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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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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卷起路边的枯草,打着旋儿擦过脚踝,将尘土吹漫鞋边。
远处的山巅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白日和暖的日头早已西斜,只留一抹昏沉的橘红,将官道两旁的矮树染出点点萧瑟。沿途的村镇愈发稀落,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人家飘来。
沈惊鸿踏着尘土快步前行,脚下的黑色粗布鞋已染成了灰色,裤脚也沾着干涸的泥点。连日的赶路,磋磨了少女原本细腻的肌肤,那双乌黑的眼仁却越发清亮。
两日前,她凭着假的身份文牒成功混出了城。
出城后,沈惊鸿先寻了家偏僻的乡间小旅休整了一夜。第二天,赶着早市挑了两件粗布女装,又买了几摞胡饼揣在怀里,再在路上找了个废弃破屋,换了装、挽了发,扮成寻常村妇模样之后,一路向西而行。
离京这一路,顺利得如有神助。假文牒骗过了所有关口的士兵,唯一遇到的一次盘查也让她混了过去。
沈惊鸿只觉得前路坦荡,一股难以言喻的信心与快意在全身翻涌,身体的疲乏也不再难耐。
天色渐暗,腹中饥饿,她干脆寻了个背风处,从布包里摸出胡饼咬了一口。饼子虽已凉透,却依旧酥脆,淡淡的麦香混着馅料的咸香,驱散了几分饥寒。
她随手将胡饼放在一旁,从行囊里翻出舆图,铺在膝头细细研究,指尖划过图上标注的山川与村镇,盘算着今夜该寻何处歇息。
忽地,杂乱的马蹄声、粗鄙的哄笑声,夹杂着一道纤弱却隐忍的惊呼,刺破了薄暮的宁静。
沈惊鸿眉峰一挑,将舆图与炊饼卷塞进布包,反手握住腰间的短匕,身形微侧,隐在路旁的枯树后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路上,四五个骑马壮汉正围着一辆马车哄笑。
马车旁倒着个满头华发老汉,正捂着胸口呻吟,而老汉的身前则孤零零立着道细长的白影。
一抹单薄细白于晚风中微微摇晃,在这荒郊野岭里,显得格外惹眼。
那是个年轻男子,身着一袭月白锦袍,昂贵精良的料子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下摆还挂了泥渍。发髻散了大半,乌发凌乱地垂在颊边,却不仅不显狼狈,反倒给那张眉目清俊的小脸,添了几分玉碎之美。
其中一名壮汉翻身下马,走到男子身后,一只手粗鲁地扣住了他的双腕,另一只手压在他胛骨间,似要逼他躬身下跪。
男子强撑着不肯弯半分腰,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守住最后几分尊严。可惜,因呼吸急促而快速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心中的慌乱与恐惧。
“小郎君,你挡那粗皮糙肉的老汉作甚?”为首的壮汉用马鞭轻轻挑起男子的下巴,语气轻佻又下流,“你看你,生得这么标志,还细皮嫩肉的,比城里的娘们还好看。跟老子回去做压寨相公,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遭罪强?”
其余人顿时哄堂大笑,言语污秽不堪,眼神里满是猥琐与戏谑,围着男子打转的马也跟着嘶鸣,蹄子踏得尘土飞扬。
男子身子猛地一颤,面色苍白如纸,抖着嗓子,强撑地开口怒斥道:“尔等匪类,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抢劫、言语轻薄,就不怕王法吗?”
“王法?”匪首嗤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男子踉跄着后退两步,差点摔倒。
“在这地界,老子就是王法!识相点就乖乖听话,不然,老子划了你这张俏脸!”
沈惊鸿眼底寒光一闪。
她最见不得仗势欺人、欺凌弱小的恶徒。何况那男子看着手无缚鸡之力,连挣扎都很苍白,竟还试图挡住背后更为弱势的老汉,想来也是正直善良之辈。
决不能让好人吃亏受辱。
心念转动的瞬间,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疾风掠出,腰间短匕寒光一闪,直逼匪首握着马鞭的手腕。
匪首只觉腕间一麻,马鞭“哐当”一声落地,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沈惊鸿借力一拧,整个人从马背上砸了下来,滚了一身尘土,疼得龇牙咧嘴。
其余山匪见状,纷纷挥刀扑来。
沈惊鸿脚步轻盈辗转,短匕翻飞,招招凌厉却不致命,专挑山匪的手腕、膝盖等薄弱关节下手。
只听“哎哟”连声,不过片刻,几名山匪便被打得鼻青脸肿、刀棍脱手,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狼狈逃窜而去。
沈惊鸿无意赶尽杀绝,收了短匕,拍拍手上尘土,转过头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那男子眉头紧蹙,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短促抽吸几下,踉跄两步,扶着车架就要滑倒在地。
她连忙快步上前,轻轻扶住男子的胳膊,将他搀了起来。
男子像是被刚刚激烈的对峙耗尽了全身力气,站都站不住。得了沈惊鸿的搀扶,便顺势将半个身子的重量朝她压了过去。
这人真是弱不禁风。
沈惊鸿心道,跟块玉似的,轻轻磕一下就要碎了。长得也像玉,她细细瞧了瞧他的面容,确实秀丽无双,比她家的美人嫂嫂还好看。
“你没事吧?”她扶住男子腰背替他稳住身形,低声问,“有没有哪里受伤?”
