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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来了个兽医 永乐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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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九月,北京。
我在东宫住了七天,已经把附近的路摸熟了。
从我住的小院到厨房,要走一百三十七步。从厨房到大将军的小厢房,要走四十二步。从小厢房到朱瞻基的书房,我没数过——因为我从来不去。准确地说,是朱瞻基不让我去。
“本宫的书房重地,闲人免进。”
我对此毫无意见。我对明朝的书房一点兴趣都没有——全是繁体竖排没标点的文言文,看了头疼。
我更感兴趣的是东宫里的动物。
七天之内,我已经“顺便”看了三只动物:李公公养的一只八哥,翅膀上生了羽虱;厨房管事养的一只狸花猫,爪子扎了刺;还有若兰偷偷告诉我的一只小奶狗——不知道谁扔在后墙根的,才巴掌大,眼睛都没睁开。
我把那只小奶狗揣在怀里,喂了一整天羊奶,小东西总算活过来了。
“姑娘,您不能什么都往屋里捡啊。”若兰急得直跺脚,“殿下知道了会生气的。”
“为什么生气?他又不讨厌狗。”
“不是狗的事——是……是这不合规矩。东宫里不能随便养东西,都得殿下点头才行。”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睡得正香的小奶狗,犹豫了一秒。
“那我去问他。”
“姑娘!”
朱瞻基正在书房里练字。
说是练字,其实心里乱得很。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那天他爷爷召他进宫,问了功课,问了骑射,末了忽然问了一句:“听说你东宫里住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
他当时心猛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回皇爷爷,是孙儿新找的蛐蛐大夫。医术不错,大将军的病就是她治好的。”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来历要查清楚。”
他回来就让人去查了。但我这个人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户籍,没有乡邻,没有任何人认识我。唯一能查到的就是我自称无锡人,姓宋,家里做蚕桑生意。这些信息,等于没有。
他正烦着,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殿下,宋姑娘来了。”
他放下笔,皱了皱眉。她不是从来不来书房的吗?
“让她进来。”
门帘一掀,我走了进去。怀里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什么东西。
“你又揣了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只小奶狗,巴掌大,黄褐色,眼睛刚睁开一条缝,在我掌心里瑟瑟发抖。
“捡的,”我说,“后墙根。不知道谁扔的。”
他看着那只小奶狗,沉默了三秒。
“东宫不许养狗。”
“我知道,所以我来问你。”
“问也不行。”
“为什么?”
“规矩。”
“规矩是死的,狗是活的。”我把小狗往他面前递了递,“你看它,还没我手掌大。不养的话,今天晚上就冻死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小狗。小狗正好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子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得像蚊子叫的哼唧。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养在你自己院子里,不许进正殿。”
我笑了:“好。”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等等。”
“怎么了?”
“你就不问问,本宫为什么答应?”
“因为你心软啊。”我头也不回地说,“第一天就知道了。”
他坐在书桌前,看着晃动的门帘,半天没动。
李公公在旁边小声说:“殿下,宋姑娘她……”
“她什么?”
“她好像……一点都不怕殿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本宫知道。”
大将军彻底好了。这是我在东宫的第七天。
早晨我给大将军喂食的时候,大将军一口气吃了五粒米,触须翘得高高的,还在罐子里转了两圈,精神抖擞。
“行了,”我对站在门口的他说,“你过来看。”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低头一看——大将军正趴在罐子中央,六条腿稳稳地撑着身体,大颚一张一合,威风凛凛。
“大将军!”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你好了!”
他又伸手想去摸。我眼疾手快,一把拍开。
“啪。”
他缩回手,瞪我:“又打本宫!”
“我说过了,看可以,别动手。它刚好,别吓着它。”
他咬了咬牙,把手背到身后,弯下腰凑近了看。大将军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叽”地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响亮,和七天前那个沙哑无力的叫声判若两虫。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我看到了,但没有戳穿他。
“宋屿安。”
“嗯?”
“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想了想:“我想在宫里转转。就随便走走,看看。”
“就这样?”
“就这样。我来这么多天了,连东宫都没逛完。”
他沉吟了一下:“本宫带你逛。”
“不用你带,我自己——”
“本宫说带你逛,就带你逛。”
我看着他一脸“本宫说了算”的表情,把到嘴边的“不用”咽了回去。
“行。谢谢殿下。”
他哼了一声,耳根又红了。
逛完御花园回来,我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累得不想动。
他在我旁边坐下——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随便坐下来。李公公在后面急得直搓手,但不敢说什么。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九月的北京,天高云淡。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宋屿安。”
“嗯?”
