全是血,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但他顾不上这些,大步朝我走来。
“顾姑娘!”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战场上吼了整整一夜,“殿下受伤了!”
我没有问怎么回事,转身跑回屋里,拎起药箱就往外冲。
“青鸢!把热水端出来!沈月,所有的棉布、烈酒、止血粉,全部拿到诊室来!”
“是!”两个人齐声应道,没有多余的废话。三个月来,她们跟着我学了太多东西,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为什么,什么时候不该问。
陈玄礼引我到车队中间。一辆没有顶棚的马车停在街边,车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靠着。
他靠坐在车板上,铠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头盔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被血粘在脸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而浅弱。
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看到我的时候,他甚至笑了一下。
“顾清晏,”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的生意来了。”
我没有笑。我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左臂。伤口在左上臂外侧。铠甲被砍裂了,几片铁甲碎片嵌进肉里,刀刃切开皮肉,翻出暗红色的肌层,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涌,止不住。
我用手压住近心端的动脉。血流量明显减少——还好,没有伤到肱动脉,不然他撑不到现在。
“需要清理创口,把碎片取出来,然后缝合。”我说。
“缝。”
“没有止痛的药。会很疼。”
“我知道。”
我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车板上,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但眼神还是亮的,甚至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光。不是兴奋,是劫后余生的光。是一个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看到自己还活着的那种光。
“你不疼吗?”我问。
“疼。”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活着回来,就值得。”
我没有再说话。
“抬进去。”我对陈玄礼说,“轻一点,别碰到他的左臂。”
两个侍卫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车上抬下来。他的身体很沉,铠甲和血肉的重量压在他们肩上。经过门槛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出声。
诊室里,青鸢已经把热水、棉布、烈酒全部备好了。沈月在火盆上烧着镊子和针,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很稳。
“出去。”我对那些侍卫说,“所有人都出去。”
“顾姑娘——”
“我要清理创口,人太多了不干净。留一个人在外面等着,有事我叫。”
陈玄礼犹豫了一下,带着人退出去了。
门关上。
诊室里只剩下我、李隆基、青鸢和沈月。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诊床边。
——清创——
“殿下,我要先取下铠甲碎片。然后清理创口,缝合。会很疼。”
“开始吧。”
第一片碎片嵌在皮肉表面,我用镊子夹住,轻轻拔出来。
他的手臂肌肉绷紧了,青筋从手腕一直暴到上臂,但他一声没吭。
第二片更深一些,嵌在肌肉层里。我用竹签撑开伤口边缘,镊子伸进去——
他另一只手攥紧了诊床边沿,指节发白。
“疼就喊出来。”
“不喊。”他说。
第三片。第四片。每一片都带着血,丢进铜盆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不是牙科手术,这是战伤。我在温哥华总医院实习的时候,见过车祸伤、刀伤、枪伤,但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取出这么多碎片。而这个人,三个月前还坐在我的诊室里,翘着腿,笑着说“本王学什么都快”。他教我骑马,送我漱口水,在我开张那天第一个来道贺。
三个月。从夏天到秋天,从牙疼到政变。
我咬紧牙关,稳住了手指。
碎片全部取出来了。我用烈酒冲洗创口——
酒冲上去的瞬间,他整个人绷紧了,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太阳穴,额头的汗珠滚下来,落在诊床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但他一声没吭。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看。
“你看我干什么?”我一边缝合一边问。针穿过皮肉,我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震颤。
“你手不抖。”他说。
“嗯。”
“比我的士兵还稳。边境军中的军医,擅针刺、贴敷,但对这种深创口,没有你这般手艺。”
“我是大夫。”
“不,”他说,声音很轻,“你不是普通的大夫。”
我没有接话。一共缝了十四针。每一针都缝得很密、很匀——这是在温哥华总医院练出来的手艺。给急诊的外伤病人缝合,手要稳,针脚要匀,不能有一丝马虎。导师说过:病人把命交给你,你就不能让他们失望。
缝完最后一针,我剪断丝线,在伤口上敷了止血消炎的药粉,用干净的棉布包扎好。
“好了。”
他低头看了看包扎好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
“当然能动。没伤到筋脉。”
他抬起头,看着我。
“顾清晏。”
“嗯?”
“你知道我今晚去了哪里吗?”
我沉默了一下。
“知道。”
他挑了挑眉。
“整个长安都在传,”我说,“临淄王带兵入宫,韦后伏诛。”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
“为什么要怕?”
