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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棋眼 唐隆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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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隆元年,九月二十五日。
政变后的第五天,我第一次踏入临淄王府。
不是以牙医的身份——至少不只是。李隆基的伤口该换药了,他不肯让别人碰,也不肯来齿科。陈玄礼在门口等了我半个时辰,说殿下今日得空,请姑娘过府。
我拎着药箱,跟着他穿过前院。青石阶上的铠甲声让心脏猛跳,我攥紧了药箱的带子。三个月前第一次来时,这里还是皇子私邸;如今,已是政变功臣的府邸。王府门口多了两倍侍卫,铠甲换了新的,门楣两侧插着大红绸缎,示意朝廷正式封赏。石狮子也重新上了漆,瞪着眼睛,威风凛凛。
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比从前多了好几倍——文官、武将、宦官、仆从,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手里都捧着文书或食盒。有人在廊下低声争论,有人站在墙角交换密札,还有几个穿锦袍的官员在院子里等着,时不时往书房的方向张望。政变之后的王府,像一个刚刚启动的齿轮箱,到处都是转动的声响。
但书房还和从前一样。书案上堆满了奏折,地图铺了半张桌子。案头摆着一碟昨夜未尽的桂花糕,一盏昂贵的蜡炬映出锦缎袍服的余晖。墙上又多了一幅字——“天下为公”。笔力比“民为邦本”更遒劲,墨迹是新的。
李隆基靠在椅背上,左臂缠着绷带,右手捏着一份奏折。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奏折放下。
“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束着。和那天夜里浑身是血的样子判若两人,但眼底的青黑比从前更深了。
“殿下今天气色不错。”我放下药箱。
“伤口不疼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皱了一下眉,“就是痒。”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肉。”
我走过去,拆开绷带检查。创口愈合得很好,没有红肿,没有渗液,缝线周围的新生组织呈现出健康的粉红色。
“再过三天就可以拆线了。”
“拆线疼不疼?”
“不疼。比缝的时候轻多了。”
我重新上了药,换了干净的绷带。操作的时候他很安静,只是偶尔看我一眼。
“殿下今天不忙?”我随口问。
“忙。”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但你来的时候,不忙。”
我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天天都“忙”,偏偏这个时辰腾出空给我——这话我没说出口,只是低头继续包扎。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我接话。见我不说话,他又开口了。
“清晏,你这几天有没有听到什么传言?”
“什么传言?”
“关于本王的。”
我想了想。“有人说殿下要封王了。有人说殿下要当太子了。”
“你信哪个?”
“都不信。”我剪断绷带,打了个结,“我只信殿下的牙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从前不一样。不是校场上的意气风发,不是齿科里的偷吃被抓包。是一种疲惫之后的松弛——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坐下歇脚的地方。
“清晏,你是唯一一个在本王面前不说这些的人。”
“说什么?”
“说本王应该怎么做,应该怎么争,应该怎么选。”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深远,“这几天,每个人都在对本王说这些。姚崇说,宋璟说,连陈玄礼都说。他们说应该这样,应该那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是为了本王好。”
他把奏折推到一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但本王不想听。”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清晏,你知道本王为什么喜欢来你的齿科吗?”
“因为齿科有牙粉?”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因为你的齿科里,没有这些。”他说,“没有奏折,没有密札,没有人在本王面前说应该怎么做。只有病人,和大夫。”
他把奏折放下,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他在摘下帝王的面具。
“只有你。”
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文书,沙沙地响。堂前的桂花香混着蜡炬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药箱合上,放在桌上。
“殿下,伤口三天后拆线。这几天不要用力,不要沾水。”
“好。”
“还有,牙线还是要每天用。”
“好。”
“殿下——”我犹豫了一下,“朝中的事,我不懂。但殿下的伤,我会治好。”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
“够了。”他说。
——齿科暗线——
换完药,我没有立刻走。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书案上那些奏折。最高那一摞,最上面一份是京兆府报,说长安城东发生了一起命案,凶手至今未捕。下面一份是吏部的考核,密密麻麻写满了官员的名字。再下面,是一份关于宋王李成器的奏报。
我的目光在那份奏报上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了。“你在看什么?”
“殿下,”我没有绕弯子,“宋王最近在做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微微变了一下。“怎么突然问他?”
“因为殿下的对手不是太平公主。”我说,“太平公主再强,她是女子,不可能自己坐那把椅子。她需要一个人。那个人是宋王。”
他没有说话,但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殿下政变成功,功劳最大。但功劳大,不代表就能坐上那个位子。礼法是礼法,人心是人心。宋王是嫡长子,他不犯错,殿下就永远只能等。”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
“那殿下在等什么?”
“等他犯错。”
“如果他一直不犯错呢?”
他沉默了。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发腻。
“殿下,”我说,“如果宋王不犯错,那就让他自己不想争。”
“怎么让他不想争?”
“让他觉得,当王爷比当太子好。”
他看着我,目光变了。不是从前那种审视,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光。
“清晏,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
我犹豫了一下。齿科开张快三个月了,来的人不只是普通百姓。姚崇来过,宋璟来过,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人。他们来看牙的时候,会聊天。聊朝堂上的事,聊宋王的事,聊太平公主的事。他们以为一个女大夫听不懂,但我听得懂。
“殿下,”我说,“齿科最近来了一个病人。姓王,是个画商,经常出入宋王府。他说宋王最近在找一幅画——展子虔的《游春图》。”
“展子虔?”李隆基皱眉,“那幅画早就失传了。”
“没有失传。”我说,“在一个商人手里。那个商人最近来了长安,想找个好买家。”
他看着我,慢慢坐直了身体。
“殿下如果找到那幅画,送给宋王——他会怎么想?”
