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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旁观者 永乐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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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九月,北京。
“紫霸王”在东宫住了三天,心情终于好起来了。
我每天给它换新鲜的食物,调整罐子的湿度,还专门去御花园挖了几条蚯蚓回来。“紫霸王”吃完蚯蚓,触须翘得老高,在罐子里转了三圈,叫声也恢复了中气。
“行了,”我对来送饭的小太监说,“回去告诉汉王殿下,蛐蛐好了。下次别打完架就扔一边不管,跟人一样,输了心里不痛快,得缓两天。”
小太监认真记下,捧着罐子走了。
若兰在旁边收拾晾好的草药,随口说:“姑娘,奴婢今早在厨房听人说,三王爷这两日可能会来东宫。”
我手上动作顿了顿:“三王爷?来做什么?”
“不知道。说是来还书。”若兰压低声音,“不过厨房的王公公说,三王爷来东宫从来不只是还书。他每次来,都是在看。”
“看什么?”
“看人。”若兰的声音更低了,“看东宫里多了什么人、少了什么人、变了什么人。三王爷话少,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没有说话,低头继续整理草药。但我的手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什么。
当天下午,朱瞻基来厢房看大将军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温润的,也不是蔫坏的,而是一种——绷着的认真。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腰间玉佩的穗子,转了一圈又一圈,穗子都快被他捋散了。
“怎么了?”我问。
“待会儿三叔要来。”他在我对面坐下来,语气轻描淡写,但转穗子的动作没有停。
“来做什么?”
“说是来还一本书。”他顿了顿,“顺便看看大将军。”
我想起若兰说的话,心里微微一动。
“你三叔……他经常来东宫‘看看’吗?”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三叔来东宫,从来不只是看看。”
这话和若兰说的如出一辙。
“那他是来做什么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院子里晾着的草药,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黄团的小窝,最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不用特意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就行。”
“说错话怎么办?”
“不会错。”他说,语气很认真,“你说话的方式,正好是宫里没有的。”
他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他要是问你话,你就照实说。”
“照实说?”
“嗯。你在国外的事不用说,其他的——照实说就行。”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总觉得他今天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对我说,语气是松的、软的,像朋友之间闲聊。但今天——他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个人在交代什么重要的事。
我把黄团从窝里抱出来,放在膝盖上,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黄团,你觉不觉得,今天的事有点不寻常?”
黄团打了个哈欠,在我膝盖上缩成一团。
三王爷朱高燧来的时候,动静比汉王小得多。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大嗓门的通报,甚至没有提前传话。只是李公公忽然从院门口走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低声说了句“三殿下来了”,然后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就出现在了院门口。
我正在厢房里给大将军换水,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的气氛变了。
几个洒扫的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回廊下面,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连李公公都退后了两步,站到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近到能听吩咐,远到不会碍眼。
朱瞻基从书房里迎出来,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三叔。”
“嗯。”朱高燧点了点头。
他穿着靛蓝色的常服,身形清瘦,面容和朱瞻基有几分相似,但更冷一些。不是汉王那种粗粝的冷,而是一种——安静的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下面藏着什么。
他身后只跟了一个老太监,手里捧着一个檀木盒子。老太监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听说你的大将军好了?”朱高燧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小厢房的方向。
“好了。三叔要看看吗?”
“看看。”
两个人往小厢房走。朱高燧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目光从院子的东边扫到西边——晾草药的架子、黄团的小窝、大将军换下来的旧罐子——每一样东西都只停了一瞬,但我觉得,那一瞬就足够了。
我站在厢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喂大将军用的羽毛。
朱瞻基侧身让了让:“三叔,这位就是宋姑娘,大将军的大夫。”
朱高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个目光不是审视——审视是带着目的的,是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他的目光更像是在看一幅画,看一件器物,看一个需要被归类的物件。不急着下结论,只是先看清楚。
我被看得有一瞬间的不自在。那种感觉像是一个人在暗处看你,而你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灯。
但我没有躲。
“民女宋屿安,见过三王爷。”我弯了弯腰。
他注意到我没有跪,但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大将军呢?”
我指了指罐子。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大将军正趴在罐子中央,触须高高翘起,精神抖擞。它感觉到有人在看它,抬起头,“叽——”地叫了一声。
“不错。”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是赞还是只是陈述。
他看了一会儿,转头看我:“你是怎么治好的?”
我如实说了:“右大颚发炎。换了罐子,调整了湿度,用金银花和蒲公英的汁涂了几天。”
“你是大夫?”
“兽医。”
“女子做兽医,少见。”
“我老家那边,女子做兽医不少。”我说,“蚕桑人家,女人也要看蚕、看牲口。”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你倒是坦然。”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好笑了笑。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出厢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晾草药的架子,又看了一眼角落里黄团的小窝。
“你还在院子里养了狗?”
“捡的。后墙根,被人扔的。”
他看了看那只巴掌大的小奶狗,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你倒是心善。”他说。
然后他走了。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但我觉得,这一盏茶比一整天都长。
朱高燧走后,厢房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恢复了正常——洒扫的小太监从回廊下面钻出来,李公公的站姿也松了一些。一切又回到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心里知道,刚才确实发生了些什么。
“你三叔……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我问朱瞻基。
“哪样?”
“就是——话很少。看人看东西的眼神,像是在——”我想了想措辞,“像是在记下来。每一样都记下来。”
他沉默了一下。
“三叔确实是这样的。”
“他是不是在看院子里多了什么东西、少了什么东西?”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否认。
“那他看出来了什么?”
