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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斗蛐蛐 永乐十二年 ...

  •   永乐十二年,九月,北京。
      我发现了一件事——朱瞻基这个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蔫坏蔫坏的。
      起因是大将军痊愈后的第三天。那天下午,我正蹲在厢房里给大将军换水,他忽然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碟,碟子里放着几片切得极薄的苹果。
      “大将军吃水果吗?”他问。
      “偶尔吃一点。你切的?”
      “嗯。”
      我看了一眼那几片苹果,刀工极好,薄厚均匀,大小一致,摆得整整齐齐。
      “你刀工不错。”
      “本宫练过。”他面不改色地说。
      李公公在后面无声地张了张嘴。我后来才知道——他何止是练过,前天晚上练废了六个苹果,切出来的不是太厚就是太薄,气得差点把刀扔了。今早天不亮就起来,切到第三个苹果才满意。
      我不知道这些,只觉得皇太孙切水果的手艺确实不赖。
      我把苹果片放进大将军的罐子里,大将军立刻爬过来,抱着苹果片啃了起来。
      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宋屿安,你会斗蛐蛐吗?”
      “不会。我是兽医,不是驯兽师。”
      “那你教本宫养蛐蛐,本宫教你斗蛐蛐。”
      我想了想:“成交。”
      教学相长的日子过得飞快。
      早晨,我教他通过叫声判断蛐蛐的健康。
      “叫声清脆、节奏均匀的是健康的。如果沙哑或者忽快忽慢,就要检查了。”
      他认真听完,点头:“记住了。”
      然后他对着大将军叫了一声:“叽——”
      “……你做什么?”
      “本宫在模仿它。”
      “你模仿得不太像。”
      “哪里不像?”
      “太凶了。大将军叫起来比你好听。”
      他沉默了一瞬,又试了一次:“叽~~”这次拖长了尾音,拐了好几个弯,像在唱戏。
      我笑得蹲在地上:“殿下,你这是在叫蛐蛐还是在唱昆曲?”
      他面不改色:“本宫这叫多才多艺。”
      下午,他教我探筒。探筒是一根细长的竹签,前端缠着鼠须,用来引导蛐蛐的方向。他站在我身后,手指轻轻扶着我的手调整角度。
      “轻一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温润润的,“探筒不能太重,太重了蛐蛐会躲。也不能太轻,太轻了它不理你。”
      我耳朵有点热,老老实实地把注意力放回大将军身上。
      “知道了。”
      我试了一下,力度刚好,大将军顺着探筒的方向往前走了两步。
      “不错。”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李公公在旁边看得分明——他的耳根红了,但他自己没有发现。
      这天午后,我正在给黄团喂羊奶,李公公匆匆走来,表情微妙。
      “姑娘,汉王殿下来了。殿下请您去前厅。”
      “我?”我愣了一下,“我又不是主角,去做什么?”
      李公公压低声音:“殿下说,请您去看戏。”
      “……看什么戏?”
      “您去了就知道了。”
      前厅里,汉王朱高煦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喝了一口,皱起整张脸:“东宫的茶,还是这么淡。跟白水似的。”
      朱瞻基坐在对面,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二叔不爱喝,孙儿让人换一盏浓的。”
      “不必,”汉王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今天来,是听说你的大将军好了?”
      “托二叔的福,好了。”
      “那还等什么?”汉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往桌上一扔,叮叮当当的金属声,“一百两,赌不赌?”
      他看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伸手,只是微微一笑:“二叔有兴致,孙儿奉陪。”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不过,孙儿有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
      “二叔要是输了,借孙儿一个人。皇爷爷的御马监有匹马叫追风,牙不好。听说二叔府上有位马夫专治马牙,想借来用几天。”
      汉王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
      “行!”汉王一拍大腿,“我要是输了,人借你。我要是赢了——”
      “二叔要是赢了,”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孙儿把大将军送给二叔。”
      汉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说真的?”
      “君无戏言——虽然孙儿还不是君。”
      “成交!”
      汉王乐呵呵地往外走,脚步轻快得像捡了钱。
      我躲在屏风后面,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我看着朱瞻基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斗盆。
      宽口浅底的青花瓷盆,盆底铺了一层细白的底泥,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盆两侧各放了一只蛐蛐探筒,旁边站着几个太监,大气都不敢出。
      汉王从罐子里请出他的蛐蛐,声音大得半个东宫都能听见。
      那是一只青头紫壳的大蛐蛐,个头比大将军大了整整一圈,通体油亮,触须粗壮,一进盆就开始叫——声音又响又急,像擂鼓。
      “看见没有?”汉王叉着腰,“我这只,叫‘紫霸王’。山东来的,一百两银子!你那大将军多少钱买的?”