“你是无锡人?”
“对啊。”
“无锡话,怎么说?”
我转头看他,愣了一下:“你想学?”
“本宫就是问问。”他别过脸,“不行吗?”
我笑了,忽然来了兴致,转过身面对他,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
“行啊。殿下想学什么?”
他想了想:“‘你好’怎么说?”
我忍住笑,认真地说:“‘你好’啊……无锡话叫‘倷好’。”
“倷……好?”
“对,‘倷’就是你,‘好’就是好。连起来,‘倷好’。”
他皱着眉,又试了一遍:“倷……好?”他的舌头明显不太听使唤,“倷”这个音从他嘴里出来,带着一股浓重的北方腔,听起来像是在说“奶好”。
我咬着嘴唇,肩膀在抖。
“你笑什么?”他瞪我。
“没笑,”我憋着笑,“殿下说得很好。再来一遍。”
“倷好。”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更用力了,“倷”字被他咬得重重的,像在说“耐”。
我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你笑本宫!”
“没有没有,”我笑得直摆手,“殿下说得……很有特色。真的。北方人说话就是好听。”
“你在讽刺本宫。”
“我发誓没有。”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殿下,我再教你一个。‘吃了吗’怎么说?”
他警惕地看着我:“你不会又在笑本宫吧?”
“不笑不笑。严肃教学。”
我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吃了吗’——无锡话叫‘喫勒咪’。”
“喫勒咪?”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音对他来说更难了,“喫……勒……咪?”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像是在念咒语。
“殿下,你试着连起来说,快一点。”
“喫勒咪——”他快速说了一遍,听起来像在说“吃了没”,但带着一种奇怪的、拐了好几个弯的调子。
我终于忍不住了,笑得弯下了腰。
“哈哈哈哈——”
“宋屿安!”他的脸红到了脖子根,“你说了不笑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殿下,你说‘喫勒咪’的时候,听起来像在说——像在说——”
“像在说什么?”
“像在说‘吃了煤’。”我捂着肚子,“煤球的煤。哈哈哈哈——”
他的脸黑了。
“本宫不学了!”
“别别别,”我赶紧拉住他的袖子,“殿下,我再教你一个简单的。‘谢谢’怎么说?”
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真的简单。无锡话‘谢谢’叫‘呀呀’。”
“呀呀?”他试了一下,这个确实简单,“呀呀。”
“对了!殿下说得很好!”我竖起大拇指,“再来一遍。”
“呀呀。”
“对对对。”
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小孩,但又莫名地有点高兴。
“还有呢?再教一个。”
我想了想,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殿下,你知道无锡话里,‘我喜欢你’怎么说吗?”
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
“本宫……本宫为什么要学这个?”
“就是问问嘛。殿下想学就学,不想学就算了。”
他沉默了两秒。
“……怎么说?”
我忍着笑,认真地说:“‘我喜欢你’——无锡话叫‘我欢喜倷’。”
“我……欢喜……倷?”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连起来,快一点。”
“我欢喜倷。”他快速说了一遍。这次竟然说得有模有样,虽然还是带着北方腔,但调子对了七八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学得真快。”
他的耳根红得发烫,别过脸去不看我的眼睛。
“本宫就是随便学学。”
“嗯,随便学学。”我顺着他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们那的话,还挺好听的。”
“真的?殿下不觉得难听?”
“不难听,”他说,“就是软软的,糯糯的。像……像桂花糕。”
我笑了:“殿下这是在夸无锡话,还是在夸桂花糕?”
“都夸。”
我看着他,忽然说:“殿下,我再教你一个。不是无锡话,是……是西域的话。”
“西域?”他来了兴趣,“你还会西域的话?”
“会一点。”我点点头,“我在国外学的。”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提起“国外”的事。他没有追问,只是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
“西域的话里,‘你好’叫‘哈喽’。”
“哈……喽?”他试了一下。
“对,‘哈喽’。重音在前面,喽要轻一点。”
“哈喽。”他又试了一遍。
“殿下说得很好!”
他被夸得有点飘:“还有呢?”
“‘谢谢’叫‘三克油’。”
“三……克……油?”他皱着眉,“三克油?谢谢为什么要三克油?”
我咬着嘴唇忍笑:“就是……就是西域那边的说法。大概是说,谢谢的意思就是送你三克油。”
“三克油是多少?”他一脸认真,“西域的计量单位和咱们一样吗?”
我终于没忍住,又笑了。
“殿下,你就记住这个音就行了。三克油。”
“三克油。”他又念了一遍,“怪得很。”
“‘不客气’叫‘有啊维尔康姆’。”
“有啊维……尔康姆?”他的舌头差点打结,“这什么话?怎么这么长?”
