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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唐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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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隆元年,入秋第八日。
我的牙周治疗做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我每天准时出现在西市的胡姬酒肆,给李隆基冲洗、上药、教他用牙线。他的牙龈从红肿到恢复正常,探诊深度从五毫米降到两毫米,夜间不再因为疼痛而辗转反侧。
那颗差点保不住的第二磨牙,终于稳稳当当地留在了他嘴里。
最后一次治疗结束,我在病历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探诊深度2mm,叩痛阴性,牙龈色泽正常。建议:每三日复查,持续两周。”
合上病历的时候,我莫名地不想抬头。
“好了,”我说,“殿下的牙,治好了。”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手指摸了摸那颗牙的位置,嘴角微微翘起。
“不疼了。”
“当然不疼了。我治了七天。”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你以后不来了?”
我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
“殿下如果按时刷牙、用牙线、少吃甜的,应该不会再犯。”
“应该?”
“口腔护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是治好了就一劳永逸。”
他看着我,没说话。我低头继续收拾药箱,把棉布条叠好,把竹管擦干净,把牙粉罐子盖上盖子。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本王怎么知道,有没有按时刷牙、用牙线?”
“……殿下自己知道。”
“本王不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得来检查。”
我抬起头。他正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桌上那罐牙粉,嘴角微微翘着。
“每隔三天来一次,”他说,“给本王检查。”
“殿下,你的牙已经好了——”
“好了也要检查。”他把牙粉罐子放下,站起来,“你不是说,口腔护理是长期的过程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三天后见,顾清晏。”
门关上了。我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罐牙粉。心跳得有点快。
青鸢在外面探头进来:“三娘?殿下走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三天后来检查。”
“可是他的牙不是已经好了吗?”
“嗯。”
“那为什么还要检查?”
我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不想让我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青鸢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走了,回家了。”我拎起药箱,没给她追问的机会。
——王府——
又过了三日。
我准时去了酒肆,李隆基不在。雅间里坐着的是姚崇,他站起来微微颔首:“顾姑娘,殿下今日在王府,托我来接姑娘。”
临淄王府在兴庆坊,占地不大,但规制齐整。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台阶一尘不染。两个侍卫目不斜视地站着,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穿过前院的时候,我注意到廊下有几个宦官在交头接耳。他们看到我,目光里闪过一丝好奇,又很快低下头去。一个女子,拎着药箱,独自出入王府。在他们眼里,大概是很稀奇的事。
姚崇引我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殿下,顾姑娘到了。”
“进来。”
我推门进去。李隆基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捏着笔。书房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乱了——文书摞成了三座小山,地图铺了半张桌子,砚台里的墨汁还没干,笔架上挂着好几支用过的笔。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新挂的一幅字。不是诗词,不是经文,只有四个字:“民为邦本”。笔力遒劲,墨迹还很新。
“殿下今日很忙?”我放下药箱。
“尚可。”他把文书拢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开始吧。”
我检查了一遍——牙龈颜色正常,没有红肿,探诊深度维持在正常范围。
“恢复得很好。”我收起工具,“殿下这三天有没有按时刷牙?”
“有。”
“用牙线了?”
“……用了两次。”
“殿下——”
“那东西用起来太麻烦了。”他皱眉,“每次都要弄半天。”
“再麻烦也要用。”我从袖子里掏出丝线,“牙缝里的东西刷不到,时间长了又会发炎。”
他看着我手里的丝线,叹了口气。“你来帮本王用。”
我犹豫了一下,绕到他身边,把丝线绕在手指上。靠近他的时候,我注意到书案上摊着一份文书,上面写着“京兆府报:今岁长安民口牙疾者甚众,医者多以苦寒之剂投之,效者寥寥……”
“在看什么?”他忽然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在文书上停留太久了。“没什么。”我低下头,把丝线滑入他牙缝。
他没有追问,但在我清理完最后一颗牙的时候,他忽然说:“顾清晏,你有没有想过,在长安开一间医馆?”
我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手艺,只给本王一个人用,太浪费了。”他坐直身体,目光认真起来,“长安城里牙疼的人很多,你治好了本王,也能治好别人。京兆府的奏报你也看到了——‘医者多以苦寒之剂投之,效者寥寥’。”
他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我听不懂的东西。“这个世道,百姓生病了没人管,朝廷想管也管不了。因为没有懂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像一个皇子在施恩,更像一个执政者在思考。
“殿下是让我……开牙科诊所?”