      朱瞻基把大将军请出来,轻轻放进盆里。
      大将军通体墨绿,六条腿稳稳地撑着身体,不紧不慢地在盆里转了一圈。和“紫霸王”比起来,它像个闲庭信步的书生。
      “没花钱。”他说。
      “没花钱?”汉王哈哈大笑,“那你拿什么跟我比?”
      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确实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转回头,手指轻轻搭上探筒。
      “开始。”
      两只蛐蛐在盆中对峙。
      “紫霸王”率先发起攻击,大颚张开,朝大将军猛扑过来。大将军侧身一闪,让对方扑了个空,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千百遍。
      “紫霸王”扑空后有些急躁,再次冲上来。大将军又闪开了,这次连触须都没晃一下。
      “你那只怎么回事?”汉王急了,“跑什么跑?”
      朱瞻基不紧不慢:“二叔别急,这才刚开始。”
      “紫霸王”第三次冲上来,大将军没有躲——迎上去,大颚精准地卡住对方前腿的关节。
      “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我屏住了呼吸。
      大将军个头小,但动作快。“紫霸王”力气大,但慢半拍。两只蛐蛐在盆里缠斗,你进我退,你退我追,看得人眼花缭乱。
      “上啊!咬它!”汉王拍着桌子喊。
      朱瞻基不说话,只是偶尔用探筒轻轻引一下大将军的方向。他的手指很稳,表情很平静,目光却一刻都没有离开斗盆。
      斗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紫霸王”的动作开始乱了。它的攻击越来越猛,但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好几次扑空后撞在盆壁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大将军却越斗越稳。每次对方冲过来,它都准确地找到角度反击,像是早就看穿了对方的每一步。
      忽然,汉王站起来:“停!”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场歇一歇,”汉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的蛐蛐累了。”
      朱瞻基微微挑眉:“二叔,斗蛐蛐没有中场歇的规矩。”
      “我今天定的规矩,”汉王理直气壮,“怎么,不敢?”
      他看了汉王一眼,笑了笑:“二叔说了算。”
      他把大将军引到盆边,大将军安静地趴下来,触须微微抖动,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等。
      汉王趁机凑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是兽医,你看看,我这蛐蛐是不是状态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盆里的“紫霸王”。
      “殿下,”我也压低声音,但语气很认真,“您的蛐蛐不是状态不好。是打法被克制了。”
      “被克制了?”
      “大将军每次都能预判它的动作。您的蛐蛐力气大,但每次冲过去都被借力打力。这不是体力的问题,是——”我想了想措辞,“是战术的问题。”
      汉王的脸黑了。
      “那怎么办?”
      我想了想,小声说:“让它缓一缓,别急着进攻。等大将军先动。”
      汉王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回到自己的位置。
      “继续!”他喊。
      这次“紫霸王”没有急着冲,而是围着大将军慢慢转圈。
      大将军也转了半圈,忽然停住。
      两只蛐蛐对峙,谁都没有先动。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忽然,大将军往前探了一步。“紫霸王”立刻后退——但它退得太急,后腿踩在盆底的泥上打了个滑。
      就是这一瞬。
      大将军猛地扑上去,大颚死死咬住“紫霸王”的前腿,整个身体借力一甩——
      “紫霸王”被掀翻在盆边,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翻不过身来。
      大将军站在盆中央,触须高高翘起,“叽——”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在秋日的院子里回荡。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好!!!”
      我没忍住,大喊了一声,还鼓起了掌。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汉王的脸黑得像锅底。朱瞻基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只有一瞬,很快恢复平静。
      “二叔,承让了。”
      汉王盯着盆里翻不过身来的“紫霸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愤怒、不甘、认命,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再来一局。”他说。
      “二叔还想比?”
      “我今天没准备好,”汉王站起来,“这‘紫霸王’还没热身。改天,我换一只更好的,再来比。”
      “好。”朱瞻基点头,语气温和极了,“孙儿随时恭候。二叔别忘了,马夫的事。”
      汉王的脸抽搐了一下。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布袋,扔在桌上:“一百两,愿赌服输。”
      然后他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兽医?”
      “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方才说的战术,是站在哪一边的?”
      我愣了一下。
      朱瞻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紧不慢:“二叔,宋姑娘是孙儿的人。她方才说的,不过是兽医的本分——看不得动物受苦。至于战术——”他微微一笑,“她说了什么,孙儿没听见。”
      汉王哼了一声,大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朱瞻基蹲下来,把大将军小心地收回罐子里。
      “你二叔生气了。”我蹲在他旁边。
      “嗯。”
      “你不怕?”
