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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风雪乞食,街头冷眼
夜寒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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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寒入骨。
城隍庙内的柴火早已燃成一堆灰烬,只余下几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寒风顺着破窗与坍塌的院墙灌进来,吹得满地稻草乱舞,也吹得蜷缩在角落的曹阿丑浑身发颤。
他几乎一夜未合眼。
白日里被刀疤刘踩伤的手背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稍微一动便传来钻心的疼;胸口被踹中的位置依旧闷痛难忍,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更难熬的是饥饿,空空如也的胃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绞痛一阵接着一阵,搅得他心神不宁,浑身发软。
身旁的乞丐们睡得死沉,有人发出粗重的鼾声,有人在梦呓中呻吟,还有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饿。在这座破败的庙宇里,生死都显得格外轻贱,前一日还在一起蜷缩取暖的人,第二日便可能僵冷在地,被人随意拖出庙门,扔到乱葬岗了事。
阿丑不敢睡。
他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
黑暗中,他睁着双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一遍遍在心底回想今日所受的屈辱。曹府的驱逐,刀疤刘的欺凌,旁人的冷漠冷眼……所有的一切,都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从前在曹府,虽也是吃不饱穿不暖,却至少不必担心夜半冻死街头,不必为一口吃食拼尽全力。可如今,他连最基本的生存,都要靠自己一点点去争,去抢,去哀求。
“弱肉强食……”
阿丑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他终于明白,在这底层泥沼之中,所谓的怜悯与同情,都是最奢侈的东西。想要活下去,只能靠自己,只能变得比别人更狠,更硬,更能忍。
刀疤刘放下狠话,明日若是找不到吃食,便将他扔出城隍庙。
这城隍庙虽肮脏混乱,却是眼下唯一能遮风挡雪的地方,一旦被赶出去,在这漫天风雪里,他撑不过一个时辰,便会冻僵在街头。
他必须找到吃食。
哪怕是沿街乞讨,哪怕放下所有尊严,哪怕忍受无尽的白眼与唾骂,他也要活下去。
不知熬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风雪依旧未停,只是比昨夜稍小了一些,细碎的雪粒随风飘落,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庙内的乞丐们陆续醒来,一个个揉着惺忪睡眼,拖着疲惫的身躯起身,开始为一日的吃食奔波。有人拿着破碗,准备上街乞讨;有人揣着藏好的石块,打算去街角巷尾偷摸觅食;还有人围在一起,低声商量着去哪里敲诈路过的行人。
刀疤刘带着几个跟班,从里间走了出来,目光一扫,便落在了阿丑身上,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威胁。
“小子,天亮了。”刀疤刘抱着胳膊,语气阴冷,“别想着躲在庙里偷懒,今日要是带不回吃食,老子直接把你扔到雪地里喂狗,说到做到。”
阿丑默默站起身,忍着身上的疼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争辩无用,哀求更无用,唯有拿到吃食,才能在这庙里暂时立足。
身旁,那个昨夜出手相助的老乞丐缓缓睁开眼,看了阿丑一眼,浑浊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重新闭上眼,缩回到自己的棉絮里。
阿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裹紧身上破烂不堪的麻布衣裳,弯腰捡起墙角一个豁口的破碗,迈步走出了城隍庙。
门外,雪已经停了。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青石板路上积着厚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清晨的彭城七里,依旧冷清,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商铺大多尚未开门,只有少数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开门迎客。
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几个裹得严实的路人匆匆走过,脸上带着不耐与冷漠,不愿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多停留片刻。
阿丑攥着破碗,缩着身子,沿着七里长街缓缓前行。
他从前在曹府,虽地位低下,却也从未沿街乞讨过,此刻端着破碗站在街头,看着来往行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脸颊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饥饿与生存的压力,逼得他不得不低头。
他走到一家早点铺子前,铺子里飘出包子与米粥的香气,勾得他胃里一阵痉挛,口水不住地往喉咙里咽。铺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忙着招呼客人,瞥见阿丑这衣衫破烂、浑身泥污的模样,顿时眉头一皱,面露厌恶。
“去去去!哪里来的小乞丐,别挡在门口晦气!”铺主挥着手,厉声驱赶,“再不走,我放狗了!”
阿丑脸色一白,攥着破碗的手紧了紧,低声哀求:“老板,行行好,给一口吃的吧,我快饿死了……”
“给你吃的?我这吃食都是花钱买来的,凭什么给你?”铺主嗤笑一声,拿起案板上的擀面杖,作势要打,“赶紧滚,不然打断你的腿!”