“因为我杀了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很多人。”
我看着他。
他的脸上还有血渍,是溅上去的,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块状。铠甲上的血也是这样,有的已经凝固了,有的还是湿的。
“殿下,”我说,“你杀的不是无辜的人。”
他愣了一下。
“韦后毒杀中宗,篡夺朝政,祸乱天下。”我说,“她不死,会有更多人死。”
他看了我很久。
“你一个女子,也懂这些?”
“我不懂朝政。”我把工具收进药箱,“但我懂一个道理——有人受伤了就要治,有人生病了就要医。至于是谁伤的谁、谁杀的谁,那是大夫管不了的事。”
他靠在诊床上,闭上了眼睛。
我以为他累了,正要起身去给他倒杯水,他忽然开口了。
“有人告诉我,”他说,声音很轻,“政变那晚,你跟着我的军队进了宫城。”
我的手顿了一下。
“在死人堆里救了一个又一个伤兵。”他睁开眼,看着我,“跪在血泊里给人包扎,旁边就是尸体,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低下头,继续整理药箱。
“你以为我不知道?”
“殿下很忙,我以为没人在意这些小事。”
“小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不可思议,“顾清晏,一个女子,在死人堆里救人的时候手都不抖——你觉得这是小事?”
我没说话。
“一个常州来的商人之女,”他继续说,“会治牙,会缝合,知道什么叫细菌,知道什么叫消毒。在死人堆里比我的士兵还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顾清晏,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沉默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青鸢在厨房烧水的声音,能听见外面侍卫巡逻的脚步声,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比刚才平稳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急促。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是你的大夫。”我说,“这就够了。”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在校场上教我骑马时不一样,和在齿科里偷吃樱桃饆饠被抓包时也不一样。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累极了的人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那种笑。
“够了。”他说。
他闭上眼睛,靠回诊床上。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不眠之夜——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
睡着了的时候,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发动政变的皇子,不像一个杀人如麻的将领。只是一个受了伤的年轻人,累极了,终于可以闭上眼睛。
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坐在这张诊床上,因为牙疼皱着眉。三个月后,他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因为政变。
我轻轻给他盖上毯子。
转身的时候,发现青鸢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眼眶红红的。
“三娘,”她小声说,“殿下他……”
“他没事。”我接过红糖水,“睡一觉就好了。”
“三娘,”她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是他的大夫。可是他的牙不是已经好了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牙好了,人还会受伤。”我说,“人受了伤,就需要大夫。”
“那要是一直受伤呢?”
“那就一直治。”
青鸢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厢房睡觉。
我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坐了一夜。每隔一个时辰进去看一次他的伤口,探一次他的额头,量一次他的脉搏和呼吸。失血之后最怕的就是创口发热——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一旦感染,就是生死一线。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寅时,他醒了一次。
“顾清晏。”
“我在。”
“几更了?”
“四更。”
“你怎么没睡?”
“怕你创口发热。”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一直守在外面?”
“嗯。”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谢,不是感动,是另一种——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睡吧。”
“不困。”
“骗人。”他说,“你的眼睛都是红的。”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往诊床里面挪了挪。
“上来。”
“……什么?”
“上来睡。椅子上怎么睡?”
“殿下——”
“你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我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是他在血泊中回头看我那一眼,是他说“你手不抖”时眼底的震撼,是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时声音里的认真。
这些念头挤在一起,堵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起。
“顾清晏,我伤口疼,没力气跟你争。你要么上来睡,要么去椅子上坐着。但你别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睡不着。”
我犹豫了很久。
最后,我在诊床旁边的地上铺了张草席,躺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毯子的一角扯下来,盖在我身上。
“殿下,你的伤口——”
“伤口在左臂,盖毯子用的是右手。”
毯子很薄,但很暖。上面有血腥味、药粉味,还有他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气息。
我攥着那角毯子,没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能听见他的呼吸声,比之前平稳了很多。能听见窗外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四更天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吵得我睡不着。
“顾清晏。”
“嗯?”
“你会一直留在长安吗?”
我想了想。“应该会。”
“应该?”
“我的齿科在这里。我的病人在这里。”我顿了顿,“殿下也在这里。”
他没有说话。
但我感觉到毯子动了一下——他的手,隔着毯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只是碰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轻得像是不小心碰到的。
但我知道不是。
那天晚上,我躺在地上,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天明——
唐隆元年,九月二十一日。政变后的第一天。
长安城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坊门照常打开,街上的叫卖声照常响起来。卖胡饼的老汉照常在街角支起炉子,芝麻的香味飘进齿科的窗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什么都变了。
李隆基在诊床上睡了一夜,天亮的时候醒了。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伤口疼吗?”我问他。
“还好。”
“我看看。”
我拆开绷带检查了一遍——创口没有继续渗血,边缘对合良好,没有红肿热痛的迹象。
“恢复得不错。”我重新上了药,包扎好,“这几天不要用左臂,不要沾水。三天后换药。”
“三天后?”他看着我,“你不来王府了?”