      “怕什么?”他把罐子递给我,“你看看,大将军有没有受伤。”
      我接过来,仔细检查了一遍。大将军在罐子里走了两步,触须翘得高高的,精神得很。
      “没有受伤。状态很好。”
      “嗯。”
      我抬头看他,发现他正在看汉王走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味什么有趣的事情。
      “朱瞻基。”
      他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没有“殿下”,没有“皇太孙”,就是“朱瞻基”。三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无锡话的尾音,软软的,糯糯的。
      他的耳朵红了。
      “……你叫本宫什么?”
      “朱瞻基啊。你不是叫这个名字吗?”
      “你应该叫‘殿下’。”
      “哦。殿下,你刚才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知道你二叔会来。你也知道他的蛐蛐打不过大将军。你甚至知道他输了之后会找我问战术。”
      他沉默了一下。
      “本宫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但你有观察的本事。”我盯着他,“你上次就看过他的蛐蛐。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比?”
      他想了想,找了一个词:“有趣。”
      “有趣?”
      “你不觉得有趣吗?”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那种少年气的、有点恶劣的、但又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光,“他以为自己会赢,兴冲冲地来,气冲冲地走。还搭上了一百两银子和一个马夫。”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朱瞻基,你是不是经常这样?”
      “本宫从不这样。”
      “那你刚才在做什么?”
      “本宫那叫——‘以逸待劳’。”
      我笑得前仰后合。他看着我笑,嘴角也翘了起来。
      “笑够了?”
      “笑够了。”我擦了擦眼泪,“不过说真的,你二叔的蛐蛐,我明天真的要看吗?”
      “看。为什么不看?”
      “你不怕我把它治好了,下次来赢你?”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会吗?”
      “什么?”
      “你会帮他的蛐蛐治好,然后让它来赢本宫?”
      我想了想:“我是兽医。兽医的原则是,不管谁的动物,病了就要治。治好了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就治。治好了,本宫再赢他一次。”
      “你这么有信心?”
      “本宫不是对大将军有信心,”他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很认真,“本宫是对你有信心。你治好的蛐蛐,肯定比之前厉害。但大将军是你一手调养的,它只会更厉害。”
      我愣了一下。这算是……夸我?
      “所以,”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恢复了平时温润的模样,“明天好好给二叔的蛐蛐看。治好了,本宫有赏。”
      “什么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轻快。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以后可以叫名字。”
      “什么?”
      “私底下。”他说。
      然后他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李公公跟在后面,忍不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着:姑娘,您知道殿下今天心情有多好吗?
      当天晚上,他在书房里练字。
      他写的是“趣”字。写了一遍,觉得不错。又写了一遍,更好。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李全。”
      “奴婢在。”
      “你说,本宫今天是不是有点得意忘形了?”
      李公公斟酌了一下措辞:“殿下……只是心情好。”
      “嗯,”他放下笔,“心情好。”
      他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
      “宋屿安。”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会儿,迅速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李全。”
      “奴婢在。”
      “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奴婢明白。”
      “尤其是‘宋屿安’三个字。”
      “奴婢……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忽然想起我叫他名字时的声音。“朱瞻基。”三个字,软软的,糯糯的。他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出声。
      “本宫大概是疯了。”他小声说。
      然后他吹灭了灯。
      次日一早,汉王府的人果然送来了“紫霸王”。
      罐子是好罐子,景德镇的青花瓷,比大将军的罐子贵十倍。“紫霸王”趴在罐底,触须耷拉着,精神萎靡,和昨天在斗盆里威风凛凛的样子判若两虫。
      我打开罐子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怎么样?”朱瞻基站在门口问。
      “没病。”
      “没病?”
      “嗯。就是输了比赛,心情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告诉二叔了?”
      “告诉了。我说让他好好哄哄。”
      “他怎么说的?”
      “还没回话呢。不过送蛐蛐来的那个小太监,表情像是听到了一句梵语。”
      他笑出了声。
      我看着他的笑容,忽然想起昨晚李公公说的——“您知道殿下今天心情有多好吗?”
      “朱瞻基。”
      “嗯?”
      “你昨天说,以后私底下可以叫名字。”
      “本宫说过吗?”
      “你说过。”
      他别过脸去,耳根又红了。
      “……那就叫吧。”
      我笑了。
      “朱瞻基。”
      “嗯。”
      “朱瞻基。”
      “……你够了。”
      “朱瞻基朱瞻基朱瞻基。”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走出厢房的时候,李公公听到他小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李公公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是:“宋屿安。”
      用无锡话说的。学得不太像,还带着北方腔。但语气很认真。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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