“看出来院子里多了晾草药的架子、多了狗窝、多了——”他顿了顿,“多了你。”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他来做什么的?真的是还书?”
他走到桌前,打开三王爷留下的檀木盒子。里面确实是一本书,一本手抄的《马经》。但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抽出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清瘦:
“太孙最近倒有些意思。”
他看完,把纸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他写了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三叔说我最近有些意思。”
“这是在夸你?”
“大概是吧。”他说,“三叔很少夸人。他说‘有意思’,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我总觉得这个“有意思”不像是单纯的夸。那个人的眼神、他说话的方式、他看院子里每一样东西时的从容——都让我觉得,这个“有意思”里面藏着别的意思。
“他说的‘意思’——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把檀木盒子合上,放在桌角。
“你不用想太多。三叔只是在看。”
“看什么?”
“看东宫里多了什么。”他说,“看多了的东西,是好是坏。”
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他是好是坏?”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问问题的方式,真的很直。”
“不行吗?”
“行。”他说,“三叔是——他不算坏。但他也不是好人。他是‘看情况’的人。”
“看什么情况?”
“看局势。看利益。看——值不值得。”
我把这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那他今天看了我,结论是什么?”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结论是——‘有意思’。”
“这算什么结论?”
“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说,“三叔如果说‘没意思’,那才要担心。”
我不太明白,但看着他的表情,觉得他说的是真的。
“那我继续给大将军喂食了。”
“去吧。”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朱瞻基。”
“嗯?”
“你三叔说的‘有意思’——是不是跟我有关?”
他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我说,“他来之前你就知道他要来。你来告诉我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而且你让我‘照实说’——你怕我说错话,但又不想让我改口。因为你觉得,我说话的方式,正好是宫里没有的。”
我顿了顿。
“你在用我。”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觉得本宫在利用你?”
“不是利用。”我想了想,“是——你让我做自己,因为‘做自己’对你有用。你二叔来的时候是这样,你三叔来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蔫坏的那种笑,而是一种——被看穿的、有些无奈的笑。
“你观察人的本事,真的很好。”
“我是兽医。”我说,“动物不会说话,所以只能观察。观察久了,看人也准。”
“那你观察我,看出了什么?”
我想了想。
“你在你二叔面前是‘温顺的晚辈’,在你三叔面前是‘得体的储君’,在皇上面前是‘聪明的孙子’。但你在我面前——”
我顿了顿。
“在我面前是什么?”
“你在我面前,有时候不像皇太孙。”
“像什么?”
“像十五岁。”我说,“不是储君,不是继承人,就是十五岁。”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晾草药的架子轻轻晃了一下,几片干枯的叶子飘落在地上。
他站在那儿,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柔软的东西——不是温润,不是蔫坏,不是绷着的认真,而是一种很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毫无防备的柔软。
“只有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什么?”
“只有你面前,”他看着我,“本宫是十五岁。”
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被我看到更多。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风吹过来,晾草药的架子又晃了一下。
若兰从角落里钻出来,小声说:“姑娘,殿下方才说的——”
“他说的‘只有你’,”我打断她,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不怕他。”
若兰看了看我红红的耳尖,识趣地没有戳穿。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黄团缩在我脖子旁边,小小的一团,暖烘烘的。
我把润唇膏从袖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又摸到那枚铜钱,也攥在手心里。
“只有你。”我小声说了一遍。然后又用无锡话说了一遍:“只有你。”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的心跳不太正常。
窗台上,金桔盆安安静静的。盆里的土还是湿润的,是若兰傍晚刚浇的水。
窗外似乎有脚步声经过,很轻,在厢房附近顿了一顿。
我没有听到。我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团子。
在另一间屋子里,朱瞻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
纸上写满了字。左边是“二叔”,右边是“三叔”,中间是“宋屿安”三个字。“二叔”的旁边画了一个圈,写着“明”。“三叔”的旁边也画了一个圈,写着“暗”。“宋屿安”三个字被他单独圈出来,旁边写了一个“?”。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面。
“李全。”
“奴婢在。”
“三叔今天来,除了还书,还做了什么?”
“回殿下,三殿下就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宋姑娘晒的草药,看了看那只小狗,然后就走了。”
“他有没有跟宋姑娘多说别的话?”
“没有。就问了几句治病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三叔送来的那套探筒水盂,收好了。”
“殿下不送给宋姑娘用?”
“先不收。”他顿了顿,“三叔送的东西,来路太清楚,用着不自在。”
李公公应了一声,正要退下,他又叫住他。
“李全。”
“奴婢在。”
“你觉得三叔今天是来看谁的?”
李公公犹豫了一下:“奴婢不敢说。”
“说。”
“三殿下……怕是来看宋姑娘的。”
他没有接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和昨天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本宫知道了。”
“殿下,要不要——”
“不用。”他说,“三叔只是看看。他不会做什么。”
“殿下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写了‘有意思’。”他说,声音很轻,“三叔说‘有意思’的时候,说明他还在看。他不会对一个还在看的人动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
“而且?”
“而且她今天说的话,是对的。”
李公公不太明白:“什么话?”
他没有回答。看着窗外的月亮,嘴角微微翘起来。
“三叔说本宫最近有些意思。”他说,“她说本宫在她面前是十五岁。”
他轻轻笑了一下。
“她们说的,都对。”
李公公站在门口,看着殿下难得的、毫无防备的笑容,忽然觉得——
今晚的月亮,好像比昨晚还亮一些。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