男子半倚在她身上,轻咳几声:“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他地声音虚软中带了几分哽咽,蝶翅般的眼睫上还沾着些水汽,语气里满是感激与羞窘,“方才那般狼狈,让姑娘见笑了。”
说完,他下意识地拢了拢散乱的衣襟。
“举手之劳。”沈惊鸿见他举止优雅、言行端方,一身细软非寻常人家能用之物,料想也是出身富贵人家,于是问,“你不会武功,怎么不带护卫出门?”
男子轻叹一声,眼底泛起一丝红意:“我哪有资格要什么护卫。”
他撑起身子朝沈惊鸿深深鞠了个礼,起身后却不慎岔气,连咳两声,身子又软了下去,倒回了沈惊鸿身上。
“鄙人江明,是镇江一商贾的庶子。”
他语气颓丧:“家中兄弟众多、主母又严苛,我母亲身份低微,在府里饱受磋磨。我想做点什么证明自己的价值,为母亲挣得两分体面,让她在家中日子好过些,便自告奋勇,带着积蓄想到京城做药材生意。谁知遇上了山匪,钱财、货物没了不说,连名节也差点……”
他说着,低头瞥了眼地上翻倒的木箱和被马蹄踏得失了形状的草药:“我本想证明自己,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怕是要客死他乡了。也罢,活着也没什么用,不如死了干净。”
“胡说什么。”沈惊鸿听不得人如此轻贱生命,下意识地皱眉低斥。
她也是想证明自己才决意逃婚参军的。
不甘被囿于四方后宅,不愿自己活得毫无价值的心情,她再懂不过。
想到这,沈惊鸿软了语气,柔声劝慰道:“不过是遇了山匪,货物被毁罢了,哪里就要生要死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送你回城里吧,你先回了家,再从长计议。”
说着,她掏出几粒碎银就要塞给江明:“这些银子应该够你租个马架回镇江去。”
江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伸手推拒:“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如今这般模样,回去又能如何?母亲在府里本就受气,我这般没用,只会让她更被人瞧不起。倒不如死了,落个清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惊鸿腰间的短匕上,十分艳羡地开口:“姑娘武功高强、侠义心肠,想必是大有作为的人。我也想和姑娘一样强大,能护着自己,也能帮助他人。可我自幼体弱又无所依靠,只能这般狼狈。”
沈惊鸿见他如此,心中更是可怜。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道:“你别灰心,做生意本就有风险,这次被抢了,下次小心便是。凡事只要努力,定能做成。”
江明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此次出门所用乃家母半生积蓄,即便我幸运回到家乡,连本钱都没有了,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取了颗鸽蛋大小的紫色宝石出来。宝石色泽莹润,火彩流转,在暮色中格外耀眼。
“这是我早年偶然所得的宝石,找人相看说价值不菲,本想留着做传家之物……听说西北宝石贸易繁多,若是能带着它去西北换些钱银,再做点小生意……”
他越说语速越快,原本黯淡的神色也活泛起来,似是为自己言语描绘的场景所振奋,但忽的又颓了下来。
“哎,不过妄想罢了。”江明苦笑两声,“我如今这样,怎么可能去西北。”
“怎么不行?”沈惊鸿见不得他眉眼低垂的苦样,挑眉冲他笑道,“我就要去西北。”
“真的?”闻言,江明双眸倏地亮了起来,他紧紧攥住沈惊鸿的衣袖,犹如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那姑娘,不知可否带上我一路?”
他试探又期待地说:“我可以聘请姑娘。待我到了西北,卖了宝石,一定重金酬谢!”
没待沈惊鸿回答,他又姿态极低地放轻了声:“若是姑娘嫌弃,我也……”
“不嫌弃。”沈惊鸿不等他说完便笑着应了下来,“反正我也要去西北。相逢即是缘,顺路护你一程有何不可?不过,我可告诉你,我这保镖不便宜,以后等你发达了,可得加倍报答我。”
“一定!一定!多谢姑娘,姑娘大恩,江明没齿难忘。”江明立刻连连点头,苦涩了半天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盈然眉间的姝色竟比暮色中的霞光还要动人。
沈惊鸿被那般艳色晃了晃眼,顿觉有些迷糊,就听他问。
“还未请教姑娘尊姓大名?”
“沈……鸿。”沈惊鸿及时回神,堪堪咽下中间音节。
“好,沈姑娘。”江明温柔地唤她,一双美目深深锁在少女有些失神的眸间,郑重而缓慢地承诺。
“今后,凡你所需,我皆会奉上。”