“西域话就是这么长的。”
“那‘我喜欢你’怎么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慢慢地说:“‘我喜欢你’——西域话叫‘爱老虎油’。”
“爱……老虎……油?”他瞪大眼睛,“爱老虎油?老虎油是什么油?老虎熬的油?”
“哈哈哈哈——”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栏杆上摔下去。
“你又笑本宫!”
“不是——”我笑得说不出话,“殿下——你理解得太——太实在了——”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泪,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爱老虎油’就是‘我喜欢你’的意思。没有老虎,也没有油。就是……就是喜欢。”
他的耳朵红透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爱老虎油。”他忽然小声说了一遍。这次说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说得……很好。”我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
他飞快地站起来,背过身去。
“本宫……本宫该去练武了。李全,走。”
李公公在后面应了一声,赶紧跟上。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爱老虎油。”
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我坐在栏杆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
“这算什么嘛……”我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无锡话的尾音。
若兰在旁边站着,从头到尾目睹了全过程,脸也红了。
“姑娘,”她小声说,“殿下方才说……”
“他那是练习外语,”我打断她,“学语言就是要多练习。”
若兰看了看我红红的耳尖,识趣地没有戳穿。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皇上来了。
准确地说,是永乐皇帝朱棣突然来了东宫。说是来“看看孙子的功课”,但李公公提前跑来报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报丧。
“殿下!皇上来了!已经过了午门了!”
朱瞻基正在书房里练字,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书房是整齐的,功课是做完的,大将军是健康的——
不对。宋屿安。皇爷爷不会是来看宋屿安的吧?
他还没来得及多想,外面已经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他快步迎出去,在院门口跪下:“孙儿恭迎皇爷爷。”
朱棣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龙行虎步,虽然年过五十,但身姿挺拔,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身后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和一个老太监,排场不大,但气势压人。
“起来起来,”朱棣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朕就是来看看你。别整这些虚礼。”
他站起来,跟在朱棣身后往院子里走。朱棣的目光扫过院子的角角落落,最后落在小厢房的方向。
“听说,你的大将军好了?”
“回皇爷爷,好了。多亏了新找的蛐蛐大夫。”
“蛐蛐大夫?”朱棣挑了挑眉,嘴角微微翘起来,“朕倒要瞧瞧,这位‘无锡宋姑娘’到底有何本事,连朕孙子的心头宝都治好了。”
他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朱棣已经大步往小厢房的方向走了。
小厢房里,我正在给大将军换水。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若兰跑进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姑娘!姑娘!皇——皇——”
“皇什么?”
“皇上来了!已经到门口了!”
我手里的水碗差点掉在地上。皇上?永乐皇帝?朱棣?我来明朝才七天,还没做好见皇帝的准备啊!
但由不得我准备。门帘一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我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量高大,方脸阔耳,眉目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但此刻他脸上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丝好奇,像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他身后跟着朱瞻基,表情紧张得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你就是那个兽医?”朱棣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张。
“回皇上,民女宋屿安,是个兽医。”
我没有跪。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在澳洲待了五年,我早就忘了跪是什么姿势。朱瞻基在后面急得直使眼色。
朱棣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起来,朕就是来看看。听说你把大将军治好了?”
“是。”我指了指旁边的蛐蛐罐,“大将军就在那里。皇上要看吗?”
朱棣走过去,低头看了看罐子里的大将军。大将军正趴在罐子中央,触须高高翘起,精神抖擞。看到有人来,它还朝朱棣的方向叫了一声,“叽——”,声音清脆响亮。
“好!”朱棣眼睛一亮,“这声音,比朕上个月来听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叫得有气无力的,朕还以为这只怕是不行了。”
“皇爷爷上次来的时候,大将军正病着。”朱瞻基在旁边说。
“可不是嘛,”朱棣转头看我,“你是怎么治好的?”
我如实说了:“右大颚发炎,换了罐子,调整了湿度,用金银花和蒲公英的汁涂了几天,就好了。”
朱棣听完,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声:“朕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听说有人给蛐蛐看病。新鲜。”
他转身在椅子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完全没有皇帝的样子,倒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大爷。
“朕听瞻基说,你是无锡人?”
“是。”
“家里做什么的?”
“做蚕桑生意。家父会看牲畜的病,民女从小跟着学。”
朱棣“嗯”了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说话倒是直来直去的,”他说,“不像那些见了朕就哆嗦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朱棣忽然转头对朱瞻基说:“朕听说,你昨天在御花园里跟人家学无锡话?”