“一幅画而已。”
“不是一幅画。”我说,“是殿下在告诉他——我不争。我只想和你赏画、论书、做兄弟。他收到画的时候,会想很多。想殿下为什么要送画,想殿下是不是在拉拢他,想殿下到底在图什么。想得越多,就越累。”
他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清晏,你这些主意,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齿科。”我说,“来的人多,听的故事就多。听多了,就知道人心是怎么回事。”
他笑了。“你的齿科,不只是看牙的地方。”
“殿下说得对。”我站起来,“我的齿科,是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
“清晏。”
“嗯?”
“你帮本王,不怕惹祸上身?”
“怕。”我老实说,“但殿下赢了,我就不用怕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好。”他说,“本王赢了,你就不用怕了。”
——展子虔——
三天后,展子虔的《游春图》到了李隆基手里。
是姚崇找到的。那个商人本来要价三千贯,姚崇还到两千贯,外加一幅褚遂良的字。商人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答应了。
九月二十八日,拆线的同一天,李隆基派人把那幅画送到了宋王府。
送画的人回来禀报:宋王打开画的时候,手在抖。他说了三个字——“二弟懂我。”
消息传到齿科的时候,李隆基正坐在诊床上,让我检查拆线后的伤口。
“殿下,宋王收了画?”
“收了。”他活动了一下左臂,“还回了一幅字。”
“什么字?”
“‘手足情深’。”
我给他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殿下,这四个字,分量很重。”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他在告诉我,他记得我们是兄弟。但他也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一幅画就退让。”
“殿下本来就没指望他退让。”
“那你让本王送画,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想。”我说,“让他想殿下为什么要送画,想殿下到底在图什么,想殿下是不是真的不争。一个人想得太多,就会累。累了,就会出错。”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清晏,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很像一个谋士。”
“我是牙医。”我低头继续包扎,“只是顺便帮殿下想一想。”
“顺便?”他挑眉。
“……顺便。”
他没有追问,但我看到他的嘴角翘了起来。
——宋王的回应——
十月初三,宋王李成器在府中设宴,请了朝中几位重臣。李隆基也在受邀之列。
他来找我的时候,穿了一件新做的月白色圆领袍,头发用白玉冠束着。很好看,但他的表情很沉。
“殿下怎么了?”
“宋王今晚设宴。”他坐在诊床上,“请了很多人。”
“殿下担心什么?”
“担心他会在宴席上表态。”
“表什么态?”
“表态他才是嫡长子。表态他不会退让。”他看着我,“清晏,如果他在宴席上说了这些话,本王怎么办?”
我放下手里的牙粉罐子,看着他。
“殿下,他不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太平公主的人在宴席上。他不会在太平公主的人面前表态。他要表态,只会在朝上。当着陛下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但如果他在朝上表态了呢?”
“那殿下就赢了。”
“赢了?”
“嗯。他越早表态,殿下赢得越早。因为他的表态,不是‘我要争’,而是‘我害怕’。他怕殿下,所以才要表态。一个害怕的人,说的话没有人会信。”
他看着我,很久。
“清晏。”
“嗯?”
“你知道吗,你比姚崇还狠。”
“……殿下,我只是个牙医。”
他笑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清晏,你说本王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问过。从来都是别人在说,他在听。从来都是姚崇在谋划,宋璟在分析,他在点头或摇头。但这一次,他自己问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比任何时候都亮。
“殿下,”我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三个月。或者更短。”
“为什么?”
“因为宋王收了那幅画。收画的时候,他手在抖。一个手在抖的人,撑不了太久。”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和从前都不一样。不是牙疼少年的笑,不是校场上意气风发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一个人终于看到了尽头的光。
“好。本王等。”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
我站在齿科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青鸢在后面小声说:“三娘,殿下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什么时候能当上太子。”
“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告诉他‘快了’。不管是不是真的。”
青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转身回到诊室,翻开病历,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十月初三。殿下问,何时能当上太子。我说,快了。”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行字,发了很久的呆。
快了是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宋王的手在抖。一个手在抖的人,撑不了太久。
——手足——
十月初三的宴席,李隆基去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齿科的门快关了,他骑着马停在门口,身上有酒气,但眼睛很亮。
“殿下喝了很多?”
“不多。”他翻身下马,走进诊室,在诊床上坐下,“宋王敬了本王三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二弟,你我兄弟,不说两家话。’”
我看着他的脸。酒意让他的脸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
“殿下怎么回答的?”
“本王说——‘兄长,你我永远都是兄弟。’”
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病历,沙沙地响。
“殿下,”我说,“你这话是真心吗?”
他看着我。“你希望本王是真心,还是不是真心?”
“我希望殿下是真心。”我说,“因为赢了之后,殿下还需要他。”
他愣了一下。“赢了之后?”
“嗯。赢了之后,殿下需要宋王安安静静地当王爷。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愿的。心甘情愿的人,不会造反。”
他看着我,很久。
“清晏。”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过,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个地方的人,都像你这样吗?”
“比我会的多得多。”
他笑了。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
“清晏。”
“嗯?”
“你说快了。本王信你。”
他走了。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快了。真的快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