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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寒庙求生,恶丐欺身 风雪较 ...


  •   风雪较之前更烈了些,呼啸着卷过彭城城头,将屋檐垂落的冰棱吹得簌簌作响。
      曹阿丑扶着冰冷斑驳的砖墙,一步一挪,每走一步,四肢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僵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肉下乱扎。方才被曹府管事一脚踹在胸口,此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闷痛,喉咙里的腥甜久久不散,混杂着风雪灌入的冷气,呛得他连连咳嗽,每咳一下,胸口便如同被重锤砸中。
      他不敢停下。
      在这腊月寒冬的彭城,一旦停下脚步,便意味着再也站不起来。街头那些冻僵的流民乞丐,他从前在曹府后门便见过不少,清晨被衙役拖走时,身体早已硬得像块冰坨。他不想变成那样,更不能就这么窝囊地死在曹府附近,死在那些鄙夷厌弃的目光里。
      从曹府朱门到城隍庙不过半里路,他却走了近半个时辰。
      途中几次脚下一软,险些栽倒在雪地里,每一次,他都死死咬住干裂的嘴唇,用牙齿撕扯出一阵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鲜血从唇角渗出,又迅速被寒风冻住,在下巴凝结成一道暗红的血痂。
      终于,那座破旧不堪的城隍庙出现在眼前。
      庙宇早已荒废多年,院墙塌了大半,正门的匾额碎裂歪斜,只剩下“城隍”二字勉强可辨,朱漆大门腐朽不堪,半敞着,任由风雪灌入。庙前空地上积着厚厚的雪,几株枯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摇晃,如同枯瘦的鬼爪。
      这里便是彭城底层流民与乞丐的聚集地,也是阿丑此刻唯一的容身之所。
      他踉跄着走进庙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臭、馊食与烟火气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远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人难以忍受。庙宇内阴暗潮湿,地面凹凸不平,铺着干枯的稻草与破旧的棉絮,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各处,有的裹着破被子瑟瑟发抖,有的围在一堆快要熄灭的柴火旁取暖,还有的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
      火光微弱,映得殿内忽明忽暗,城隍神像早已斑驳剥落,断了一只手臂,满脸泥污,再也没有半分威严,反倒成了乞丐们堆放杂物的倚靠。
      阿丑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每日都有活不下去的人涌入这破庙,有人冻死,有人饿死,有人被赶走,早已是常态。众人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身形单薄,衣衫破烂,一看便是个没靠山、没力气的软柿子,便又收回目光,自顾自地蜷缩取暖。
      阿丑找了个最角落、避风的位置,缓缓蹲下身子。
      地面冰冷刺骨,寒气顺着衣料不断往上钻。他拢了拢身上裹着的破麻布,将夹杂在里面的稻草扯紧一些,试图挡住寒风。肚子里空空如也,饥饿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胃壁紧紧贴在一起,绞痛难忍,让他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他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正经东西了。
      祭祖大典前,他便被曹虎等人故意刁难,连续两顿没给饭食;大典上被逐出曹府,更是连一口残羹都未曾沾唇。此刻腹中饥饿,再加上寒冷与伤痛,几乎要将他最后一丝力气抽干。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没有半分睡意。
      曹老太爷厉声呵斥的模样,曹虎戏谑阴狠的笑容,仆役拳打脚踢的痛感,朱红大门轰然关闭的声响……一幕幕在眼前反复闪过,心底的不甘与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着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恨天地,不恨贫寒,只恨曹氏的无情,恨自己的弱小。
      若他有足够的力量,便不会任人欺凌;若他有足够的底气,便不会被像条野狗一样赶出家门;若他有足够的权势,这彭城七里,谁敢对他肆意践踏?
      “总有一天……”
      阿丑在心底低声呢喃,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不要忘记今日的屈辱。
      “总有一天,我要让曹氏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
      “我要在这彭城七里,站稳脚跟,让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我曹阿丑!”