“牙科诊所?”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错。”
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画着铺面的格局,标注了尺寸和方位,墨迹是新的,但纸张已经有些皱了——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好几天。
“崇仁坊的铺面,两进的院子。前面看诊,后面住人。”他看着我,“本王已经让人收拾过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殿下早就准备好了?”
“三天前就准备好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本王想亲口跟你说。”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起,“当面说比较正式。”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文书,沙沙地响。
“殿下,”我说,“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宠溺,不是施舍,更像是一种期待。
“因为你有本事。”他说,“这个世道,有本事的人不应该被埋没。本王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本王的牙,以后还是你管。”
——朝堂暗流——
齿科开张的前一天,我在西市买药材的时候,听到了一个消息。
宋王李成器在府中设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席间有人说起了太子之位。有人试探宋王的意思,宋王端着酒杯,笑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二弟最近常来我府上赏画,他的品味,确实不俗。”
这话传到李隆基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我的齿科里坐着。不是来检查牙齿,是来坐坐。窗外的槐叶落了一地,金色的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殿下,宋王这话是什么意思?”我问。
“意思是他不急。”他靠在椅背上,“他在等。等我出错,等我露出破绽,等太平公主把我拉下来。他不争,是他的争。”
和我之前说的一模一样。但他今天的语气,比那天晚上更沉。
“殿下在担心什么?”
“担心时间。”他看着我,“太平公主不会给我太多时间。她在朝中安插了很多人,每天都在找我的错处。李成器等得起,我等不起。”
我没有说话。他说的是对的。太平公主不会让他慢慢来。
“殿下,宋王最近在做什么?”
“赏画。读书。偶尔上朝,什么都不说。”他顿了顿,“他很稳。比我想的稳。”
“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继续去。喝酒、赏画、论书。让他继续想。想得越多,就越累。”他站起来,“但是清晏——”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
“如果他一直不退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棋局,比我想的更大。
——齿科开张——
金风万里,重阳前。
“清晏齿科”在崇仁坊开张了。
铺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前面是一间诊室,摆着一张胡床、一张小桌、几个柜子。柜子里码着牙粉、棉布条、竹管、丝线。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是李隆基写的“清晏齿科”,笔画刚劲;另一幅是我自己写的“精于术,仁于心”。
后面是药房和卧房。药房里除了药材,还有一个专门煮沸消毒的大锅,和几个存放干净棉布的瓷罐。青鸢住在旁边的厢房里,沈月——我新招的学徒——住在药房后面的小屋里。
开张那天,隔壁鞋铺的掌柜站在门口看热闹,扯着嗓子喊:“齿科?看牙的?牙有什么好看的!”街对面的馄饨挑子也凑过来:“姑娘,你一个女子,开什么医馆?回家绣花去吧!”
青鸢气得脸都红了,正要回嘴,被我拦住了。
“让他们说。等他们牙疼的时候,自然会来。”
开张第一天,一个病人都没有。第二天,也没有。青鸢急得在门口转圈:“三娘,是不是该贴个告示?或者找个锣鼓班子敲一敲?”
“不用。会来的。”
第三天,第一个病人来了。不是别人,是姚崇。
“顾姑娘,”他微微颔首,“在下的牙最近有些不舒服。”
我检查了一下——右下第一磨牙有浅龋,咬合面窝沟里塞着食物残渣,探针勾进去的时候有明显的阻滞感。
“姚先生,这颗牙有个小洞,需要补上。”
“补?”他好奇地看着我,“怎么补?”
“用一种药膏填进去,固化之后就和真牙一样。”
我拿出提前调配好的“补牙膏”——蜂蜡、白及、滑石粉、丁香精油,按比例调成膏状。操作的时候,姚崇很安静,只是偶尔皱一下眉。
“疼吗?”
“不疼。只是有些酸。”
“正常的。牙齿敏感而已。”
补完牙,我让他漱了口,用棉布条擦干。“好了。两个时辰之内不要吃东西。”
他活动了一下下巴,露出惊讶的表情。“不疼了?”
“本来就不疼。只是有个洞,以后吃东西会塞牙。现在填上了,就不会了。”
他站起来,朝我深深一揖。“顾姑娘大才。”
我连忙扶他起来。“姚先生客气了。”
他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殿下说了,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他走后,青鸢捧着那锭银子,眼睛亮得像星星。“三娘!我们有钱了!”