“殿下来齿科。”
“本王受伤了,怎么来?”
“殿下不是会骑马吗?”
“左臂受伤了,骑不了马。”
“那可以坐车。”
他看着我,表情复杂。
“顾清晏,你是不是不想去王府?”
“不是。”
“那为什么不来?”
“因为殿下现在身份不一样了。”我低头收拾药箱,“政变成功了,殿下是大功臣。府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等着见你。我一个牙医,不该去凑热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晏,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靠在诊床上,左臂缠着绷带,头发散着,没有穿铠甲也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中衣。看起来很狼狈,但他的眼神是认真的——那种在校场上拉弓射箭时的认真。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他说,“我的牙还是你管。我的伤还是你治。”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你是我的大夫。这话还算不算?”
“算。”
“那就来王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好。”
他笑了,从诊床上坐起来。
“那现在,能给本王弄点吃的吗?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我去厨房给他煮了一碗粥。放了红枣和枸杞,补气血的。青鸢在旁边帮我看着火,小声说:“三娘,你对殿下真好。”
“他是病人。”
“可是你对别的病人也没有这么好啊。”
我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别的病人不会半夜被抬过来。”我说。
青鸢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粥煮好了,我端到诊室。
李隆基靠在诊床上,正在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精于术,仁于心”。这幅字是我开张那天挂上去的,快三个月了。
“喝粥。”我把碗递给他。
他伸出右手接过去,喝了一口。
“甜的?”
“放了红枣。补血。”
“你不怕我吃甜的牙疼?”
“红枣的糖分不高,偶尔吃一次没关系。”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说:“顾清晏,你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危险?”
我愣了一下。
“韦后的人拼死抵抗,宫里杀了一夜。”他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我的侍卫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那一刀如果再深一点,我的左臂就废了。”
他没抬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如果那一刀砍的不是手臂,是脖子——你就见不到我了。”
我站在旁边,手指攥着药箱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我,“昨天你说‘我是你的大夫’,我听了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有人等着给我治伤。”他笑了笑,“高兴有人会担心我死了。”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殿下不会死的。”我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你的大夫。我不会让你死。”
他看着我,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好。”他说,“那本王就放心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散落的头发上,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落在他手里的碗沿上。
陈玄礼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案头堆满了密摺,宦官匆匆进出,整个长安城都知道——新的权力格局正在成形。
而他,坐在我的齿科里,喝一碗红枣粥。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顾清晏。”
“嗯?”
“每天来换药。”
“殿下,伤口不需要每天换——”
“需要。”他说,“本王说需要就需要。”
他翻身上马——用的是右手,左臂垂在身侧,不敢用力。马走了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回过头。
“今天的事,”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什么事?”
“你来王府的事。给我治伤的事。”
我愣了一下。
“如果有人问你,”他压低声音,“你就说,只是来看牙的。”
我点了点头。
他调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青鸢在身后小声说:“三娘,殿下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是不是——”
“青鸢。”
“嗯?”
“去把诊室收拾了。血要擦干净,棉布要重新煮一遍。”
“是。”
她没有再问。
我转身回到诊室,开始收拾他用过的东西。铜盆里的血水已经凉了,棉布条上沾着血渍,酒坛子空了大半,镊子和针在盘子里放着,等着清洗消毒。
我把它们一样一样地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然后我坐下来,翻开病历,写下了今天的记录:
病人:李隆基。
诊断:左上臂刀伤,深及肌层,失血较多。
处理:清理创口,缝合十四针,止血消炎。
医嘱:三日换药。忌用力,忌沾水。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病历合上,放在柜子里。
旁边放着的那罐牙粉,是他三个月前落在齿科的。我一直没有还。
我拿起那罐牙粉,在手里转了转。
窗外,长安城的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我的齿科开在崇仁坊,门前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半,秋风吹过来,沙沙地响。
日子还要继续。病人还要看。牙粉还要磨。
只是从今天起,我的病人里,多了一个每天都要来换药的皇子。
明明是大夫,却不知不觉成了临淄王的“御医”。若朝中有人忌惮我的来历,可就麻烦了。
但我没有害怕。
因为他说过——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他的牙还是我管,他的伤还是我治。
这就够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