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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夜奔 ...

  •   “这这这……”青禾牙齿打颤,“这这,这不行吧小姐!”

      听了沈惊鸿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转述,再听到她坚决的逃婚宣言,青禾只觉两股战战。

      皇上亲自下旨赐的婚,怎么能逃啊?

      “有什么不行?”沈惊鸿反问。

      “老爷不是说,若小姐拒婚……”

      “爹爹就是拿话吓我罢了。”沈惊鸿不以为意,“皇上又不是昏君。难道他还能因为我这么个不懂事的‘悍妇’逃了他弟弟的婚,真治爹爹和阿兄的罪不成?”

      沈国公沈毅乃当今圣上的潜邸旧臣,自夺嫡之时便倾力相扶,一路保驾护航,助其登临大位。四海初定后,他又坐镇边疆,为朝廷安定边境。近年因旧伤频发才回京休养,由长子沈康武承袭军中重务,领兵戍守西北、安边定国。

      沈家满门忠勇,是当之无愧的社稷重臣。

      沈惊鸿不信皇上会因她逃婚的小事,真对沈家做出什么严厉惩处。

      她和皇上见过很多次面,还聊过好多话。皇上和那些迂腐庸碌的酸人文官不同,是个温柔开明的好人。

      她说她要上阵杀敌,皇上夸她心有家国、志向宏伟,说她继承了沈家风骨,有女如此乃国之幸事。

      想到理解自己的皇上,再想到不理解自己、非要让自己抛下理想嫁人去的爹爹,沈惊鸿深感委屈,出逃的心更加坚定。

      “你就说,你是不是跟我一伙的?”

      青禾犹犹豫豫:“我是!但是小姐……”

      然而,抗旨逃婚这样惊世骇俗的故事,对于向来循规蹈矩的斗升小民来说只存在于风月话本中。

      虽说沈惊鸿信誓旦旦地保证皇上不会怪罪,青禾还是心里发怵:“要不你再跟老爷说说?”

      老爷最是宠惯小姐,要星星不会给月亮,说不定小姐再去痴缠两句,老爷就松口了。

      “我才不要!”沈惊鸿重重一哼,“爹爹才不会听我的。他那副样子,摆明了就是想把我嫁出去、扔给别人,再也不管。”

      她眨巴眨巴有些发酸的眼睛:“反正我说什么都不要跟一个不认识的纨绔结婚。”

      青禾看着小姐难过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青禾是沈家的家生仆,打六岁开始就跟着沈惊鸿。沈家对仆从向来宽厚,沈惊鸿对她更是没有半分架子,两人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

      “可是小姐,”青禾迟疑地问,“你打算怎么跑啊?”

      沈惊鸿皱眉不语。

      “小姐……”青禾拖长了声,“怎么逃、逃到哪里去,你都没想过吗?”

      沈惊鸿皱眉不语。

      “成功逃出去,到了地方,然后要怎么办?一辈子不回来吗?”

      沈惊鸿皱眉不语。

      “小姐……”

      “我知道了!”沈惊鸿合掌大叫,蹦起身,一把抓住青禾的肩膀,“我全都想好了!”

      “好青禾,你且听我讲。”沈惊鸿附耳过去,低声密密说了许多。

      青禾半信半疑:“这样真能行吗?”

      “放心。”沈惊鸿眉梢一挑,笑得成竹在胸,“你家小姐想做的事,没有成不了的。”

      她从藤篮里拿出一颗红果,左手高高抛向空中,再用右手稳稳一接,送入口中。

      #

      “咔嚓”一声脆响。

      白羽箭尾深深扎入红果正中,果子霎时汁水四溅,在靶子上画了个圈。

      “喏,这下看明白了吗?”沈惊鸿放下长弓,侧首问道。

      “略懂。”站在沈惊鸿身侧的黑衣小少年捏住下巴,故做深沉地说。

      “懂就自己练去。把果子给我拿过来,我要歇会儿。”