朱瞻基的脸“腾”地红了。
“皇爷爷怎么——”
“朕什么不知道?”朱棣哈哈大笑,“御花园里那么大声,‘倷好’‘喫勒咪’的,朕在钦安殿都听见了!”
我差点笑出声,死死咬住了嘴唇。
朱瞻基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孙儿……孙儿只是随便学学。”
“随便学学?”朱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那你学得怎么样了?说两句给朕听听。”
“皇爷爷——”
“说嘛。朕也想听听,无锡话到底什么味儿。”
朱瞻基求救似的看了我一眼。我忍着笑,小声说:“殿下就说‘倷好’吧。简单的。”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赴刑场一样,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奶好。”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奶好?你这说的是什么?跟人家要奶喝呢?”
朱瞻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在旁边小声纠正:“皇上,‘倷好’的‘倷’是舌尖音,不是卷舌的。殿下把音发得太重了。”
朱棣笑完了,忽然来了兴致:“那你教教朕,朕来试试。”
我愣住了。皇上要跟我学无锡话??
朱瞻基也愣住了:“皇爷爷——”
“怎么?你能学,朕不能学?”朱棣理直气壮地说,“朕这老骨头也算见多识广,今天学两句无锡话,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认真地说:“‘你好’叫‘倷好’。皇上试试看。”
“倷……好?”朱棣试了一遍。
“比殿下好一点,”我诚实地说,“但‘倷’字的音再短一点就更好了。”
“倷好。”朱棣又试了一遍,这次短促有力,居然像模像样。
“皇上说得很好!”我由衷地赞了一句。
朱棣得意地看了朱瞻基一眼:“听见没有?朕说得比你好。”
朱瞻基:“……”
“还有别的吗?”朱棣兴致勃勃地问,“‘吃了吗’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喫勒咪’。”
“喫勒咪?”朱棣皱着眉念了一遍,念出来像是“吃了米”。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赶紧说,没敢告诉他标准发音是什么样的。
朱棣满意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瞻基昨天还说什么‘爱老虎油’?那是什么话?也是无锡话?”
朱瞻基的瞳孔地震了。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皇爷爷!那是——”朱瞻基的声音都变了调。
“是什么?”朱棣好奇地看着他,“朕听人说你在御花园里念叨了好几遍‘爱老虎油’,还以为是什么新咒语。”
我咬着嘴唇,肩膀在抖。朱瞻基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格在一种生无可恋的表情上。
“那是……西域的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西域的话?”朱棣来了兴趣,“什么西域的话?说来听听。”
“皇爷爷,那个——”
“说嘛。朕也学学。”
朱瞻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写着“救命”。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大将军的罐子,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说:
“……爱老虎油。”
朱棣听完,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拍大腿。
“哈哈哈哈——爱老虎油?老虎油?这是什么话?老虎熬的油?”
我终于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朱瞻基恨不得当场去世。
“皇爷爷,这不是油的意思,这是——”
“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口。朱棣看了看孙子通红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低头憋笑的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戳穿,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朕就不耽误你学西域话了。好好学,学好了教朕两句。”
“皇爷爷!”
朱棣已经大步走出了小厢房,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响亮得很。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宋姑娘。”
我赶紧站好:“民女在。”
“朕的御马监里有一匹马,最近不大爱吃东西。你要是得空了,去帮朕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朱棣笑了笑,大步走了。
朱瞻基站在小厢房里,脸上的红晕还没退。
“你笑够了没有?”他瞪着我。
我擦了擦眼泪:“笑够了。”
“你还笑!”
“我没有,”我努力板起脸,“殿下,皇上让你好好学西域话呢。‘爱老虎油’再练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爱老虎油。”
这次说得很顺溜,又快又轻,像是练了很多遍。然后他跑了。
我站在小厢房里,看着晃动的门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我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笑了。
若兰在旁边小声说:“姑娘,皇上方才好像看出来了。”
“看出来什么?”
“看出来……殿下说的那个‘爱老虎油’是什么意思。”
我的笑容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你看错了。”我说。
若兰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当天晚上,御膳房送来了一道新菜——红烧肉,用虎骨酱焖的。
李公公传话说:“皇上说,这道菜叫‘爱老虎油焖肉’。请殿下尝尝。”
朱瞻基看着那碗红烧肉,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李公公忍着笑:“皇上还说,西域的话好听着呢,让殿下多学几句,回头教教他老人家。”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吗?”李公公小心翼翼地问。
他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说:
“……爱老虎油。”
李公公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