“嗯。”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挣不少!”
“嗯。”
“三娘,你不高兴吗?”
“高兴。”我说。但我在想另一件事。姚崇说“殿下说了”——他是专门来给我捧场的。他知道开张头几天不会有病人,所以让姚崇来做第一个。这个人,什么都想在前头。
——宋王的棋——
齿科开张半个月后,长安城的朝堂上出了事。
太平公主的人弹劾李隆基“结党营私,私交朝臣”。弹劾的奏折写了满满三页,说他在宋王府频繁出入,意图拉拢兄长,居心叵测。
消息传到齿科的时候,李隆基正在我这儿坐着。他看完青鸢从外面带回来的消息,脸色很沉。
“殿下打算怎么办?”
“去朝上。跟他们辩。”
“辩什么?”
“辩我去兄长府上赏画,有什么错。”
“殿下,”我放下手里的牙粉罐子,“太平公主要的就是你去辩。你越辩,她越高兴。因为她的人会说——殿下心虚。”
他看着我,沉默了。
“那本王什么都不说?”
“殿下什么都不用说。”我说,“让宋王说。”
“让李成器说?”
“嗯。太平公主弹劾的是殿下‘拉拢兄长’。如果宋王自己站出来,说殿下只是去赏画,没有别的——那太平公主的人就闭嘴了。”
他看着我,目光变了。“你觉得他会替我说?”
“不会。”我老实说,“但太平公主的弹劾,也是给他的信号。她在告诉他——殿下在拉拢你,你要小心。如果宋王不回应这个信号,太平公主会怀疑他是不是已经被殿下拉拢了。”
“所以他必须回应。”
“对。他必须在殿下和太平公主之间表态。他不能沉默。沉默本身就是态度。”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清晏,你觉得他会站在哪一边?”
“哪一边都不站。”我说,“他会说殿下只是去赏画,没有别的。这样既替殿下解了围,又向太平公主表明他没有被拉拢。两边都不得罪。”
“那本王能得到什么?”
“时间。”我说,“殿下需要的是时间。只要宋王不站到太平公主那边,殿下就有时间。”
他看着我,笑了。“好。我等。”
第二天朝上,李成器果然站了出来。他说的话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二弟只是来我府上赏画,没有别的。臣弟以为,兄弟之间来往,不至于要被弹劾。”
太平公主的人哑口无言。弹劾被驳了回去。
李隆基赢了这一局。但他没有高兴。下朝之后,他来找我,坐在齿科的诊床上,沉默了很久。
“清晏。”
“嗯?”
“李成器今天在朝上替我说了话。”
“我知道。”
“但他看我的眼神——”他顿了顿,“很冷。”
我没有说话。
“他在告诉我,他可以替我说一次,但不会有第二次。”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病历,沙沙地响。
“殿下,”我说,“宋王不会永远中立。总有一天,他必须选一边。”
“我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所以我要在那一天之前,让他自己退出。”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重阳——
重阳节前一日,李隆基来了。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圆领袍,没带侍卫,骑着那匹乌黑的战马,在齿科门口勒住缰绳。
“字挂歪了。”他翻身下马,指着门口的匾额。
“……殿下。”
他走进诊室,环顾四周。柜子里的牙粉码得整整齐齐,墙上的字擦得一尘不染,诊床上的棉布叠得有棱有角。
“不错。”他在胡床上坐下,“比本王想象的好。”
“殿下不是说微服来吗?”
“本王微服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衣服,“没穿官服,没带侍卫。”
“可是你的马——”
“马不算。”
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精于术,仁于心”上。
“这话是你想的?”
“嗯。”
“精于术,仁于心。”他念了一遍,“不错。但还少了一句。”
“少什么?”
他想了想:“达于天下。”
我愣了一下。
“大夫手艺再好,心肠再仁,走不出这间屋子,又能救几个人?”他看着我,“你之前说,想教学生。本王记着呢。”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目光是认真的。
“顾清晏,本王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我从柜子里拿出新调配的漱口水,递给他。“殿下试试这个。”
他打开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味,混着丁香的香气。“本王让人照着你的方子配过,但没这个好闻。”
“因为我加了桂花。重阳节快到了,应景。”
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鼓着腮帮子,样子有些滑稽。我忍着笑,看他漱完口。
“殿下,你的牙——”
“本王知道。”他从袖子里掏出丝线,笨拙地往自己嘴里塞。这一次,我没有帮他。他弄了好一会儿,终于清完了最后一个牙缝,抬起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本王学会了。”
“恭喜殿下。”
“不夸本王几句?”