      被小侄儿缠着教了他一上午的三箭连发,茶都没空喝上一口,沈惊鸿现在口干舌燥,亟需补充水分。

      黑衣小少年听话地蹬蹬几步,抽了箭、取了果,巴巴给坐在石墩子上休息的小姑姑送了去。

      沈惊鸿接过果子,在衣襟上随意蹭了两下,张口咬下,齿间发出“咔哧咔哧”脆响。

      “练啊。”沈惊鸿撇了眼拿了果子过来,就蹲在她脚边双手捧脸、满面纠结盯着她看的黑衣小少年,“不许躲懒。”

      沈惊鸿哥哥家共有三子,长子沈伯安、次子沈仲定皆肖似父母,自小性子沉稳端方,勤勉好学、进退知礼,读书习武从不用师长费半句口舌。

      唯独这幼子沈叔平,不知是随了谁的脾性,自小跳脱顽劣,鬼主意层出不穷,整日里东奔西窜、惹是生非,最是让人劳神。

      沈叔平鼓圆了脸蛋,没像往常那般反驳犟嘴,只眨着黑葡萄似的眼睛,定定望着自家小姑姑,认真问道:“小鸟儿,你要嫁人了吗?”

      “没大没小的,说了要叫姑姑。”沈惊鸿笑叱一句,伸手搓了搓小侄儿蓬松柔软的发顶,颇为漫不经心地回道,“你个鬼灵精又知道了?对啊,以后府里没人天天追着你练武、打你屁股了,这下该高兴了吧?”

      沈叔平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反倒添了几分郁结。

      他仰着小脸再问,语气里多了点急切:“你真要嫁人?不是骗我的?”

      “骗你做什么?自然是要嫁的。”沈惊鸿挑眉,言语间颇有些桀骜不驯。

      “那淮王,我早有耳闻,就是个弱质的白面书生,一石弓都拉不开,半点武功不会。等我嫁过去,便一天三顿地打他,打到他受不了,自己去找皇上哭着求着要和离,看谁还敢要我嫁人!”

      话音刚落,沈叔平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说:“可你教我,侠者不凌弱,强者担大义。本事越大,责任越重。真正有能耐的人,要护弱小、有担当,要去扶危济困,而不是欺负旁人。”

      沈惊鸿一噎,面上故作的戏谑淡了几分。

      她顿了顿才哼了一声,嘴硬道:“……不动手,我也有的是法子折磨他。又不是我主动要和他结亲,是他非要凑上来,是他霸凌我,可不是我欺负他!”

      “我还以为你会一直跟爷爷闹,闹到爷爷心软,帮你推了去。”

      “我才不闹呢。”沈惊鸿斜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小孩儿啊?就知道闹人。”

      沈叔平没有接话,只静静歪头看她,眼神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沈惊鸿顿时气结,张着嘴刚想辩驳,却又想到什么。

      她眼珠骨碌一转,凑到小侄儿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但你可得保证,绝不告诉别人,尤其是你爷爷,知道吗?”

      沈叔平眼睛一亮,连忙用力点头,小手捂住嘴巴,小声应道:“好啊好啊,我保证,绝不告诉任何人!”

      沈惊鸿警惕地环顾一圈才附耳过去,声音压得更低,有几分隐秘的雀跃:“其实我准备逃婚。”

      “什么?!”沈叔平惊得差点喊出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惊鸿,声音细若蚊蚋,“你要逃婚?”

