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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赐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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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一年,镇国公府。
春暖日深,庭院中的老梧桐树已攒出满头新绿,为阶上疏疏落落缀在枝叶间的红粉鹅黄遮出一片凉爽,将青石板路映得碧色如洗。
正是融融好春光,正厅里却没有半分春日的和暖气氛。
明黄色圣旨卷轴摊放于正中的紫檀木案上,御笔朱批还带着未干的墨香,厅中跪伏的少女却好似不堪久立,身子微微发颤。
“你给我起来!”案旁主座上的镇国公沈毅面沉如铁,浓眉纠起重重压在眼上,“太后娘娘做主,皇上亲笔御赐的婚事,容不得你胡闹!”
“求爹爹成全!”少女身子颤得更加厉害,仍是低着头,一字一句地重复。
“你少来这套,沈惊鸿,没有用!”沈毅清楚自己女儿的体魄和性子,她哪里会跪不住,气得发抖还差不多。
“我把话给你放这儿,你就是跪三个月,到时候接亲的一来,我照样把你捆了塞轿子里!”
闻言,沈惊鸿干脆膝头一点、腰身一抬,动作爽利地站了起来。
少女身姿挺拔如松,一身银灰色劲装勾勒出紧实流畅的身形,乌黑的长发高束成马尾,因为常年操练而晒成小麦色的肌肤上,嵌着双亮如寒星的眸子。
沈惊鸿今年十七,是沈毅中年得的幺女,上头还有个哥哥。
镇国公沈毅出身寒微,以布衣之身投戎,一身功勋全靠自己在战场上拼杀挣来。与发妻是一起挨过饿、受过苦,真正共患难过的糟糠夫妻,情深义重。
沈夫人早年随夫奔波,亏了身子,生下长子之后多年未孕,直至夫妇中年,才好不容易得此幺女。只可惜她福泽浅薄,诞下女儿短短数载后,便因病撒手人寰。
沈毅痛心爱妻离世,又兼念幼女失恃,过后亦没续弦。将对妻子的一腔思念与疼惜尽数倾注在沈惊鸿身上,对这个幺女百般纵容、有求必应。
沈毅本就草根起家,素来厌弃高门的繁文缛节;长子沈康武又长妹妹十余岁,早已成婚生子,将幼妹视同小女一般宠惯,是以家中从未以世俗闺训要求过沈惊鸿。
沈惊鸿自小就对习武抱有极高的热情,五岁起便跟着兄长和父亲学武,寒暑不避、晨昏不怠。
她天资卓绝又勤勉异常,年纪轻轻便造诣精深,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博而能精。其中尤擅刀、箭,惯用双刀,刀法凌厉迅捷,进退如风;常使五石强弓,开弓迅疾,发箭如电,百步之外亦可箭无虚发。
这般的身手心性,若为男儿身,早已是人人称颂的少年良将、无数少女的春闺梦里人。偏偏她生就了女儿身,一身过人的本事,非但不是长处,反倒成了她粗鲁不文、有失淑女的凭据。
加之沈惊鸿性子率真坦荡、心口如一,好恶从不掩饰,更不屑于虚与委蛇。久而久之,悍名传遍京城。
门第相当的世家,嫌她不合闺秀规范,不堪为人妇;家世稍逊者,一则怕高攀惹来非议,二则也畏她性情锋芒,不敢轻易登门。
沈惊鸿的婚事,便这般一拖再拖。
沈国公一生戎马,不屑于靠女儿的亲事攀附高台、维系门第。长子又已成家立业,有孙辈承欢膝下,天伦圆满。
是以,沈国公虽偶为女儿的名声和婚事忧心,却又打心底里以沈惊鸿飒爽的性子和无双的武艺为傲,对她的婚事不甚强求。
只是,这次不同。
“爹爹未免太小看我了。”沈惊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案上的圣旨,“绑着我塞进婚轿能管得了几刻?有本事就断了我的手脚,不然,我有的是法子脱身。”
沈毅望着女儿那双烧着熊熊烈火的眼,只觉头疼欲裂。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你能脱身一次,你能脱身一辈子吗?”沈毅沉下声,好言相劝,“淮王殿下乃陛下胞弟、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幼子,嫁于他……”
“我不嫁!”沈惊鸿急声打断,“淮王?那个日日游船踏青,跟一堆酸人吟诗作对、饮酒作乐的楚黎照?我沈惊鸿就算出家当尼姑,一辈子青灯古佛,也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放肆!怎可直呼亲王名讳!”沈毅猛地一拍桌子,案上茶杯被震得哐当作响,香炉里的烟缕也被惊得乱晃,“这是太后娘娘下的懿旨,是皇上御笔亲批的婚事,你抗旨就是抗命,是要连累整个镇国公府的!你哥哥还在西北戍边,你想让他因为你被治罪吗?”