旁边的客人也纷纷侧目,眼神中满是嫌弃,有人低声议论:“这小乞丐看着可怜,不过这天气,谁也顾不上谁。”
“就是,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施舍别人。”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在阿丑心上,他咬着牙,不敢再多说,只能悻悻地退到一旁,看着铺子里热气腾腾的包子,眼中满是渴望与不甘。
他继续往前走,沿着长街一家一户地哀求。
有的人家直接关上大门,连面都不露;有的仆人隔着门缝骂他几句,将他赶走;还有人心软一些,也只是扔出一块冰冷发硬的窝头,或是半碗剩菜汤,施舍的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怜悯与轻视。
阿丑一一接过,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不敢有丝毫抱怨。
这些东西,在富贵人家眼中是弃之不及的残羹冷炙,可在他这里,却是能救命的食粮。
走到七里长街中段,一座气派的宅院出现在眼前,朱红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挂着“曹府”的匾额,格外醒目。
是他曾经的家。
阿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底瞬间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
这座宅院,他生活了十二年,里面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他都无比熟悉。可如今,他却像个陌生人一样,站在门外,沦为沿街乞讨的乞丐,而里面的人,依旧锦衣玉食,欢声笑语,早已将他这个弃子抛之脑后。
就在这时,大门缓缓打开,曹虎带着两个跟班,穿着厚实的锦袍,腰间挂着玉佩,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仆人,显然是要出门游玩。
曹虎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阿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戏谑嘲讽的笑容,大步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曹家的丧门星吗?”曹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阿丑,语气极尽嘲讽,“怎么,被赶出家门,沦落到沿街乞讨了?真是可怜啊。”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
“虎哥,你看他那样子,跟条丧家之犬没两样。”
“还端着个破碗,真是给我们曹家丢脸。”
阿丑紧紧攥着破碗,指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起怒火,死死盯着曹虎。
他恨眼前这个人。
从小欺凌他,抢夺他仅有的吃食,在族中肆意辱骂他,最后更是在祭祖大典上,暗中推波助澜,让他被彻底逐出曹府。
曹虎见阿丑敢瞪自己,顿时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抬手便狠狠一巴掌扇在阿丑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街头格外清晰。
阿丑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瞬间溢出鲜血,脸颊火辣辣地疼,五个清晰的指印浮现在皮肤上。
“杂种,还敢瞪我?”曹虎啐了一口,语气凶狠,“要不是爷爷心善,你早就冻死在雪地里了。如今给你一口饭吃的机会都没有,真是活该!”
“我告诉你,曹阿丑,你这辈子注定就是个贱命,永远只能趴在泥里,给我们这些人磕头求饶!”
说完,曹虎又抬脚,狠狠踹在阿丑的膝盖上。
阿丑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水浸透衣衫,冻得他骨头生疼。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人上前劝阻。在他们眼中,曹府嫡系子弟教训一个弃子乞丐,不过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多管闲事。
阿丑跪在雪地里,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插进积雪之中,冰冷的雪粒融化在掌心,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底翻腾的怒火与屈辱。
他想站起来,想扑上去和曹虎拼命,可他知道,自己不能。
一旦动手,以曹虎的性子,必定会让仆人将他打得半死,甚至直接扔到乱葬岗,到时候,他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有报仇的希望,才有让曹虎、让整个曹氏付出代价的一天。
阿丑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这口屈辱,缓缓低下头,不再看曹虎一眼。
曹虎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觉得索然无味,嗤笑一声:“真是个没种的废物,看着就心烦。”
说完,便带着跟班,大摇大摆地离去,留下阿丑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雪地里,承受着路人的冷眼与嘲讽。
不知跪了多久,直到行人散去,街头重新恢复冷清,阿丑才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膝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脸颊的疼痛依旧清晰,嘴角的血迹凝固在皮肤上,又冷又硬。他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攥紧怀里仅有的一点残羹冷炙,眼神却变得异常坚定。
曹虎,今日之辱,我曹阿丑记下了。
他日,我必百倍、千倍奉还。
他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吃食虽少,却足够暂时应付刀疤刘,让他在庙里多留一日。
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彭城七里的风雪,依旧寒冷刺骨,可这个从泥沼中爬起的少年,心中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路,会更难,更险,更充满屈辱。
但他绝不会回头,绝不会屈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