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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锁彭城,曹家弃子 大靖王 ...


  •   大靖王朝,承平七十三年,冬。
      腊月将尽,北风卷着鹅毛大雪,漫过徐州彭城的城墙,落在七里长街的青石板上,不过半日,便积起厚厚一层白。
      彭城自古便是南北要冲,水路通达,陆路纵横,一条七里长街,更是整座城池的命脉所在。街面上酒楼茶肆林立,当铺商号成行,南来北往的客商、挑担叫卖的小贩、挎刀而行的镖师、摇扇踱步的文人,往日里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能掀翻屋顶。
      可今日风雪太大,街上行人稀疏,只剩下几家不得不开门的商号,还勉强挑着帘子,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街尾城隍庙旁,一处避风的墙角下,缩着一个少年。
      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折,身上裹着几层看不出原色的破麻布,麻布里夹着干枯的稻草,勉强挡一点刺骨的寒意。他头发蓬乱,沾满了雪粒与泥污,脸上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出血,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缝隙间偶尔睁开时,亮得惊人,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麻木与隐忍。
      他叫曹阿丑。
      名字是曹家下人随口取的,丑,不是说他相貌不堪,而是说他命贱、妨人、不吉利。
      他本是彭城曹氏宗族的旁支子弟。
      父亲曹三,是族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旁支男丁,靠着在族里田庄上做活,勉强混一口饭吃。母亲是外乡逃难来的女子,性情温顺,却身子孱弱,生他时落下病根,没过几年便撒手去了。父亲在他八岁那年,冬日下河捞冰,不慎落入深水,连尸身都没捞全。
      一夜间,曹阿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曹氏在彭城算不上顶尖豪门,却也是数代经营的旧族,有田产、有商铺、有宗祠,族中人口百余,规矩森严。按照族规,族中孤幼,本应由宗族供养,可这条规矩,从来都轮不到曹阿丑身上。
      他无父无母,无靠山,无依仗,性子又沉默寡言,不懂得讨好长辈,不懂得圆滑钻营,从记事起,便活在曹氏上下的白眼与唾弃之中。
      “丧门星。”
      “天生就是来克死家人的。”
      “留在族里,迟早连累一大家子。”
      这些话,阿丑从记事听到大,早已听得麻木。
      他在曹家,活得不如一条看家犬。
      吃的是残羹冷炙,有时连残羹都轮不上;住的是宗祠偏院最角落一间漏风的柴房,冬日透风,夏日漏雨;穿的是族中子弟丢弃不要的破烂衣裳,一年四季,少有干的时候。
      族中长辈视他为累赘,见了他便皱眉挥手,如同驱赶蝇虫。
      族中同岁的子弟,更是把欺辱他当成日常消遣。
      为首的是曹虎,嫡系三房的孙子,自幼被娇惯得蛮横霸道,身材粗壮,性情暴戾,最喜带着一群跟班,围堵阿丑,推搡、殴打、抢他手里仅有的一点吃食,甚至把他按在泥水里,逼着他学狗叫。
      阿丑从不反抗。
      不是不想,是不能。
      反抗一次,换来的便是更狠的殴打,以及更长时间的饿肚子。在曹家这片天地里,他没有反抗的资格,连发出一点声音,都是错。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在曹家苟活下去,哪怕像条狗一样。
      可他没想到,曹氏连一条狗的活路,都不肯给他。
      几日前,族中祭祖,大典隆重,阖族上下,无论主支旁支,尽数到场。阿丑被安排在最外围,负责端茶递水,清扫地面,连靠近供桌的资格都没有。
      仪式过半,他饿得眼前发黑,多日不曾吃过一顿饱饭,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狠狠拧着。供桌上摆着雪白的馒头、喷香的腊肉、金黄的米糕,香气一阵阵飘过来,勾得他浑身发抖。
      他实在忍不住,目光下意识地往供桌上瞟了一眼。
      只一眼。
      便被主持祭祀的族老曹老太爷看见。
      老太爷当场脸色一沉,指着他,厉声呵斥:“哪里来的贱东西,也敢觊觎祭祖供品?!”
      阿丑吓得一哆嗦,连忙低下头,浑身发抖,想要解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曹氏世代清白,规矩森严,怎么容得下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贱种!”老太爷胡须抖动,怒气冲冲,“早年留你一命,已是天大恩德,你非但不知感恩,反倒在祭祖大典上冲撞先祖,简直是不知廉耻!”