沈惊鸿攥紧了腰间的一双刀柄,指节泛白:“我不愿连累家人,可我也不愿草草嫁人,在后宅郁郁一生。爹爹和阿兄从小教我,习武者要心存担当,敢为天下先。女儿牢记在心,自小便立志要像爹爹和阿兄一样上战场、杀匈奴,保家卫国、建功立业。”
沈惊鸿目光紧锁、一字一句地诘问坐在高堂上的父亲:“爹爹从前夸我有志气,说沈家儿女就当如此。如今女儿不过是坚守初心,爹爹却要折断我一身筋骨,叫我去做那笼中雀、壁上花吗?”
“你!”沈毅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可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想起妻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好好爱护女儿,让她安稳一生的模样,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
“战场不是练武场,没有点到即止。你可知战争有多残酷?爹爹南征北战、刀枪剑戟里闯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血肉生死。匈奴人狡诈凶残,你一个姑娘家去了那里,我怎么放心得下?你娘临终前,我承诺过她一定会让你安稳一生,我不能违背对你娘的承诺啊!”
“承诺?”沈惊鸿红了眼眶,“你对娘的承诺,难道就是让我嫁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困在深宅大院里,一辈子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吗?娘若是知道我过得不开心,她也不会安心的!”
“爹爹也是为了你好。”沈毅叹了口气,“女子终归要嫁人。你名声在外,门当户对的人家没一个敢提亲的。淮王虽然爱好玩乐,但容貌端正、品行不坏。而且,他毕竟是陛下的胞弟,身份尊贵,你嫁过去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能平安过一生,这难道不好吗?”
“不好!”沈惊鸿梗着脖子,瞪圆了发红的眼,“我不稀罕什么荣华富贵、平安一生,我只想上战场,像阿兄一样为国效力!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子不止能固守家宅,还能保家卫国!”
沈毅看着女儿憋红的眼,心里又疼又急。
他何尝不知道沈惊鸿的志向?可他更知道战争冷酷。
久经沙场、心硬如铁的老将面对小女儿的眼泪,百般雷霆手段也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小鸟儿,你就听爹爹的吧。”沈毅软下嗓子,唤着女儿的乳名,“这婚事已经定下了。七日后,淮王府会派人来下聘,待钦天监算好了日子,你就嫁过去。”
“我不!”知道此事再无转圜余地,沈惊鸿右足一点,纵身奔出厅外,“我死也不嫁!”
“小鸟儿!”沈毅望着女儿极速掠走的背影,无奈地扶额。
他静坐半晌,从怀中摸出妻子的遗物轻轻摩挲,“芸娘,你说怎么办?这孩子真是犟,也不知道像你还是像我……”
淡紫色的环形玉佩在男人粗黑的掌间静静发散莹润光泽。
那厢,沈惊鸿憋着一口恶气,用了十成的脚力,一路冲回自己院中,直奔里屋而去。
“小姐,怎么了?”正在院中给沈惊鸿的各式武器上油补漆的侍女青禾被她猛冲的样子吓了一跳,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进去。
青禾越过屏风就看见她家小姐扎步床前,对着榻上的布枕一通锤击,一边速度极快地出拳,一边咬牙切齿地念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这是怎么了?”青禾不明所以。
小姐不过是听了老爷的传唤去了趟前院,怎的回来气成这样?
“啊啊啊——”沈惊鸿打完一套拳尤未消气,仰天长啸,提起布枕在床架上猛砸了几下,复又举高,转身看向旁边规规矩矩站着的青禾。
“啊?”青禾见小姐预备下砸的动作和望过来的眼神,连忙说道:“这对是绸子打的。”
沈惊鸿于是大踏两步,把精贵的绸布枕掷在了胡桃木的罗汉床上,随之背向一跃,把自己也掷了上去。
“怎么了,小姐?”青禾缓步靠过去,垂头问,“有人惹你生气啊?”
“哼!”沈惊鸿言简意赅,“有!”
青禾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出了门。不一会儿,端了个小碟回来,放在罗汉床的木机上。
沈惊鸿待青禾放好了碟子,一个鹞子翻身,盘腿坐到机边,抓起一把松子糖握在手心,用另一只手一颗颗捻起往嘴里扔着吃。
没一会儿,碟子里小山似的松子糖就消灭了个干净。
沈惊鸿灌口凉茶当清口,又接过湿帕擦了手,自觉心绪平和了下来。
“青禾你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沈惊鸿双手覆膝、肩背挺立,坐得笔直,抬首示意还在收拾东西的青禾到她面前来。
青禾心道小姐这是消了气,要跟自己讲来龙去脉,让自己评评理了。她有些好笑地加快动作,几下收好了物件才走过去。
刚立定,便听见她家小姐说:“我要逃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