“殿下学什么都快。”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白釉,光洁如玉。
“漱口水。本王让人配的,加了丁香和薄荷。”
“殿下不是说自己配的不如我的好闻吗?”
“所以这是给你的。”他站起来,“你用你的方子,本王用本王的方子。比比谁的牙更白。”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顾清晏。”
“嗯?”
“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的齿科能开遍整个长安?”
我愣了一下。“不只长安。整个大唐都应该有。”
“整个大唐?”他挑了挑眉。
“嗯。从长安到洛阳,从扬州到广州,每个城市都应该有。不只是齿科,是医院——有很多大夫,有看病的、有抓药的、有护理的。病人可以住在里面,大夫每天去查房,看他们恢复得怎么样。”
我顿了顿,又说:“还有学堂。教人怎么刷牙,怎么预防牙病。让小孩子从小就学会保护牙齿,长大了就不会牙疼。”
“就像你教青鸢和沈月那样?”
“对。但不是一个一个教,是一批一批教。一个学堂可以收几十个学生,几年之后,就有几百个会看牙的大夫。几百个大夫,能治多少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我脚边。
“殿下觉得我在说大话?”
“不。”他说,“本王在想,你说的事,什么时候能实现。”
他笑了笑。“顾清晏,你不是普通的大夫。普通的大夫只想治好眼前的病人。你想的是,怎么让以后的人都不生病。”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懂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懂我。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我脑子里装了多少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但他看懂了。
“三娘?”青鸢在后面小声叫我,“你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没有,”我说,“风吹的。”
“可是门关着——”
“青鸢。”
“嗯?”
“把墙上的字加一笔。”
“加什么?”
我走到诊室东墙前,看着那幅“精于术,仁于心”。
“再加四个字。达于天下。”
——夜深——
夜深了,长安城的坊门已经关了。
我坐在诊室里,就着一盏油灯,翻看这个月的病历。姚崇——浅龋,补牙。李夫人——牙周炎,冲洗上药。王老头——牙髓炎,开髓减压。张小哥——智齿冠周炎,冲洗引流。
每一份病历都写得清清楚楚。诊断、处理、医嘱、复诊时间。这是我的习惯。在温哥华的时候,导师说过:病历不是写给自己的,是写给下一个大夫看的。万一你不在,别人也能接着治。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合上病历,我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上医治未病。”
最好的大夫,不是能把病治好,而是能让人不生病。在温哥华,这是口腔健康教育的核心理念。在大唐,还没有人听过这句话。但他们会听过的。
青鸢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到我在发呆。“三娘,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
“以后?以后什么事?”
“以后,我要开一所学堂。教很多人看牙。然后在长安每个坊都开一家齿科。再然后,把齿科开到大唐的每一个州。”
青鸢瞪大了眼睛。“那得多少人?”
“很多。”
“那得多少钱?”
“很多。”
“那你现在有多少钱?”
我看了看桌上的钱匣子——几锭银子,一串铜钱,零零碎碎的。“……不多。”
青鸢沉默了。
“但会有的。”我说,“一步一步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三娘,我相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把殿下的牙都治好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我也笑了。窗外的风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长安城的月亮很大,很圆,挂在窗外的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我拿起笔,在病历的最后一页又加了一行字:“唐隆元年,重阳前夜。清晏齿科开张月余,诊治患者四十七人。路漫漫其修远,然已起步。”
合上病历,吹灭油灯。明天还要开诊。还要教青鸢和沈月认更多的字。还要调配新的牙粉配方。还要——等他来检查。
但我知道,齿科之外,朝堂上的棋局还在继续。李成器还没有退。太平公主还在等。李隆基还在走每一步。
而我,只是他的牙医。也只能是他的牙医。至少现在是这样。
唐隆元年,秋。长安城的槐叶落了一地,金色的夕阳照在“清晏齿科”的匾额上,屋檐下的风铃轻轻响着,像这个时代在回响。
我的齿科很小,只有三间屋子、两个学徒、一柜子牙粉。但我的梦想很大。大到装得下整个大唐。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