      周围族人纷纷侧目,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厌恶与鄙夷。
      “早就该把他赶出去了,留在家里晦气。”
      “一个无父无母的杂种,也配姓曹?”
      “赶出去,冻死在外面,省得看着心烦。”
      曹虎站在人群里,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对着跟班使了个眼色。
      不等阿丑求饶,几个身强力壮的族中仆役便上前,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他往外走。阿丑挣扎着,手脚乱蹬,嘴里终于挤出嘶哑的声音:“我没有……我只是看了一眼……”
      “还敢狡辩!”
      仆役拳脚齐下,打得他口鼻出血,浑身剧痛。
      一路拖拽,从宗祠深处,一直拖到曹府朱红大门外。
      大雪纷飞,寒风如刀。
      管事一脚狠狠踹在阿丑胸口,他整个人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瞬间浸透破烂的衣裳,刺入骨髓。
      管事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这寒冬风雪:“听清楚了,从今日起,你曹阿丑,被逐出曹氏宗族,收回姓氏,生死自负,从此与曹家再无半点干系。”
      阿丑趴在雪地里,胸口剧痛,喉咙里满是腥甜,他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朱红大门,门上铜环狰狞,冰冷无情。
      那是他活了十二年的地方。
      是他唯一的家。
      哪怕这个家,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丝温暖,哪怕他在这里受尽欺辱,吃不饱穿不暖,可那终究是一个可以遮风挡雪的地方。
      如今,连这一点容身之地,都被剥夺了。
      “再敢踏入曹府半步,打断你的双腿,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管事丢下一句狠话,转身进门,厚重的大门轰然关闭,隔绝了里面的暖意与喧嚣,也隔绝了他最后一丝生路。
      阿丑趴在雪地里,浑身冻得僵硬,血从嘴角流出,落在雪上,绽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
      风雪落在他的头上、脸上、身上,很快便要将他彻底掩埋。
      街上偶尔路过的行人,见到他这副模样,只是匆匆一瞥,便快步走开,无人愿意停下脚步,更无人愿意伸出援手。
      “小乞丐,脏死了。”
      “快走开,别挡路。”
      “怕是活不成了,这天气,冻也冻死了。”
      议论声轻飘飘传来,像针一样扎在心上。
      阿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酸软无力,饥饿、寒冷、伤痛,一起袭来,意识一点点模糊。
      他好想睡过去。
      睡过去,就不冷了,不饿了,不疼了,也不用再被人欺辱,不用再被人唾弃。
      可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那一刻,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曹老太爷厌恶的脸,闪过曹虎戏谑的笑,闪过族人鄙夷的眼神,闪过自己这些年所受的所有委屈与苦难。
      凭什么?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问。
      凭什么他生来就要被人踩在脚下?
      凭什么他无父无母,就要被人视作贱种?
      凭什么曹氏可以随意决定他的生死,随意将他弃之如敝履?
      凭什么这彭城七里,这偌大的天下,就容不下他一□□路?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想活下去。
      凭什么连活下去,都这么难?
      不甘,如同一点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心底,猛地窜起。
      他不能死。
      绝对不能死。
      死了,就真的如了那些人的愿,真的成了一个无人在意、死了也白死的乞丐。死了,就永远洗刷不掉身上“曹家弃子”、“丧门星”的污名。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比所有人都好。
      他要让曹氏上下,让所有欺辱过他、唾弃过他的人,都睁大眼睛看一看。
      他曹阿丑,不是贱种,不是丧门星,不是天生就该被人踩在脚下的蝼蚁。
      总有一天,他要站在这彭城七里的最高处,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他。
      总有一天,他要让曹氏,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心底的火焰越烧越旺,驱散了几分寒意。
      阿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双手撑在冰冷的雪地上,一点点,一点点,撑起自己的身体。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风雪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破麻布衣裳在风中猎猎作响,浑身冻得发紫,可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扶着冰冷的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脚步,朝着城隍庙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彭城乞丐聚集之地,肮脏、混乱、危险,却是他眼下唯一能去的地方。
      七里长街,商号林立,灯火点点。
      那是属于富贵人家的繁华,与他无关。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曹氏子弟,不再是曹阿丑。
      他只是一个活在彭城七里、挣扎求生的乞丐。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少年,心中藏着怎样的执念与野望。
      多年之后,彭城七里,乃至天下商界,都会记住这个从泥尘里爬出来的名字。
      风雪依旧,寒锁彭城。
      而属于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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