      “小声点!你想害死我啊!”沈惊鸿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我都计划好了。三日之后要办纳采之礼,到时候府里人多口杂,肯定乱得很。我趁机溜出去,一路南下,到江南找我外祖去。路遥天宽,我外祖家又在乡下,肯定没人会想到我会跑那里去。”

      沈叔平皱着小眉头,很是担忧:“可是小姑姑,你逃婚了,爷爷应该会很生气吧?而且他那么疼你,要是知道你跑了,肯定会急坏的。”

      沈惊鸿眼神微暗,有些无奈地说:“那怎么办?难道我真乖乖听话,嫁给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困在他家后宅里,一辈子没有机会再拉弓,没有机会射出三箭连发,没有机会像爷爷和阿兄那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

      她停了片刻,再开口,语气是无比的坚定:“我绝不要那样过一生。”

      沈叔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手轻拍两下小姑姑的手背以示宽慰:“你放心,我一定帮你保密。”

      沈惊鸿心中一暖,笑着捏住他圆鼓的脸颊:“那就靠你啦。”

      #

      是夜,天色渐深,月上中天。

      镇国公府早已落了钥,四下一片静谧,唯有檐角宫灯在风里微微晃动,投下昏黄而悠长的光影。

      值夜的卫兵在廊下交接,甲叶轻擦,发出细碎声响。领头之人低声核对令牌,几句交代落定,两队人各自躬身分开。新一班卫兵提刀执灯,沿着院墙缓缓巡视,靴底碾过青石板路,声息轻而稳。

      灯火明明灭灭,竹影随风摇曳。

      卫队刚拐出花园,一道纤细的黑影从假山后陡然飘出,身形轻如惊鸿,脚下步伐极快,沿着墙根无声穿行,巧妙避开每一处灯盏,几息间便摸到了仆从院后的柴房里,俯身拨开墙角堆砌的层层干草,弯腰从墙上的小洞中钻了过去。

      出了府,四顾一圈确认周围没人,黑影解下了蒙住口鼻的黑布——俨然是白日里说计划在三日后逃婚的沈惊鸿。

      高墙外带着寒气的夜风钻入鼻尖的瞬间,得了自由的沈惊鸿忍不住快乐得原地蹦了一下。

      白日她跟小侄儿说的计划全是编造的。不过,不是专程编来骗他,而是为了瞒过所有人。

      沈惊鸿料定经过了那天的争吵,沈毅必会让人严加看管她。

      于是她将计就计,故意让人发现她遮掩得不甚严密的“南下投靠外祖”计划。让父亲他们以为,她正按部就班地采买行装,准备在纳采之日按计划出逃,故而这几日对她的防备松懈了下来。

      实际,看管一松,她便即刻出逃,要去的也不是南方乡下的外祖家中,而是哥哥驻扎的西北前线。

      她想好了。等到了西北,她先隐瞒身份参军,凭她的一身好武艺,不愁无人赏识。

      届时她便可以上阵杀敌、一展拳脚,待功成名就再回京。那时候父亲肯定气也消了,她又有军功傍身,能顺理成章地拒掉婚事,继续在沙场上自由驰骋。

      想到日后自在恣意的生活,沈惊鸿只觉胸中似有无限力量,摸出怀中藏着的舆图,快步遁入夜色中。

      #

      片刻后,淮王府,暖阁内。

      薄如蝉翼的鲛绡隔扇将光源滤出一层朦胧,推扇而入,风动纱幔,发出细微的“簌簌”声,似夜风拂过湖面。半透的云纹纱帐如流云垂瀑,在中央圈出一方天地,隐隐透出屋内陈设轮廓。

      层层薄纱后,一架通体鎏金的围屏隔开了金丝楠木大案。桑蚕丝混合金线织就的缠枝莲与瑞兽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将案后之人的身影遮去大半,只漏出一抹月白的袍角,和一截垂落的袖边。

      一道黑影上身微伏,屈膝跪于案前,垂首低声禀报:“禀王爷,沈小姐……刚刚从镇国公府跑了。”

      案后无声无息,唯有四爪金龙铜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随气息缕缕四散,缠鼻绕身,将周遭浸入沉香。

      良久,一道温润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平静无波:“知道了。备上厚礼,明日一早,随本王去镇国公府,拜访一下未来的岳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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