      微弱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将那双原本麻木的眼眸,映得愈发明亮锐利。
      就在这时,一阵粗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不耐烦的呵斥,打破了庙宇内的死寂。
      “都给老子精神点!冻死鬼投胎呢?”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乞丐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相对完整的破旧棉袄,腰间系着一根麻绳,手里拎着一根半截木棍。他约莫二十多岁年纪,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至脸颊,看上去凶神恶煞。
      此人是这城隍庙一带乞丐的头目,人称刀疤刘,在彭城乞丐堆里也算小有名气,手下跟着四五个跟班,平日里靠着敲诈勒索其他弱小乞丐、沿街乞讨、偷鸡摸狗度日,在这破庙里说一不二,蛮横霸道。
      刀疤刘目光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阿丑身上。
      见阿丑面生,身形瘦弱,一看便是新来的软蛋,他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贪婪与恶意,大步朝着阿丑走去,身后跟着的几个乞丐也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小子,哪来的?”刀疤刘站在阿丑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语气轻蔑,“进了老子的地盘,懂不懂规矩?”
      阿丑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刀疤刘,心头一紧。
      他在曹府多年,见惯了仗势欺人之辈,一眼便看出此人不好招惹。可他如今身无分文,饥寒交迫,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不安,低声道:“我……我无处可去,只想在此借住一晚。”
      “借住?”刀疤刘嗤笑一声,抬脚便踹向阿丑身旁的墙壁,震得尘土掉落,“这城隍庙是你说来就来、想住就住的?老子在这守了这么久,凭什么让你白占地方?”
      旁边一个瘦猴似的乞丐立刻附和:“刘哥说得对!新来的都要交份子钱,要么拿出吃食,要么拿出银子,不然就滚出去冻死!”
      另一个独眼乞丐也阴恻恻地开口:“看你这穷酸样,怕是啥都没有吧?既然没钱没吃的,那就给哥几个捶捶腿、端端水,伺候好了,兴许能让你留在这里。”
      言语间的羞辱与刁难,与曹府那些人如出一辙。
      阿丑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受够了被人肆意欺凌、随意践踏的日子,可此刻他太弱小了,弱小到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一旦反抗,以刀疤刘的凶狠,必定会对他大打出手,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承受不住。
      活下去,必须先活下去。
      他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屈辱,低声道:“我身上没有银子,也没有吃食……我可以干活,我能扫雪、拾柴、找吃食,只求能在这里待下去。”
      “干活?”刀疤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阿丑一番,见他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满脸不屑,“就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能干什么?别是想在这里混吃等死,拖累老子吧?”
      说着,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揪住阿丑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
      阿丑双脚离地,胸口的伤口被牵扯,剧痛传来,他脸色瞬间惨白,呼吸一滞,却不敢挣扎。
      “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像是常年乞讨的乞丐,倒像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崽子。”刀疤刘凑近,鼻尖几乎碰到阿丑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老实交代,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偷了哪家的东西,躲到这里来了?”
      阿丑心头一紧。
      他若是说出自己是曹府弃子,以刀疤刘的势利,说不定会为了讨好曹府,直接将他绑送回去,或是狠狠敲诈一番。曹府如今视他为弃子、丧门星,根本不会管他的死活,到时候他只会落得更惨的下场。
      他强作镇定,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我父母早亡,无家可归,一直流浪,今日刚到彭城。”
      “撒谎!”
      刀疤刘猛地一甩手,将阿丑重重摔在地上。
      阿丑后背砸在坚硬的地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过去,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老子在彭城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刀疤刘抬脚踩在阿丑的手背上,用力碾了碾,“看你这双手,细皮嫩肉的,根本没干过重活,还敢说自己是流浪的乞丐?我看你就是个奸细,或是偷了东西的贼!”
      手背传来钻心的疼痛,骨头仿佛要被踩碎,阿丑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知道,自己越是示弱,对方便越是得寸进尺。
      周围的乞丐们纷纷围了过来,看热闹一般指指点点,没有一人上前劝阻,眼中只有麻木与冷漠。在这底层泥沼之中,弱肉强食便是唯一的规矩,他人的苦难,不过是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刘哥,跟他废话什么!”瘦猴乞丐起哄道,“搜搜他身上,说不定藏了什么好东西!要是真没什么,就把他赶出去,省得在这里占地方!”
      刀疤刘闻言,眼中凶光更盛,弯腰便要去搜阿丑的身。
      阿丑心中一急,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侧身躲开,同时嘶哑着嗓子喊道:“我没有藏东西!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刀疤刘。
      “好啊,还敢反抗?”刀疤刘勃然大怒,举起手中的木棍,便朝着阿丑身上狠狠砸去,“老子今天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知道在这城隍庙,谁才是老大!”
      木棍带着风声落下,阿丑根本无力躲避,只能闭上眼,准备承受这剧痛。
      他心中一片悲凉。
      刚从曹府的泥沼中逃出,转眼便又落入另一个深渊。难道他真的注定一生卑贱,任人宰割,连一□□下去的活路都没有吗?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就在木棍即将砸在阿丑身上的瞬间,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突然从庙宇深处传来:“刀疤刘,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让刀疤刘的动作骤然停在半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庙宇最内侧,一个蜷缩在破旧棉絮里的老乞丐缓缓抬起头。他须发皆白,满脸皱纹,看上去七八十岁年纪,衣衫比阿丑还要破烂,浑身脏兮兮的,唯独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如同看透了世间沧桑。
      这老乞丐在城隍庙待了许多年,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也从不参与乞丐间的争斗,只是独自待在角落,靠着微薄的乞讨度日。刀疤刘平日里虽蛮横,却不知为何,对这老乞丐始终有几分忌惮。
      刀疤刘转头看向老乞丐,脸色有些难看:“老东西,这是老子的事,你少多管闲事!”
      老乞丐缓缓站起身,脚步蹒跚,却走得异常平稳,来到几人面前,目光落在狼狈不堪的阿丑身上,淡淡道:“一个半大孩子,都快冻死饿死了,你非要赶尽杀绝,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刀疤刘嗤笑一声,却下意识地收回了踩在阿丑手背上的脚,“老子在这彭城混日子,从来不怕什么报应!这小子不懂规矩,我教训他天经地义!”
      “规矩是人定的。”老乞丐声音平静,“这城隍庙收留的都是无家可归之人,他既来了,便是可怜人,你何苦为难一个孩子?”
      刀疤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老乞丐那双锐利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动手。他恶狠狠地瞪了阿丑一眼,放下木棍,啐了一口:“算你运气好!今天看在老东西的面子上,饶你一次!”
      “不过你给老子记住,在这庙里,要么拿出吃食,要么就给我干活!明天一早,要是找不到吃食回来,老子照样把你扔出去喂狗!”
      说完,刀疤刘带着手下,骂骂咧咧地回到火堆旁,不再理会阿丑。
      危机暂时解除。
      阿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手背已经红肿发紫,疼得他不住颤抖。他看向面前的老乞丐,低声道:“谢……谢谢您。”
      老乞丐摆了摆手,没有多说,只是缓缓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蜷缩下来,闭上双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庙宇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
      阿丑靠在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
      他知道,刀疤刘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今日只是暂时放过他,若是明日真的找不到吃食,对方必定会说到做到。
      而在这大雪封城的日子里,沿街乞讨根本讨不到什么吃食,商铺人家都紧闭大门,行人稀少,想要填饱肚子,难如登天。
      饥饿、寒冷、危险,如同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阿丑的眼中,却没有丝毫绝望。
      方才刀疤刘的欺凌,老乞丐的出手相助,让他更加清楚地认识到,在这底层世界,弱小便是原罪,唯有变强,才能活下去,才能不被人随意践踏。
      他揉了揉红肿的手背,感受着刺骨的疼痛,心底的火焰却愈发旺盛。
      彭城七里,曹府弃子,恶丐欺凌……这些苦难,今日加诸在他身上,他日,他必当一一奉还。
      风雪拍打着庙宇的破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哀鸣。
      阿丑紧紧攥紧拳头,在心中暗暗发誓。
      今夜,他必须熬过这最冷的一夜。
      明日,他便要在这彭城七里,为自己寻一口吃食,寻一条活路。
      属于他的挣扎与崛起,从这座破旧的城隍庙,正式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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